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一家鋸木廠幹什麼?」
「賺錢呀!我們可以賺很多很多的錢呢。要不,我借你的錢付利息——我們來談談,多少利率才好呢?」
「百分之五十算是很好了。」
「百分之五十——哦,你在說笑話!你別笑,你這壞蛋。我可是認真的。」
「就因為你是認真的我才笑呀。你那可愛而迷人的臉後面的腦袋裡轉什麼念頭,恐怕除我之外誰也不會知道。」
「嗯,這去管它幹嗎?你聽我說,瑞特,你看這對你算不算得一項好買賣。弗蘭克告訴我,那個人有一個鋸木廠,是一家坐落在桃樹街上的小廠,他想把它賣掉。他急於要現錢用,所以願意價錢便宜一點脫手。現在這一帶鋸木廠不多,大家又都在造房子——嘿,我們的木料可以賣大價錢!那個人同意留在廠裡替我們管理,由我們付他工資。這都是弗蘭克對我說的。假如錢夠的話,弗蘭克打算自己把它買下來。我猜想他給我付稅款的那筆錢,原來就是預備買這鋸木廠用的。」
「可憐的弗蘭克!你將來告訴他,你揹著他自己先買下來了,他會怎樣說呢?還有關於我借錢給你這件事,你打算怎麼去向他解釋,才不致妨礙你的名聲呢?」
斯佳麗一心想著鋸木廠會給她掙錢,所以關於這一點她連想都沒有想過。
「嗯,我乾脆不告訴他。」
「他準會知道你的錢不是從樹林裡拾來的。」
「那麼我就告訴他——嘿,對,我就告訴他,我把鑽石耳墜賣給你了。我原來也會把那副耳墜給你的,那就算我的抵——抵什麼品的。」
「我不會拿你的耳墜子的。」
「我反正也不要了,我並不喜歡這副耳墜子。其實它本來就不是我的東西。」
「那是誰的呢?」
斯佳麗立刻回想起在塔拉莊園那個靜悄悄的炎熱的中午,在穿堂裡攤手攤腳地躺著的那個穿藍軍服的屍體。
「那是別人留下來給我的——那人已經死了。現在完全算是我的東西了。你拿去吧,我反正不要了。我寧可將它換成現錢。」
「我的天!」瑞特不耐煩地嚷道。「難道你除了錢之外,什麼都不想了嗎?」
「對,」她坦白地回答說,把她那雙綠眼珠轉過來朝他望著。「假如你也曾有過我的經歷,你也會跟我一樣。我現在明白了,錢是世界上最要緊的東西,老天替我作證,我決不想再過那種兩手空空的窮日子了。」
她回想起那火辣辣的太陽,腳下是讓人頭暈的軟紅土,還有十二棵橡樹莊園廢墟後面臭氣熏天的黑人窩棚;她回想起自己心裡曾反覆叨唸著:「我不想再捱餓了,我不想再捱餓了。」
「有一天我會有錢,有很多很多的錢,那樣我想吃什麼就能吃什麼。那麼我的餐桌上從此不再出現玉米粥和幹豆子了。我還要買漂亮的衣服,我要所有的衣服都是綢子做的——」
「所有的衣服?」
「對,所有的衣服,」她直截了當地回答,連對他問的挖苦話都沒有覺得臉紅。「我要攢起足夠的錢,使北佬永遠也無法把我的塔拉莊園拿走。我要在塔拉莊園再蓋一棟新房子,再造一個新牲口棚,再添幾頭耕地的好騾,種起很多很多的棉花,多得你從未見到過。至於韋德,他將永遠不會知道什麼叫缺乏,永遠不會!我要讓他擁有一切。還有我全家人,我也要讓他們從此不捱餓。我說到做到,句句都要做到。你是不會理解的,你這自私自利的傢伙。你從來不曾遇見過提包客要來趕你走。你從來不曾捱過凍,也不曾穿過破衣服,也不曾為了餬口拼死拼活地去幹活!」
他平靜地答道:「我曾在邦聯軍裡呆過八個月,我看世界上捱餓的地方沒有比那兒更糟糕的了。」
「軍隊!啐!你從來沒有摘過棉花,從來沒有在玉米地裡除過草。你從來——不許你笑我!」
她提高了嗓門聲音變得粗暴的當兒,他的手又按在她的手上了。
「我沒有笑你。我笑的是你現在的模樣和你實際的相貌相去太遠了。同時我想起在韋爾克斯家的野餐會上我第一次看見你時的情景。當時你穿著一件綠色的裙子,腳上穿著一雙小小的綠鞋,深深地陷在一大群男人中間,躊躇滿志。我可以打賭,你那時候連一塊錢換多少分幣還不知道呢。那時候你心裡就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誘惑阿希——」
她突然把手抽了回去。
「瑞特,如果我們還想愉快地待一會兒,那你就不要再提阿希禮·韋爾克斯。一談到他,我們老是會吵架,因為你無法理解他。」
