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哎喲,我的天!你這套新衣服完了,」黑媽媽埋怨道。「我來替你烘一烘,刷一刷,晚上去參加婚禮時好穿。」

黑媽媽進屋去了,斯佳麗靠近弗蘭克低聲說道:「今晚你一定得來吃晚飯,我們真寂寞。吃完晚飯我們一塊兒去參加婚禮。你一定得陪我們去!可是請你千萬別對佩蒂姑媽提起——提起蘇埃倫的事兒。她聽見會傷透心的,我也不願讓她知道我妹子——」

「哦,不會的!不會的!」弗蘭克急忙說,又馬上住了口,這事兒他連想都不忍心去想。

「今天你待我真好,幫了我很大忙。我覺得又有勇氣了。」分別的當兒,她緊緊地握著他的手,還用她的眼睛對他發動了全面的攻勢。

黑媽媽就在門裡邊等著,等她一進門便對她莫測高深地瞅了一眼,然後喘著氣兒,一直跟她上樓,走進臥房。她一聲不吭,看著斯佳麗把溼衣服脫下來晾在椅子上,然後將她安頓在床上睡覺。她端上一杯熱茶和一塊用法蘭絨包著的燙磚頭,然後便低頭對斯佳麗說話,聲氣裡充滿著直截了當的歉意,這是她聞所未聞的。「乖乖,我是你媽媽,你怎麼不跟我說實話來著?你這回來到底是為了啥?不然我也犯不著一路跟你上這亞特蘭大來啦。我上年紀了,再說身子也太胖,跑來跑去也不方便。」

「你這話什麼意思?」

「寶貝兒,你瞞不過我哪,我是知道你的。剛才我看到弗蘭克先生的臉色,又看到你的臉色,我能看清你腦瓜子裡在想啥,就像一個人讀《聖經》那樣一清二楚。我還聽到你跟他咬耳朵提到蘇埃倫小姐的事。要早知道你追的是弗蘭克先生,我也就老老實實地呆在家裡了。」

「嗯,」斯佳麗簡短地答道,一邊在毯子底下舒坦地蜷縮了一下。她心裡明白,要阻止黑媽媽尋根究底是辦不到的。「那麼你原來以為我是來找誰的?」

「孩子,我不曉得,可你昨天那張臉,我可不愛看。我記得佩蒂帕特小姐給玫荔小姐寫信,說那個叫巴特勒的流氓錢多得很哪,這話我是不會忘記的。可是弗蘭克先生儘管長得不好看,他可是個上等人哪。」

斯佳麗朝她狠狠地瞪了一眼,黑媽媽也回瞪了她一眼,那眼光裡默默地流露著一種無所不知的神情。

「唔,那你想幹什麼?去搬給蘇埃倫聽嗎?」

「我要想辦法幫助你,好叫弗蘭克先生高興呢,」黑媽媽說,一面把斯佳麗脖子邊的毯子塞了塞緊。

斯佳麗靜靜地躺了一會,這當兒黑媽媽在屋子裡瞎忙一陣,斯佳麗覺得不用再對她費什麼口舌,心倒也寬了下來。沒有要求她作解釋,也沒有責備她。黑媽媽明白了,所以也就不做聲。斯佳麗覺得黑媽媽是一個比自己還堅定的現實主義者。一旦她手裡的寶貝兒受到危險的威脅,她這雙斑駁而機靈的老眼,就會以原始人和孩子那樣的率直,問心無愧去看透一切,做到一覽無遺。斯佳麗就是她的寶貝孩子,只要她孩子要的東西,哪怕是屬於別人的,黑媽媽也願意幫她弄到手。對於蘇埃倫和弗蘭克·肯尼迪的權益,她絲毫都沒有當作一碼事,只是在心裡激起一陣不懷好意的笑聲而已。斯佳麗現在正在困難中盡力掙扎,而斯佳麗是埃倫小姐的孩子。黑媽媽毫不遲疑地支援她。

斯佳麗覺得黑媽媽的不做聲就是對她的支援,腳邊的那塊燙磚頭使她感到暖烘烘,於是剛才回家路上微微閃爍的一線希望,就漸漸燃成熊熊火焰了。這片火焰燒過她的全身,她但覺自己的心臟泵送著血液,在全身的血管裡湧流。她的力氣又重新恢復了,一時興奮得幾乎要大笑出來。我畢竟還沒有完全被打垮,她興高采烈地想道。

