第34章

第二天早晨,太陽忽隱忽現地照耀著,勁風驅趕著一團團烏雲迅疾地飄過。風兒颳得窗玻璃嘎嘎作響,又竄進屋子發出輕輕的嗚嗚聲。斯佳麗做了簡短的感恩禱告,多謝上帝讓昨夜的雨停止不下了;她一直躺在床上沒睡著,傾聽著這雨聲,她明白這一下她的天鵝絨衣服和新帽子可要遭殃了。現在她能斷斷續續地瞥見陽光,便覺得精神煥發。她好不容易才賴在床上,裝出軟弱的樣子,還假惺惺地咳了幾聲嗽,等待佩蒂姑媽、黑媽媽和彼得大叔出了大門,往邦尼爾太太家走去。後來,大門終於砰的一聲關上了,家裡只剩下廚娘一個人在廚房裡哼著調兒,她便從床上跳起來,從衣櫥的掛鉤上取下自己的新衣服。

睡眠使她精神恢復了不少,給她增添了力量;她還從自己內心深處那顆又冷又硬的核心汲取勇氣。眼看自己就要跟一個男人——隨便哪個男人——展開一場鬥智,似乎感到很振奮;過去幾個月裡,她經歷了無數挫折,現在她得知自己最後正式面對一個不折不扣的對手,而且她也許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把他摔下馬來,心裡不由產生一種輕鬆的感覺。

穿衣服沒有人幫忙很費勁兒,但是她終於把它穿上了;她戴上那頂飾著別緻的羽毛的帽子,急忙奔到佩蒂姑媽的房裡去,對著一面長鏡子將自己修飾了一番。她看上去多美啊!帽子上的飾羽使她看起來精神抖擻,天鵝絨的苔綠色映得她眼睛閃閃有光,差不多像翡翠一般,那件衣服也顯得十分鮮豔而大方,無與倫比。能重新穿上漂亮的衣服真太好了。見到自己這麼漂亮,這麼富有魅力,她得意極了,便情不自禁地湊到鏡子上去親了親自己的映像,事後又對自己這種傻乎乎的舉動覺得好笑。她把母親的一條細毛方巾圍上,可是這條褪色的方巾跟她那身苔綠色的裙子極其不相稱,使她看上去稍微有點寒酸相。她開啟了佩蒂姑媽的壁櫥,挑了一件黑細布的斗篷披上了,那是佩蒂禮拜天才捨得穿的薄秋衫。她又往自己刺穿過的耳垂上掛了一對從塔拉帶來的鑽石耳墜子,並搖了搖頭,看看效果怎麼樣。耳墜子嗒嗒作響,聲音十分悅耳。她暗自想道,自己跟瑞特說話的時候,一定得多搖幾回頭。搖晃著的耳墜子使姑娘們格外顯得活潑可愛,讓男人見了傾倒。

佩蒂姑媽除了現在戴在她胖手上的那副手套之外沒有別的手套,真遺憾。女人家不戴手套實在不體面,但是斯佳麗打離開亞特蘭大以後就一直沒戴過手套。在塔拉莊園幹了好幾個月的重活,她的手也變得粗糙了,現在這雙手遠遠談不上漂亮了。嗨,現在已經沒有法子可想了。她把佩蒂姑媽的一個小巧的海豹皮手籠拿來套在自己裸露著的手上。斯佳麗覺得這一下她樣樣齊備,看上去像樣了。見到她的人誰也不會懷疑她貧窮拮据了。