「把鏡子遞給我,黑媽媽,」她說。

「把肩膀蓋緊了,別露出來,」黑媽媽命令說,一邊將鏡子遞給她。她那兩片厚嘴唇上掛著微笑。

斯佳麗朝鏡子裡打量自己。

「我的臉蒼白得像鬼了,」她說,「我的頭髮亂得像馬尾巴一般了。」

「可不是?你是不像從前了。」

「嗯……外邊雨下得很大嗎?」

「你知道,下得跟潑水一樣呢。」

「唔,不管怎樣你得替我上街去走一趟。」

「下這樣的雨,我是不去的。」

「不,你得去,要不我就自己去了。」

「你有什麼等不及的事要辦呀?我看你一天下來也夠累的了。」

「我想,」斯佳麗一面仔細地瞧著鏡子一面說,「我想要買一瓶香水。你可以替我洗一下頭,搽上點香水。再買一瓶榲桲子漿,好把我的頭髮弄得平整一點。」

「這種天氣,我是不會替你洗頭的。我也不會給你頭髮搽香水,學那些放蕩女人的樣。我只要還有一口氣,就決不允許你這樣幹。」

「對,我就是要這樣幹。你在我的錢包裡找一下,把那個五塊的金幣拿出來,上街去。還有——嗯,黑媽媽,你去城裡順便可以給我買盒兒——一罐兒胭脂來吧。」

「那是什麼玩意兒呀?」黑媽媽懷疑地問道。

斯佳麗瞅著她的眼睛,眼神里帶有一點她自己絲毫沒有覺察的冷漠。她一點兒也沒有辦法知道能逼黑媽媽到什麼地步。

「你甭管啦,去買就是了。」

「我不知道的東西,我是絕不會買的。」

「好吧,那是拿來搽的,如果你一定想知道。那是擦臉的。別站在這兒像癩蛤蟆那樣鼓著腮,快去吧!」

「搽的!」黑媽媽突然喊道。「搽臉的!唉,你現在長大了,我沒法兒揍你了!我一輩子也沒有丟過這種臉!你準是發昏了!埃倫小姐這會兒躺在墳墓裡準要翻身了!把臉搽得像個——」

「你總知道我外婆羅比亞爾也是搽臉的,而且——」

「對啊,她還光穿一條襯裙,上面沾的汗水都滴得出來呢,裙子裹得緊緊的連腿子都看得出來了,可這不是說你也可以照這樣幹。老一代小姐們當姑娘的時候,世道可邪呢,但現在時代不同了,而且——」

「我的老天!」斯佳麗光火地叫道,一邊把身上蓋的毯子撩開。「你給我回塔拉莊園去!」

「你不能送我回塔拉去,除非我自己情願回去。我是自由人,」黑媽媽怒氣衝衝地說。「我就是要賴在這兒,你回床上去。你是不是想得肺炎?好好躺下吧,乖乖。你聽我說,斯佳麗小姐,這種天氣你是不能出門的。哎喲,你就像你爹!快回床上去——我不會去替你買搽臉的東西!讓人家知道我家的孩子買這種玩意兒,那可要把臉都丟盡了!斯佳麗小姐,你也夠標緻、夠可愛了,用不著搽這東西。乖乖,你聽著,只有婊子才用這玩意兒啊。」

「唔,她們搽了不是好看多了嗎?」

「哎喲,主啊,你聽她都說了些什麼啦!小寶貝,這種話你可說不得呀!你把溼襪子脫下來吧,乖乖。我不能讓你自己去買那玩意兒。埃倫小姐要來找我的。快回床上去躺著吧。我就替你去買吧。我說不定會找到一家沒有人認識我們的鋪子。」

那天夜裡,在艾爾辛太太家,芳妮的婚禮按時正式舉行,老利維和其他的樂師奏著音樂伴舞,斯佳麗環顧周圍,心情很愉快。她又能參加真正的晚會了,因此感到非常興奮。她也為自己受到熱情接待而高興。她挽著弗蘭克的膀子走進屋子的當兒,大家都朝她奔過來,大聲嚷嚷,表示欣喜和歡迎,還親她、握她的手,並對她說他們可惦記她啊,所以決不讓她再回塔拉莊園去。那些男子看來都頗有騎士風度,因為曾幾何時她還竭盡全力要傷他們的心,如今他們絲毫不耿耿於懷;而那些姑娘們對她過去曾經千方百計從她們身邊奪走她們的情人的往事,也心裡不存芥蒂。連在戰爭結束那會兒待她十分冷淡的梅里韋瑟太太、惠丁太太、米德太太和其他幾位寡婦,也忘卻了她輕浮的行為,忘卻了她們自己曾對這種行為加以指責,而只記得她跟她們大夥兒一樣在戰爭中遭到了失敗,只記得她是佩蒂的侄媳,是查爾斯的遺孀。她們吻她,噙著眼淚悄聲悄氣地談起她親愛的母親的去世,最後還詳細地打聽她父親和妹子們的情況。大家都問起玫蘭妮和阿希禮,還要求她說出他們倆為什麼也不回到亞特蘭大來的原因。