不能讓瑞特懷疑自己窮,這至關重要。必須讓瑞特覺得她純粹因為感情的驅使才去找他的。

她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出了大門,那廚娘徑自在廚房裡大聲唱著,沒有注意她。為了避開鄰居們的無時不在的眼光,她急匆匆地沿著貝克街走,走到常春藤街一幢被大火燒燬的房子前,在一塊下車臺上坐了下來,想等哪輛順路的馬車可以讓她搭了去。太陽在匆匆飄過去的雲層後面,忽隱忽現,淡淡的陽光照射在街面上,沒有一點暖氣,風兒將她的裙邊吹得不停地飄動。天氣比她料想的要冷,她將佩蒂姑媽那件薄斗篷緊緊地裹在身上,坐立不安地打起哆嗦來。她正打算步行穿過城到北佬的兵營去,一輛破馬車出現在街頭。趕車的是個老婆子,上嘴唇上沾滿鼻菸,一張飽經風霜的臉藏在一頂褐色斜紋布的太陽帽底下,趕著一頭懶洋洋的老騾。她正朝市政廳的方向駛去,她非常勉強地同意讓斯佳麗搭乘。不過,她顯然對斯佳麗的衣服、帽子和手籠看不順眼。

「她以為我是個輕佻女人呢,」斯佳麗想道。「不過,也許她說對了!」

後來她們到了市中心的廣場上,市政廳的白色圓頂建築矗立在眼前。斯佳麗向那個老婆子道了謝,跳下車,瞅著這鄉下女人趕車離去。她小心翼翼地向四面張望,想弄清楚有沒有人看到她。然後她擰著自己的面頰,想使它們顯出點血色來;她又狠狠地咬著自己的嘴唇,想把它們咬得紅些。她整了整帽子,理了理頭髮,再向廣場四周掃了一眼。只見那座二層樓的紅磚市政廳雖然經歷了焚城之災,依然完好,但在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既破舊又孤零零。市政廳樓就在廣場中央,樓的周圍全是一排排骯髒、濺滿泥漿的軍隊住的木棚子,佈滿了廣場。北佬的兵在那兒到處遊蕩,斯佳麗猶豫地瞅著他們,她的勇氣稍稍跑掉了一點。她怎麼走進這敵人的營盤裡去找到瑞特呢?

她朝那條街上的消防站方向望去,但見兩扇拱形的大門緊閉著,兩名崗哨在那幢房子的兩邊一來一往地走著。瑞特就在裡面,可是她怎麼跟那些北佬計程車兵說呢?他們又會對她說些什麼呢?她挺了挺肩膀。想當初她殺死那個北佬的時候並沒有覺得害怕,現在她只是去跟另一個北佬說話,有什麼可怕呢?

她小心翼翼地踩著泥漿中的踏腳石穿過街道,直走到消防站前,一個士兵上前來攔住了她,他穿著藍軍大衣,為了擋風,他將釦子直扣到脖子。

「你有什麼事,太太?」他說一口中西部的土音,可是說話卻又客氣又恭敬。

「我要看這裡邊的一個人——他是個犯人。」

「唔,這我可不知道,」那士兵搔著頭皮說。「他們對來探監可緊哪,不讓隨便進,而且——」他忽而煞住,仔細打量著她的臉。「怎麼,太太!你不要哭呀!你到那邊營區司令部去跟我們的長官說說吧,他們一定會讓你見的。」

斯佳麗原來就沒有要哭的意思,聽了這話便對那士兵微微一笑。他朝另一個正在慢吞吞巡邏計程車兵說:「喂,皮爾,你來一下。」

另一個哨兵是個大個兒,他用藍軍大衣將自己裹得緊緊的,可是他那嘴黑黑的絡腮鬍子卻討厭地凸在外面。他踏著爛泥朝他們走來。

「你把這位太太帶到司令部去。」

斯佳麗向他道了謝!就跟著另一個哨兵走了。

「你當心,太太,腳要站穩了,」那士兵攙著斯佳麗的膀子說。「你把裙撩起點兒,免得濺上泥漿。」

從那嘴絡腮鬍子裡發出來的聲音也帶著同樣重重的鼻音,但是聲調卻和善而令人愉快,他緊緊地用手攙著她,顯得恭恭敬敬。照這麼看,北佬一點兒也不壞啊!

「今兒冷哪,太太們這種天氣出門可受罪了,」那護送計程車兵說道。「你老遠來嗎?」

「哦,是挺遠的,得從城的那頭過來呢,」她答道。聽到他說話和氣,心裡覺得暖和。

「這種天氣,太太們是不該出門的,」那士兵帶著責怪的口氣說,「這些日子流感可厲害哪,喏,這兒就是營區司令部了,太太——怎麼啦?」

「這房子——這房子就是你們的司令部嗎?」斯佳麗抬頭看了看廣場上那排她熟悉的挺漂亮的住宅柵欄,差點兒叫出聲來。打仗那年頭,她不知多少回來到這幢房子裡參加社交聚會。它曾經是個華麗的娛樂場——可現在它頂上飄著的是一面合眾國的大旗。

「你怎麼啦?」

「沒什麼——沒什麼——我只不過想起從前我有熟人住這兒。」

「唔,太糟糕了。我看要是他們自己來看一下,準認不出來了,裡面搞得不成樣子。好吧,你進去,太太。去跟那個隊長說吧。」

斯佳麗邊撫摸著破損的扶手邊走上了臺階,推開了大門。門廳裡黑咕隆咚的,跟地窖一樣涼絲絲的,一個瑟瑟發抖的崗哨正靠著一排關著的折門站著,在過去美好的日子裡,折門裡面曾經是餐廳。

「我要見隊長,」她說。

他把門拉開了,她走了進去,心怦怦地直跳,雙頰由於窘迫和激動變得緋紅。屋子裡有一股不通風的悶氣,混雜著火爐的煙味兒、菸草味兒、潮溼的毛料軍裝味兒,還有久不洗澡的身子發出來的臭味。她迷迷糊糊地覺得自己看見光禿禿的牆壁上還殘留著撕破的糊牆紙,看見成排的藍軍大衣和耷拉著的軍帽在釘子上掛著,看見屋子裡生著熊熊的爐火,看見一張長桌上放滿檔案,還看見好些個穿銅鈕釦藍軍服的軍官。

她嚥了一口唾沫,總算開出口來。她絕對不能讓這些北佬覺得她害怕。她必須儘量裝出若無其事,儘量使自己顯得嫵媚動人。

「哪一位是隊長?」

「我就是,」一個軍服鈕釦沒有扣上的胖子說。

「我要見一個犯人,瑞特·巴特勒船長。」

「又是巴特勒!這個人倒交際廣闊呢,」隊長將嘴上叼著的咀嚼過的雪茄拿下來笑道。「你是他親屬嗎,太太?」

「是的——是的——是他妹妹。」

他又笑起來。

「他的妹妹不少啊,昨天剛來過一個妹妹呢。」

斯佳麗的臉刷的紅了一下。準是常跟瑞特廝混的婊子中間的一個,也許就是那個叫沃特林的女人。現在這些北佬準當她是其中之一,這怎麼叫人忍受得了呢!哪怕是為了塔拉莊園,她也一分鐘都待不下去,她再也受不了這種侮辱了。她回過身去,忿忿地伸手去抓門的把手,忽然另一個軍官走到她身邊。他臉颳得很整潔,年紀輕輕,長著一雙歡樂而和藹的眼睛。

「你稍等一下,太太。請在火爐邊上烤一會兒火,好嗎?我來替你想法子。你叫什麼名字?昨天來的那位——那位女士他拒絕見呢。」

她按他所指在那張椅子上坐下去,朝那個一臉窘相的胖隊長狠狠地瞪了一眼,報出她的姓名來。那位和氣的青年軍官匆匆披上大衣,離開屋子,其他人便移到桌子的另一頭去,一邊抓著檔案一邊壓低嗓門在交談。斯佳麗滿懷感激地把腳朝爐火伸去,這時才覺得她那雙腳已凍得冰涼,她怨自己沒有想到把一片硬板紙墊在一隻鞋底的破洞上。不一會,她就聽到門外隱隱約約地有說話聲,接著她聽到了瑞特的笑聲。門開了,一股穿堂風颳進屋子來,然後瑞特出現了,他沒戴帽,肩上胡亂地披著一件長斗篷。他沒有刮臉,身上髒得很,也沒有系領帶,但是儘管他衣衫不整,似乎依然神采奕奕,他一見到她,一雙黑眼睛裡便閃爍著欣喜的光芒。