儘管斯佳麗對自己受到的歡迎感到高興,但心頭卻稍稍覺得有一種她拼命想掩飾的尷尬,這種尷尬是她身上那套天鵝絨衣服的模樣所引起的。儘管黑媽媽和廚娘使出渾身力氣將這條裙子用盛著滾水的水壺燙,用乾淨的頭刷刷,還在火堆上拼命地揮舞它,可是它仍舊一直溼到膝蓋,裙邊上依然汙漬斑斑。斯佳麗生怕有人看出她這身衣服曾經在雨水中弄溼,因此知道她僅有這麼一件漂亮的連衣裙。她看到許多其他來賓身上穿的衣服還遠遠不如她的漂亮,心裡也就感到一點欣慰。她們那些裙子都非常舊,看上去都小心地織補過和燙過。而她自己這身裙子可是完整的、新的,雖說有點兒溼——實際上,除芳妮那套白緞的結婚禮服之外,晚會上唯一的新裙子就是她身上穿的那條。

回想起佩蒂姑媽跟她提起過的艾爾辛家的經濟狀況,她真不知道做白緞禮服的錢是從哪兒弄來的,還有那些買點心的錢、裝飾屋子的錢和請樂師的錢。一定花了很多錢。錢也許是借來的,要不整個艾爾辛家的人準都為這奢侈的婚禮出了力。斯佳麗似乎覺得,在這種困苦的時期舉辦這樣的婚禮,就跟塔爾頓家為兒子立墓碑一樣鋪張浪費,當時她站在塔爾頓家的墓地上心裡也產生同樣的惱怒和反感。揮金如土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為何這些人還擺出往日的那些架勢呢?

但是,她聳了聳肩,把自己瞬間的惱怒情緒驅走了。他們用的不是她的錢,她不想讓今晚的興致被自己對別人的愚蠢行為的惱怒所破壞。

她發現自己挺熟悉那位新郎,他叫湯米·韋爾伯恩,老家在斯巴達。1863年他肩膀受傷的時候,她曾經看護過他。他當時是一個六英尺高的英俊小夥子,為參加騎兵團而放棄了醫科大學的學業。現在他看上去像個小老頭,臀部受的傷使他變得佝僂了。他步履有點困難,正像佩蒂姑媽所說的,走起路來叉著腿兒,樣子非常醜。然而他本人好像對自己的外貌一無所知,或者說漫不經心。他的儀態使人覺得他無求於任何人。他已放棄了繼續學醫的希望,現在當了一名包工頭,管理正在建造一幢新旅館的愛爾蘭建築工。斯佳麗真想知道憑他現在的情況怎麼能對付得了這麼繁重的工作,不過她沒有開口問,因為她帶點自嘲地認識到人到迫不得已時,什麼事都能辦到。

湯米、休·艾爾辛和那個長得像猴子一般的小個兒勒內·皮卡爾一起和她站著聊天,為了準備跳舞,這會兒人們正把椅子、傢俱什麼的靠牆移。休自從斯佳麗1862年最後一回見到他以來沒有什麼變化。他仍然是那個瘦瘦的敏感小夥子,前額依舊耷拉著一綹淡褐色的頭髮,他那雙手依舊像她清楚地記得的那樣細嫩而幹不了活兒。可是勒內自從那次休假期中跟梅貝爾·梅里韋瑟結婚以後變化很大。他那雙烏黑的眼珠裡仍閃爍著高盧人的光芒,他的性格里仍充滿克里奧爾人那種對生活的熱情,但是不管他笑得多麼輕鬆,他臉龐上總流露出戰爭初期所沒有的艱難神情。而他當年身穿義勇兵漂亮的軍裝時所呈現的那種既傲慢又優雅的神氣現在已蕩然無存了。

「雙頰像玫瑰,雙眸似翡翠!」他邊說邊親著斯佳麗的手,又對她臉上搽的胭脂恭維了一陣子。「就像我當初在義賣會上第一回見到你時一模一樣。你可記得?我怎麼也忘不了你把你的結婚戒指丟進我籃子裡時的情景。哈,你那會兒可勇敢呢!不過我怎麼也想不到你為了得到另一隻戒指竟等待了那麼久!」