「斯佳麗!」

他將她的雙手握在自己的手裡,她便跟從前一樣,頓時覺得他的手充滿著熱情、活力和興奮。她還來不及想到他會怎麼樣,他便低下頭去親了親她的面頰,他的小鬍子觸得她怪癢的。當他感到她受驚的身軀想掙開他時,便立刻摟住了她的雙肩說:「我親愛的小妹!」還低頭朝她笑著,好像見到她對他的愛撫無可奈何,而覺得樂滋滋似的。她見到他趁機為所欲為,只得報以笑容。真是個流氓!坐牢也一點兒沒有使他改變。

那個胖隊長銜著雪茄和那個目光和悅的軍官在嘰嘰咕咕說話。

「你太亂來了,怎麼把他帶出了消防站。你是知道命令的。」

「哦,看在老天面上,亨利!這位太太要是在那車庫裡準會凍僵的。」

「好吧,好吧,這事兒你負責任。」

「你們放心,諸位先生,」瑞特一面轉過頭去對他們說,一面仍把斯佳麗摟得緊緊的。「我——我妹子沒有捎鋸子、銼子什麼的來幫我逃跑呀。」

他們都笑了起來,這當兒斯佳麗立刻朝四面望了一下。哎呀,我的天,難道讓她當著這六個北佬軍官的面跟瑞特談話嗎?難道他真是這麼個重犯,非得隨時有人監視不可嗎?她為難的神色被那個和善的軍官看出來了,他推開了一扇門,裡面有兩個士兵,見他進去便立刻站起身來,他低聲地跟他們說了幾句話。那兩個士兵拿起了槍,關上門走進門廳去了。

「你們可以呆在值班室裡,」那青年軍官說。「不過不許閂上門,外邊有人守著。」

「你瞧,他們把我看做是個鋌而走險的傢伙,斯佳麗,」瑞特說。「多謝了,隊長。你這人太好了。」

他隨隨便便對他鞠了個躬,便抓住了斯佳麗的膀子,將她拉了起來,推著她走進了那間骯髒的值班室。她永遠也不會記得這間屋子到底是什麼模樣,她只知道它很窄小,光線很暗,一點也不暖和,破破爛爛的牆上釘著手寫的紙條,椅子的座上都鋪著上面還殘留著毛的牛皮。

瑞特隨手掩上了門,便迅速地走到她跟前,湊下頭來。她知道他想幹什麼,便連忙把頭轉開去,卻從眼梢上送給他一個媚笑。

「我現在還不能真正地吻你一下嗎?」

「像個好哥哥那樣在額頭上親一下吧,」她嚴肅地說。

「不,多謝。那我寧可等待,等待你真正願意讓我好好吻一下。」他的眼光射到她的嘴唇上,在那兒停留了片刻。「你能來看我,真太感謝了,斯佳麗!自從我被監禁以來,你是來看我的第一位有身份的公民,坐牢的人見到朋友來探監總是很感激的。你幾時到城裡來的?」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才到,今天上午就來看我了嗎?啊呀,親愛的,你真是太好了。」他朝她微笑,那種真正感到快樂的表情是斯佳麗從來不曾見過的。斯佳麗心裡又興奮又好笑,便裝作靦腆的樣子低下了頭。

「當然,我馬上來看你。佩蒂姑媽昨晚給我談起你的情況——我,我一夜沒睡好,我覺得事情太糟了。瑞特,我心裡可難過呢!」

「怎麼,斯佳麗!」

他的聲音很溫柔,卻帶點兒顫抖。斯佳麗抬起頭來瞧著他黝黑的臉龐,絲毫沒有發現她所熟悉的那種懷疑和嘲弄的神色。他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她,她不由得低下頭來,心裡一片繚亂。事情的進展甚至比她所料想的還順利。

「能再見到你,聽到你說這樣的話,坐牢也值得。剛才他們把你的名字報給我聽,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呢!你知道,那天夜裡在馬虎村附近,我出於愛國心幹出那樣的事來,我總以為你永遠不會饒恕我的。可是,現在你來看我了,我想這表明你已經饒恕我了。」

一想到那天夜裡的事,儘管事隔這麼久,她立刻感到怒火中燒,然而她剋制住自己的憤怒,將頭揚了揚,那雙耳墜子便晃盪起來。

「不,我並沒有饒恕你,」她說,還撅了撅嘴。

「又一個希望破滅了。我曾經把自己獻給了國家,在富蘭克林的雪地裡光著腳戰鬥過,還患過最最厲害的瘧疾,我吃過的苦你是聞所未聞的,事到今日難道你仍舊不給我希望嗎?」

「我不想聽你說什麼吃苦的事兒,」她答道,仍舊撅著嘴兒,卻從眼梢裡朝他微笑。「我仍舊認為你那天夜裡的行為很可惡,也永遠不打算饒恕你。你竟然不顧我所面臨的危險,把我丟下一走了之!」

「可是你結果沒有碰到什麼危險呀。所以,你瞧,我對你的信心沒有錯。我知道你會平平安安回到家,路上老天保佑,也沒有遇到北佬。」

「瑞特,你到底為什麼要做那種蠢事呢?你明明知道我們會吃敗仗,為什麼臨到末了還要去從軍呢?你一直說,只有白痴才會把自己的身軀送去當槍靶子!」

「斯佳麗,饒恕我吧!我想起這件事就覺得慚愧!」

「嗯,你既然為自己那樣對待我而覺得慚愧,我就高興了。」

「你誤解了。關於拋下你不管那件事,對不起得很,我一點兒都不覺得問心有愧。可是關於從軍的事——我想起當初參軍,穿上亮晃晃的靴子,雪白的亞麻布制服,身邊只掛著兩支決鬥手槍——我還想起靴子穿破了光著腳板在寒風凜冽的雪地裡走幾十英里路,身上沒穿大衣,肚裡空空如也……我現在不懂,當初我怎麼沒有逃跑呢?當初全憑一種非常純潔的狂熱。但是這種狂熱確實存在於人們的血液中。南方人永遠也無法容忍自己事業的失敗。不過,我不用去講什麼理由了。只要你原諒我也就夠了。」

「我沒有原諒你啊!我認為你是一頭獵犬。」不過她說到「獵犬」兩字的當兒聲調非常親熱,那親熱的勁兒簡直可以用「寶貝」兩字來代替了。

「別哄我。你已經原諒我了,不然像你這樣年輕的太太,怎麼會不怕北佬的崗哨,到牢裡來探監呢?難道僅僅是表示仁慈嗎?還穿著天鵝絨的衣裳,飾著羽毛,還帶著海豹皮的小手籠,全副行頭打扮得漂漂亮亮。斯佳麗,你今天真是美極了!謝天謝地,你不再披麻戴孝,不再衣衫襤褸了!我見到女人穿得破破爛爛,或者老是披著黑紗,就覺得討厭。你現在看上去像巴黎大街上的時髦女人。來,轉過身去,親愛的,讓我看看你。」

原來他已經注意到這身衣服了。當然,像瑞特這樣的人,怎麼會不注意到這類事情呢?她稍顯興奮地笑了笑,便伸開了臂膀,踮起腳轉動身子,還翹起裙箍讓那鑲花邊的小裙子露出一點來。瑞特用他那雙黑眼睛從頭到腳細細端詳著她,什麼都不曾遺漏掉,那種粗魯的目光,彷彿在扒去她的衣服似的,過去曾每每使她全身起雞皮疙瘩。