他的眼睛裡閃著調皮的光芒,還用肘子往休的肋間戳了戳。

「我怎麼也沒有想到你會趕著一輛糕餅車,勒內·皮卡爾,」她說。他對當他的面提起自己低下的行當非但一點也沒有覺得不光彩,反而顯得很高興,還拍著休的背脊哈哈大笑起來。

「著啊!」他嚷道。「我岳母梅里韋瑟太太,是她讓我幹這活兒的,我這輩子頭一回乾的活兒!我勒內·皮卡爾原來打算長大了養養比賽的馬,拉拉小提琴,如今我卻推起糕餅車來了,我可挺樂意幹這一行!我岳母梅里韋瑟太太這個人能讓一個男人去幹任何事情。她本該當將軍的,那我們就會打贏那場戰爭了,對不,湯米?」

得了!斯佳麗想道,當年他家裡人擁有沿密西西比河十英里的土地,在新奧爾良還有座大宅子,虧他想得出,他樂意去推糕餅車!

「要是當年我們能讓岳母參軍,那一個禮拜裡就把北軍打垮了,」湯米表示同意說,一邊把眼睛向新近成為他岳母的頎長而頑強的身影掃去。「我們在戰爭中能堅持那麼久,唯一的原因是站在我們背後的婦女們不肯屈服。」

「應該說決不屈服,」休補充道,臉上呈現出自豪但稍帶點挖苦味兒的微笑。「今晚在場的女士們誰都沒有投降過,不管她的男親屬在阿波馬托克斯干了些什麼。目前她們的日子比我們當時難熬多了。當時我們至少可以用戰鬥來出氣。」

「而她們可以用仇恨來出氣,」湯米接著把話說完。「你說呢,斯佳麗?婦女們眼看她們的男人如今落到這個地步,心裡不是滋味;而我們男人就很少有這樣的煩惱。休當年打算當法官,勒內想當小提琴家,到歐洲去給王公大臣們演奏——」他急忙低下頭來避過勒內搡向他的拳頭。「而我原來是想當大夫的,可現在——」

「只要給我們時間嘛,」勒內嚷道,「我就會成為南方的糕餅王子!我的休老弟就會成燃料大王啦,而你,我的湯米老兄就會養著一批愛爾蘭奴隸,而不是黑奴。變化可大哪!可真有趣呀!你斯佳麗小姐和玫荔小姐乾點什麼呢?擠牛奶,摘棉花?」

「不,絕不會幹那種活兒!」斯佳麗冷冷地說,她不明白勒內怎麼會那麼樂觀地對待艱難的生活的。「我們讓黑人去幹。」

「我聽說玫荔小姐給孩子取名叫‘博勒加爾’,你跟她說,我勒內很贊成,就說除了‘耶穌’之外,再沒有比這個名字更好的了。」

雖然他在笑,但提起這位路易斯安那州威風凜凜的英雄,他眼睛裡閃爍著自豪感。

「唔,還有‘羅伯特·愛德華·李’,」湯米評論說。「我打算給自己的頭生兒子取名為‘鮑勃·李·韋爾伯恩’,但是我並不是有意貶低老博的聲望。」

勒內笑著聳聳肩膀。

「我給你們說個笑話,不過這是個真實的故事。你們可曉得克里奧爾人是怎麼看待我們勇敢的博勒加爾和你們的李將軍的。在新奧爾良附近的一趟列車上,一個在李將軍麾下當兵的弗吉尼亞人碰到了博勒加爾部隊的一個克里奧爾人。那個弗吉尼亞人沒完沒了地講著李將軍長李將軍短,於是那個克里奧爾人顯出很有禮貌的樣子,他皺了皺額頭,似乎拼命在回憶什麼,接著他笑了笑說:‘啊,對了,李將軍!我現在記起來了,李將軍!就是博勒加爾將軍常常說他挺不錯的那個人!’」

斯佳麗出於禮貌想跟他們一塊兒笑,但她覺得這個故事除了說明克里奧爾人跟查爾斯頓人和薩凡納人一樣狂妄自大之外,沒有多大意思。而且她一直認為阿希禮的兒子應該取父親的名字。

樂師們調了一陣琴絃之後便洪亮地奏起《老丹·塔克》的曲調來,湯米轉過身來對她說:

「跳舞嗎,斯佳麗?恕我不能跟你跳,可休和勒內——」

「不,謝謝。我還在替母親服喪呢,」斯佳麗連忙說。「我就坐坐吧,不跳舞。」

她眼睛朝弗蘭克·肯尼迪瞟了一眼,把他從艾爾辛太太身邊招呼過來。

「我想坐在那兒的凹室裡,多謝你給我送些點心來,我們可以好好聊聊,」其他三位男子離開的當兒她對弗蘭克說。

他匆匆走過去替她拿一杯酒和一薄片蛋糕,這時斯佳麗便在客廳一端的凹室裡坐了下來,還小心翼翼地把裙子扯扯好,把那些糟糕的汙斑都遮掩起來。她又能見到那麼多人,又能聽到音樂,心裡非常激動,已把上午受到瑞特羞辱的事忘得乾乾淨淨。明天,她會想起瑞特的所作所為,想起自己蒙受的恥辱,她又會覺得痛苦。明天,她會考慮自己是否已經給弗蘭克破碎和惶惑的心留下什麼印象了。但是今晚,她什麼都不想。今晚,她完全生氣勃勃,她要讓自己所有的感官都充滿希望,讓自己的眼睛閃爍著光彩。

她從凹室往寬敞的客廳望去,瞅著翩翩起舞的人群,回憶起戰爭期間她初到亞特蘭大來的時候,這間客廳是多麼漂亮。那時腳下的硬木地板像玻璃一樣亮晃晃,頭頂懸掛著大枝形吊燈,上面裝飾著的成百塊小巧玲瓏的稜晶玻璃,將吊燈上幾十支蠟燭放出的光芒盡反射出來,就像鑽石、火焰和藍寶石發出的光輝一般,把客廳照得亮堂堂的。牆上掛著的幾幅前人的肖像,高貴而端莊,帶著既老成持重又殷勤好客的神氣,俯視著賓客。幾張花梨木沙發柔軟而誘人,其中最大的一張就放在現在她坐著的凹室裡的一個尊貴的位置上。過去舉行的許多社交集會上,斯佳麗最喜愛坐在這張沙發上。從這個位置可以看到整個漂亮的客廳和客廳另一頭的餐室:那兒有一張可以圍坐二十個人的橢圓形的桃花心木桌,二十張細腿的椅子莊重地靠牆放著,一口結實的餐具櫃裡擺著沉重的銀器,還放著一些七支燭臺、高腳酒杯、調味品瓶子、細頸盛水瓶和亮晶晶的小玻璃杯。戰爭開頭的幾年裡,斯佳麗常常坐在那張沙發椅裡,邊上少不了圍著幾個英俊的軍官;她坐在這裡一邊欣賞著小提琴和低音大提琴、手風琴和班卓琴奏出來的音樂,一邊聽著人們跳舞的腳在打了蠟的光滑地板上擦出的令人激動的沙沙聲。

如今,那盞大吊燈黑沉沉地懸在那兒,歪斜著,上面的稜晶玻璃大半都破碎了,彷彿那些北軍佔領者看到它們太美了,所以就把它們當作他們的皮靴蹂躪的目標。這會兒,客廳裡點著一盞油燈和幾支蠟燭,屋子裡的亮光大半還是靠大壁爐裡熊熊燃著的爐火。忽暗忽明的爐火照出了失去光澤的舊地板,面上千瘡百孔,已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牆上,褪了色的糊牆紙上呈現了幾個方塊,表明那兒曾經掛過肖像;天花板上的灰泥裂著大口,使人想起圍攻期間的那一天,一顆炮彈在宅子上面爆炸,把部分屋頂和二層樓樓板都掀掉了。那張沉甸甸的桃花心木桌,上面擺滿了蛋糕和長頸玻璃水瓶,仍舊在空蕩蕩的餐室裡招待著客人,但桌子上到處是擦刮的傷痕,幾條折斷過的桌腿看來都粗糙地修理過。餐具櫃、銀餐具,還有那些細腿的椅子都不在了。客廳後面,掛在幾扇拱形落地玻璃窗上的暗黃色緞子窗帷都不見了,只有少數幾塊花邊窗簾還掛在那兒,它們都洗得很乾淨,但顯然都打過補丁。

原來放那張她十分喜愛的彎背沙發的地方,現在放著一張坐上去極不舒服的硬木長椅。她儘量顯出文雅的樣子坐上去,心裡但願自己的裙子仍能保持挺括,可以讓她跳舞。再能跳舞真是太令人高興了。然而,當然啦,她在這僻靜的凹室裡比在氣喘吁吁地跳弗吉尼亞舞時更能對弗蘭克產生影響,她可以心醉神迷地聽他說話,還可以慫恿他去發更大的傻勁。

不過這音樂倒是令人心曠神怡。她的便鞋熱切地合著老利維那隻朝外張著的大腳打拍子,老利維這會兒正撥著刺耳的班卓琴,大聲嚷著讓大家跳弗吉尼亞舞。許多雙腳擦著地板沙沙地作響,兩長排舞蹈者互相朝對方跳攏去,接著又後退,轉身,還用手臂搭起拱形門來。

「老丹·塔克爛醉如泥——」

(各對舞伴轉身呀!)