「你看上去那麼珠光寶氣,打扮得那麼幹乾淨淨,可愛得幾乎讓人想把你吃下去。要不是外面有北佬守著——可你放心,我不會拿你怎麼樣的,親愛的。請坐下吧,我不會像上次見到你時那樣捉弄你的。」他假裝悔恨的樣子,摸了摸面頰。「你說實話,斯佳麗,你不覺得那天夜裡你有點自私嗎?你想想我為你所做的一切吧——我冒著生命危險,去替你偷來那匹馬,而且是匹好馬!我為了‘我們壯麗的事業’衝鋒陷陣!我吃了千辛萬苦,得到的是什麼呢?一頓臭罵,臉上還捱了狠狠一巴掌。」

她坐了下來。這席談話並沒有完全依照她所希望的方向進行。他剛才初見到她的時候顯得十分和藹,對於她的到來感到非常高興。他幾乎像是一個人了,而不是過去她所熟悉的那個壞蛋。

「你吃的苦頭非要都得到報酬不可嗎?」

「嗯,當然!我是個自私自利的怪物,你準知道。凡是我付出的東西,我總是要得到報償。」

這句話使她微微打了個寒噤,但是她又振作起來,又將她那副耳墜子搖得嗒嗒響。

「哦,瑞特,你實在沒有這麼壞。你只不過想表演一番而已。」

「哎呀,你變了!」他邊說邊笑了起來。「你怎麼忽而變得大慈大悲了?我從佩蒂姑媽那裡經常瞭解到你的情況,可是她沒有說起過你已變得更具有女性的溫柔了。談談你自己吧,斯佳麗。我跟你分手之後,你一直在做些什麼呢?」

當初他在她心裡所激起的惱怒和對抗情緒,至今依舊十分強烈,她真想說幾句刻薄話以解心頭之恨。然而,她卻露出了笑容,一對酒窩呈現在臉上。他拖了一把椅子在她跟前坐下,她便不知不覺地將身子靠上前去,用手輕輕地握住了他的臂膀。

「哦,我一直挺好的,謝謝。塔拉莊園現在一切都好。當然,在謝爾曼的軍隊來抄家之後那一段時間,我們吃足了苦頭;不過幸好他們沒有把我們的房子燒掉,黑人把牲口都趕進了沼澤,所以大半也都保全下來了。今年秋天的棉花收成還不錯,也有那麼二十包。自然,這跟塔拉莊園的實際生產能力簡直無法相比,可是我們現在人手少啊。爸爸說,明年境況準會好些。可是,瑞特,現在鄉下日子過得真單調啊!你想想,沒有跳舞會,沒有野宴,人們碰頭盡嘆苦經!天哪,我真厭煩透了!到上禮拜,我實在煩悶得受不了了,所以爸爸說我得出門去走走,好好玩一下。這樣我就上這兒來了,打算先做幾套衣服,然後到查爾斯頓去看看我姨媽。我又可以去跳舞了,真讓人高興。」

說到這兒,她想道,自己剛才那番編造的話說得恰到好處,既沒有把自己說得太闊,也沒有把自己說得太窮,心裡著實得意!

「你穿起跳舞衣來可漂亮呢,親愛的,而且糟糕的是你自己也知道,我看你這回出來走人家的原因是你跟縣裡那班鄉巴佬朋友混厭了,想上別處去找點新朋友吧。」

斯佳麗想道,謝天謝地,瑞特這幾個月是在國外過的日子,直到最近才回亞特蘭大。不然的話,他絕不會說出這麼可笑的話來。她稍稍想了想那些鄉巴佬朋友來:穿得破破爛爛度日艱難的方丹家兄弟,一貧如洗的芒羅家小夥子,還有瓊斯博羅和費耶特維爾那幫公子哥兒,都成日價忙著犁地、劈柴,餵養又病又老的牲口,哪裡還想得到跳舞呀,打情罵俏呀這類事情呢。但是,斯佳麗不再去回憶了,便故意吃吃地笑了起來,裝作給他說對了似的。