「他掉進火堆把柴塊踢起!」

(輕盈地蹦一下,女士們!)

在塔拉莊園度過那沉悶而勞累的幾個月日子後,又能聽到音樂,聽到跳舞的腳步聲,又能見到許多熟悉友善的臉龐,在微弱的燈光下歡笑著,還大聲嚷著當年熟悉的笑話和流行語,互相逗趣、挖苦、戲弄,真叫人高興。這好比死後復活。幾乎使人覺得五年前光輝燦爛的歲月又回來啦。假如她能閉起眼睛,不去看那些用舊衣服改制成的衣裙,不去看那些打補丁的皮靴和縫補過的軟底鞋,假如她不去回想雙人舞中缺掉的那些男孩子的面容,她几几乎會認為什麼都沒有變。可是,當她睜開眼來瞧,看到老人們成群地在餐室裡圍在長頸酒瓶旁,看到主婦們沿牆並排站著聊天,手裡連把扇子都沒有,還看到一些年輕的舞蹈者搖擺著身子在蹦跳,她突然不寒而慄地覺得,一切都大大地變了樣,眼前這些熟悉的身影彷彿都成了鬼魂似的。

他們看上去都是老樣子,但是都變了。這是怎麼回事?只是因為他們都長了五歲嗎?不,變化不只是時光的消逝,而表現在某些方面。他們身上似乎失去了什麼,他們的世界似乎失去了什麼。五年前,有一種安全感輕輕地包裹著他們,連他們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他們就在這種安全感的庇護之下成長。如今,這種安全感失去了;隨著安全感的喪失,往年的心醉神迷,往年那種近在眼前的歡樂和興奮,往年生活方式的魅力也都喪失了。

她知道她自己也變了,但沒有變得這麼劇烈,對此她感到迷惑不解。她坐著,瞅著他們,她覺得自己在他們中間顯得很陌生,很孤立,彷彿她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說一種他們不理解的語言,而她也不懂得他們的語言。後來她明白了,她的這種感覺就跟她與阿希禮在一起的時候所產生的感覺一模一樣。跟他在一起,跟與他同類的人在一起——這些人構成了她所處環境中的大多數——她覺得自己游離在她無法理解的某種東西之外。

他們的容貌變化不大,他們的神態也一點沒有變,可是她似乎覺得她這些老朋友身上遺留下來的也只有這兩件東西了。歲月的流逝絲毫沒有帶走他們身上的高貴的氣派和豪放的風度,這些他們到死也不會喪失;但是他們遭受的無休無止的苦難,那種難以言喻的深重的苦難,卻會一直伴著他們進墳墓。他們是一些談吐溫和、性格強悍但卻感到疲乏的人,被打垮了卻不願承認失敗,被摧毀了卻依舊挺直腰桿。他們是被征服的土地上受到鎮壓而處於無援的境地的公民。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所熱愛的國土遭敵人的蹂躪,眼看著流氓在愚弄法律,眼看著他們過去的奴隸在威脅他們,眼看著男人們被剝奪公民權,女人們受盡侮辱。他們想到了地獄。

舊世界的一切都在變化,但舊的禮儀沒有變。舊的習俗繼續存在,而且應該繼續存在,因為禮儀是留給他們的唯一東西。他們緊緊抱住過去最熟悉、最喜愛的東西不放——從容不迫的儀態,待人隨和而不拘禮節,而最突出的是男人視保護女子為天職。男人們恪守著培育他們成長起來的傳統,他們彬彬有禮,溫柔體貼,他們幾乎已創造了一種保護女性的氣氛,不使她們接觸一切嚴酷的、不適宜讓女性見到的東西。這真是荒謬透頂,斯佳麗想道,因為在過去五年裡,連最最與世隔絕的女子也什麼都見識了。她們看護傷員,親手合攏死者的眼瞼,經歷了戰爭、烈火和劫掠,飽嘗恐懼、逃難和忍飢挨餓的痛苦。

然而,不管他們親眼目睹了些什麼景象,也不管他們已經幹了或者以後還得幹些什麼卑賤的活兒,他們仍然是女士們和先生們,是被充軍流放的高貴階層——他們痛苦、超然,對什麼都失去興趣,但彼此之間仍然友愛相待;他們猶如金剛石般的剛強,但同時又像他們頭頂上那盞破損的大吊燈上的水晶那樣明亮而脆弱。以往的歲月已經一去不復返,但這些人還是依然故我,好像仍舊在過從前的日子似的;他們依然有媚人的魅力,依然悠閒自得,他們抱定決心不去學北佬那樣橫衝直撞,掠奪錢財,抱定宗旨不與舊的生活方式脫離。

斯佳麗知道她本人也大大地變了。不然,她是決不可能幹出她最後離開亞特蘭大以來所幹的一切;不然,她現在也不會費盡心計地幹著自己迫切要乾的事。但是,在他們的剛強與她的剛強之間存在著差別,她暫時還無法說清楚這差別是什麼。也許差別是她什麼事都會去幹,而對這些人來說,有許多事他們寧死也不會去幹。也許差別在於他們雖然已失去了希望,但仍然用微笑來對待生活,彬彬有禮地朝它鞠躬,然後從它面前走過去。而這斯佳麗卻做不到。

她不能無視生活。她得生活下去;就連要她嘗試一下用微笑來掩蓋生活的嚴酷性,她都覺得太殘忍、太充滿敵意了。她的朋友們所表現出來的溫柔、勇氣和氣節在她看來都沒有什麼價值。在他們身上,她只看到一種愚蠢的傲慢:他們看到了嚴酷的現實,但卻一笑置之,不願正視。

她望著滿臉通紅跳著雙人舞的人們,心裡在納悶,那些驅迫著她的事情是否也在驅迫著他們?情人死亡,丈夫殘廢,孩子捱餓,土地易手,心愛的家園都住進了陌生人。當然,他們也受到這一切的驅迫。她只是對於他們的情況稍稍不如對自己的瞭解。他們的損失也是她的損失,他們的貧困也是她的貧困,他們面臨的問題也正是她面臨的問題。然而,他們對這些問題作出的反應不同。她現在在這個客廳裡見到的一張張臉不是真正的臉;它們都是假面具,永遠不會落下的絕妙的假面具。

但是,如果他們也像她那樣在殘酷的現實生活中吃盡了苦頭——事實上他們是吃盡了苦頭——那他們怎麼能繼續這樣興高采烈、無憂無慮呢?他們到底為什麼偏要這麼做?他們讓她難以理解,並引起她模模糊糊地惱火。她不可能像他們一樣。她不能做出無動於衷的樣子來審視這滿目瘡痍的世界。她像一隻被追趕的狐狸,奔跑得連心都要迸裂了,拼命想在獵犬還沒追上來之前趕到洞穴。

她驀地憎恨起他們,因為他們跟她不同,因為他們用一種她永遠無法而且也永遠不願採取的態度來承受損失。她憎恨他們——這些笑容滿面、步履輕盈的陌生人,這些失去了東西還引以為榮的狂妄的傻瓜,他們失去了東西,似乎還覺得自豪呢。這些女人的儀態舉止像貴婦人,而她知道她們確實是貴婦人,雖說她們天天得幹低下的粗活兒,不知道哪天才能添上一件新衣服呢。可她們都是貴婦人哪!但是,儘管她穿著天鵝絨裙子,頭髮上搽了香水,儘管她出身於高貴的家庭,曾經擁有過體面的財富,她可無法把自己看作是個貴婦人。在塔拉莊園的紅土上幹粗活已經把她淑女的斯文一掃而光,她明白除非她的桌子上擺滿銀餐具和水晶器皿,菜餚豐盛,熱氣騰騰,除非她自己的馬廄裡有自己的馬匹和馬車,除非在塔拉莊園摘棉花的是黑皮膚的手,而不是白皮膚的手,她永遠再也不會覺得自己是一位貴婦人了。

「嗨!」她想到這裡憤怒地吸了口氣。「差別就在這兒!她們雖窮,可依舊覺得像是貴婦人,而我卻不覺得。這些個傻女人似乎不懂得沒有錢就當不了貴婦人!」

甚至在這瞬間的啟示之中,她也朦朦朧朧地意識到,她們看起來雖傻,但所抱的態度是正確的。母親要是活著也會這麼想的。這使她不安起來,她知道自己應該跟這些人一個心眼兒,可是她辦不到。她知道自己應該跟她們一樣虔誠地相信:一個生來就是貴婦人的女人,即使落到一貧如洗的田地,還是貴婦人。可是現在她無法使自己相信這一點。

她這輩子常聽到人們嘲笑那些北佬,因為他們自命為上等人的依據是財富而不是所受的教養。不過,儘管這是一種謬論,這時她卻認為即使在其他問題上北佬全錯了,至少在這一點上他們是對的,要成為貴婦人是得有錢。她知道要是母親聽到自己女兒說這種話,準會昏厥過去的。無論窮到什麼地步,母親是怎麼也不會感到丟人的。真丟人!不錯,斯佳麗卻是這麼感覺的。她窮,窮到不顧顏面,窮到囊空如洗,窮到幹黑人乾的活兒,這還不丟臉!