「哦,得了,」她不以為然地說。

「你是個鐵石心腸的人,斯佳麗,不過也許這也就是你的魅力所在。」他笑了,那笑容像過去一樣,把一隻嘴角向下歪著;不過她知道,他是在恭維她。「因為,當然,你知道你的魅力已超乎律法所能允許的程度。就連像我這樣一個感情麻木的人,也為之所動。我認識不少女人,都比你漂亮,也肯定比你聰明,而且恐怕為人也比你誠實,心地也比你善良,但我只對你一個人念念不忘,真讓我百思不解。甚至在投降後的那幾個月裡,我在法國和英國,既見不到你的面容,也聽不到你的聲音,而卻有機會跟許多漂亮的女人接觸,儘管如此,我依然時時刻刻想起你,惦記你近況不知怎樣了。」

她聽見他說別的女人比她漂亮、聰明、善良,心裡就生了一陣子氣,但是又聽得他說她富有魅力,並且對她念念不忘,她這一時之氣也就消了。這麼看來,他沒有把她忘掉!這樣事情就好辦多了。而且他現在的態度非常好,竟差不多像個上等人了。現在,她只需把話題轉移到他自己身上去,以便她可以對他暗示,她也沒有把他忘卻,於是——

她又輕輕捏了捏他的臂膀,重新露出一對酒靨來。

「哦,瑞特,你怎麼沒完沒了地戲弄我這麼個鄉下姑娘!我心裡一清二楚,自從那天夜裡你離開我之後,從來就不曾想到過我。你跟那些漂亮的法國姑娘、英國姑娘廝混在一塊兒,哪裡還會想到我呢?不過我今天老遠跑來,不是來讓你取笑的。我來這兒——我來——是因為——」

「因為什麼?」

「哦,瑞特,我真為你愁死了!替你擔心得很!他們什麼時候可以讓你離開這可怕的地方啊?」

他連忙用手蓋在她的手上,將它緊緊地按在自己的臂膀上。

「我很感激你的關心。我什麼時候能出去也說不準。說不定要等他們把絞索拉緊一點以後。」

「索兒?」

「對,我看我要到掛在絞索的末端後才能打這兒出去呢。」

「他們難道真的要把你絞死?」

「他們會的,只要能再找到一點我的罪證。」

「哦,瑞特!」她把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叫了起來。

「你會傷心嗎?要是你非常傷心,我會在遺囑裡提到你的。」

他那雙烏溜溜的眼睛朝她放肆地笑著,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

他的遺囑!她生怕自己被他看出破綻來,便急忙把眼睛垂了下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他的眼睛裡突然露出好奇的神色。

「照他們北佬看來,我應該立下一個周密的遺囑。他們似乎對我目前的經濟情況發生極大的興趣。他們每天都要提審我一次,問的全是些愚蠢的問題。現在好像流傳著一種謠言,說邦聯政府有一批神秘的黃金被我吞沒了。」