她悻悻地聳了聳肩。也許這些人是對的,而她錯了;但儘管如此,這些傲慢的傻瓜不像她那樣朝前看,竭盡全力去把失去的東西奪回來,甚至犧牲自己的尊嚴和名聲也在所不惜。對他們中間許多人來說,拼命掙錢是有失體面的事。這是個狂暴而艱難的時代,要在這樣的時代生存下去就非得進行艱苦而劇烈的鬥爭不可。斯佳麗知道家庭的傳統會強有力地阻止他們許多人去進行這種鬥爭——因為這種鬥爭公認的目的是賺錢。他們都認為純粹的攢錢,甚至談論錢都是俗不可耐的行為。當然,也有例外的情況,比如,梅里韋瑟太太烘麵包,勒內推小車賣糕餅;休·艾爾辛劈柴賣柴,湯米當包工頭;還有,弗蘭克雄心勃勃開了家鋪子。可是他們乾的是什麼階層的行當呀?而那些莊園主卻種幾畝薄地,過著清苦的日子。那些律師、大夫回去幹他們的老本行,但說不定天天清等也不見有當事人和病人來。還有其餘那些靠年收入過著閒日子的人怎樣呢?他們會遇到什麼結局呢?

然而,她自己不想窮一輩子。她不想幹坐著,耐心等待奇蹟來幫助她。她要闖進生活中去,努力取得她能取得的一切。她父親當年起家的時候就是一個兩手空空的移民孩子,後來不是獲得了塔拉莊園遼闊的土地嗎?他辦到的事,他女兒就能辦到。她不像這些人,把賭注全押在一個不復存在的事業上,還覺得心滿意足,說他們為事業的失敗感到自豪,因為這個事業是值得讓人作出任何犧牲的。他們從過去汲取勇氣,而她卻從未來汲取勇氣。目下,弗蘭克·肯尼迪就是她的未來。別的不說,他至少開著一家鋪子,他有現錢。她只要能嫁給他,掌握了他那些錢,那塔拉莊園明年的開銷就不用愁了。接下來得讓弗蘭克把那家鋸木廠買下來。她自己也能看出這座城市正在迅速地重建,由於不存在競爭對手,不管是誰,只要能搞木材買賣,準會發大財。

忽而從她的腦海深處傳來了瑞特在戰爭初期說過的有關他闖封鎖線掙錢的話。當年她也不想去弄懂,可現在這話好像意思清楚極了,她不懂當年究竟是自己年紀太輕,還是腦袋笨,竟然沒有聽懂那些話。

「無論文明建設時期還是文明破壞時期,都同樣有利可圖。」

「現在就是他當時預見的破壞時期吧,」她想道,「他說對了。只要不怕幹苦活,或者不怕去搶奪,現在仍然可以賺大錢。」

她瞧見弗蘭克手裡拿著一杯黑櫻桃酒,還託著一隻放著一小片蛋糕的盤,穿過客廳朝她走來,臉上便露出了笑容。她沒有想到問問自己,她是不是值得為了塔拉莊園去嫁給弗蘭克。她知道值得,所以也就沒有再去想這件事。

她呷著酒,微笑著抬頭瞅著他,她知道自己雙頰紅噴噴的,比這兒哪個跳舞的人都更誘人。她把裙子挪過一點讓他坐下,還懶洋洋地揮著手絹,好讓香水味扇到他鼻子裡去。客廳裡的女人誰也沒有搽香水,弗蘭克也注意到這一點,這讓她感到得意。他忽而鼓起勇氣悄悄對她說,她像一朵玫瑰花一般鮮豔和芬芳。

要是他不那麼靦腆,該多好啊!他那模樣使她想起田野裡的一隻膽小的棕色老兔子。要是他具有塔爾頓兄弟的豪爽和熱情,或者甚至有瑞特·巴特勒的粗魯和厚顏無恥,那該多好啊!不過,假如他具備這些特性,他也許早就覺察到她那雙頻頻眨巴著的媚眼後面隱藏著走投無路的神情。事實上,他對女人不甚了了,所以對她想達到什麼目的連疑心都沒有起。這算她走運,但她並沒有因此而更加看得起他。

阿波馬托克斯,位於美國弗吉尼亞州中部,1865年4月9日,南部邦聯軍總司令李將軍在此向北軍總司令格蘭特投降,結束了南北戰爭。

指南北戰爭時的南軍名將博勒加爾(1818—18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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