「哦——真有這回事?」

「虧你也問出這樣的問題!你跟我一樣清楚,邦聯政府只有一家印刷所,沒有造幣廠嘛。」

「那麼你那麼多錢是從哪兒搞來的呢?是投機搞來的嗎?佩蒂姑媽說——」

「你可真會盤問啊!」

該死的!他當然有的是錢。她變得非常激動,沒法兒用溫柔的口氣跟他說話。

「瑞特,你被關在這兒我真為你難過。你覺得自己有出去的機會嗎?」

「我的格言就是‘nihildesperandum’。」

「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也許有希望’,我迷人的傻瓜。」

她眨著她濃密的眼睫毛瞅他,隨即又重新低下了頭。

「哦,你那麼精明,哪裡會等著他們來絞死你!我相信你一定會想出好辦法來戰勝他們,然後離開這裡!等到那時候——」

「等到那時候怎麼樣?」他將身子湊近些,輕聲問道。

「唔,我——」她裝出有點窘迫和臉紅。她要裝出臉紅並不難,因為這當兒她正氣喘吁吁,心跳得像一面鼓。「瑞特,我想起那天晚上——你知道,就在馬虎村——我對你所說的話,覺得很後悔。當時我——哦,心裡非常害怕,也非常沮喪,而你卻那麼——那麼——」她低下頭去,看見他那隻棕色皮膚的手緊緊地按著她的手。「那時候我想,我永遠永遠也不會饒恕你!可是昨天佩蒂姑媽給我說起你——說他們說不定要絞死你——這訊息突然攫住了我,於是我——我——」她抬起頭連忙用哀求的目光瞧著他的眼睛,她還在那目光中加進一點心痛欲碎的神情。「哦,瑞特!他們要是真的絞死你,我也寧願死。我忍受不了!你知道,我——」這時他的眼睛裡有一種灼熱的光芒在閃動,刺得她受不了,於是她垂下了眼瞼。

在詫異和激動之中,她想道,再過一會兒我真要哭出來啦。我到底該不該哭呢?哭了是不是更自然些?

他接著說:「天哪,斯佳麗,你難道是說——」他的手捏得更緊了,她覺得自己的手給捏痛了。

她緊閉雙眼,想擠出點眼淚來,但卻想起自己應該把臉頰稍稍抬起些,好讓他方便地吻自己。好吧,只消一會兒,他那兩片嘴唇就會跟她的相接觸,她忽而清楚地記起,他那猛烈而持久的吻曾使她全身癱軟。然而,他沒有吻她。她感到異常失望,便把眼睛睜開一絲來,鼓起勇氣看了他一眼。他那滿頭黑髮的頭低了下來看著她的手,她瞅著他抓起自己的一隻手,親了一下,又將她另一隻手抓起來,放到自己的面頰上去貼了一會兒。她原來以為他會有猛烈的舉動,想不到他竟如此溫文爾雅,柔情綿綿,倒讓她覺得很詫異。她很想看看他臉上的表情,但是他的頭低著,她看不清。

她唯恐他突然抬起頭來,看出她自己臉上的表情,便急忙垂下了眼睛。她知道自己的眼睛裡肯定會充滿揚揚得意的神情,讓他一見就明白。只消一會兒,他就會要求她嫁給他——或者至少會說他愛她,然後……她透過自己的眼睫毛瞅著他,只見他將她的手翻了個身,讓手掌朝上,也在上面親了一下,接著他突然倒抽一口氣。她低頭瞧見了自己的手掌,這是這一年中她第一回真正看清這隻手掌,心裡涼了半截,感到非常擔憂。這是一隻陌生人的手掌,不是她斯佳麗·奧哈拉的那隻雪白粉嫩、長著微微波紋而顯得纖弱的手掌。這隻手因為幹活而變得粗糙,由於日曬而顯得黝黑,佈滿著斑斑點點。指甲都是破損的,長長短短參差不齊,手掌心裡長著許多老繭,大拇指上還有個尚未結痂的水泡。上個月給滾油燙傷留下的紅疤顯得很醜,也很刺眼。她瞧著那隻手,心裡害怕起來,便不由自主地將手捏成拳頭。

他仍舊沒有抬起頭來。她也仍舊看不見他的臉。他毫不容情地將她的拳頭重新掰開,對著手掌盯了一眼,又將她的另一隻手拿起來,將她的兩隻手並排抬著,低頭默默地端詳。

「你瞧著我,」他終於抬起頭來說,聲調非常平靜。「別這麼一本正經的表情。」

她情不自禁地瞧著他的眼睛,臉上呈現倔強而煩亂的神色。他兩道濃黑的眉毛聳了起來,眼睛裡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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