「看來你是非常理解他囉,」瑞特不懷好意地說。「不行,斯佳麗,如果我打算借錢給你,那我就保留談論他的權利,而且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我放棄收利息的權利,但是那個權利我不放棄。關於這個年輕人,我還有許多事情想知道。」
「我沒有義務和你討論他的事情,」她沒好聲氣地回答。
「哦,不,你有義務!錢包握在我手裡呢,你瞧。將來等你有錢了,你可以有同樣的權力去對待別人嘛……明擺著你仍舊喜歡他——」
「沒有的事。」
「哦,瞧你這樣拼命地為他辯護的模樣,事情再清楚也沒有了。你——」
「我的朋友受到別人譏諷,我無法忍受。」
「好吧,我們暫時把這擱一擱。他是不是仍舊對你有意思?他在羅克艾蘭的經歷沒有使他忘記你嗎?會不會他終於認識到自己的妻子是多麼寶貴?」
斯佳麗一聽到提起玫蘭妮,呼吸就立刻急促起來,幾乎無法控制自己,想把全部真情和盤托出:阿希禮僅僅為了顧全名譽才和玫蘭妮呆在一起的。她張開口想說,隨即閉上了。
「噢,那麼說他仍然沒有領悟到韋爾克斯太太的優點?他在監獄裡吃那麼些苦,仍舊沒有減少對你的熱情嗎?」
「我看這個問題沒有必要討論。」
「我倒想討論,」瑞特說。他用無精打采的調子說話,斯佳麗雖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但卻覺得討厭。「說真的,我一定要討論下去,而且你得回答我。那麼,他仍舊愛著你囉?」
「哼,愛著我又怎麼樣?」斯佳麗被惹火了,大聲嚷道。「我不想跟你談論他的事,因為你不瞭解他,也不瞭解他那樣的愛。你所知道的愛,就是——唔,就是你用在那個姓沃特林的女人身上的那一種。」
「哦,」瑞特柔聲柔氣地說。「原來我這個人只具有肉慾囉?」
「哼,你自己明白,就是那麼回事。」
「現在我明白你為什麼不願意跟我討論這件事了。你是怕我這雙骯髒的手和嘴唇會玷汙他純潔的愛吧。」
「嗯,對——差不多是這樣。」
「對這種純潔的愛,我倒蠻感興趣的——」
「瑞特·巴特勒,你別這麼下流!要是你卑鄙透頂,認為我和他之間有過什麼不正當的關係——」
「啊,說真的,這種想法可從來沒有跑進我的腦袋裡過。這也就是我所感興趣的地方。你們之間到底為什麼不曾有過不正當的關係呢?」
「你以為阿希禮會——」
「啊,那麼說努力維持這種純潔的愛的是阿希禮,而不是你囉。斯佳麗,說真的,你不應該就這麼輕易吐露真情。」
斯佳麗瞧著那張平靜而毫無表情的臉,心裡又困惑又生氣。
「這事兒我們不談下去了,你的錢我也不要了。你滾吧!」
「喲,不,你當然要我的錢,而且我們已經談到這個地步了,幹嗎半途而廢呢?既然你跟他之間沒有什麼,那麼談談這一段純潔無瑕的情史也無傷大雅嘛。這麼說,阿希禮愛的是你的心靈,你的靈魂,你的高尚品格囉?」
斯佳麗聽了這些話,心如刀割。當然,阿希禮就是愛她的這一些。她正因為知道這一點,才覺得生活可以忍受;她知道自己身上深藏著一些美麗的東西,唯有阿希禮一個人能看到,但是被名譽所束縛,他只能對她保持著一種遙遠的愛。誰知她這種種深藏的美,經瑞特這麼一挑明,卻並不顯得十分美了,何況瑞特故意裝出一種平靜的聲調,把挖苦的意味掩蓋起來。
「這使我回想起自己做孩子的時候,」他繼續往下說道,「曾經有過一種理想,以為在這個骯髒的世界上,這種純潔的愛是可能存在的。這麼說,阿希禮對你的愛是不接觸肉體的?那如果你長得很醜,沒有這樣雪白的皮膚,他會照樣愛你嗎?假如你沒有長著一雙使男人們神魂顛倒的綠眼睛,他也會照樣愛你?假如你不會扭屁股,讓不滿九十歲的任何男子見了銷魂,他也會照樣愛你?還有你那兩片嘴唇——唔,得了,我不該讓自己的肉慾也來插一手。總之,阿希禮對這一切一概都看不見囉?或者即使看見了也絲毫不動情?」
斯佳麗不由得回想起那天跟阿希禮在果園裡的一番情景來,他顫抖的雙臂緊緊地摟著她,他的嘴唇熱辣辣地貼在她的嘴唇上,彷彿再也捨不得放開她似的。她想到這一切便臉紅起來,這逃不過瑞特的眼睛。
「那麼,」他話音裡含有一種近於忿怒的顫抖調子。「我明白了,他純然是愛你的心靈。」
他怎麼膽敢無恥地來問長問短,使她一生中唯一美麗而神聖的東西被玷汙呢?他冷靜而堅定地在攻破她的最後一道防線,他所需要打聽的情況就要洩露出來啦。
「是的,他確實是這樣,」她大聲地說道,一邊把關於阿希禮那兩片嘴唇的記憶壓下去。
「親愛的,他連你有沒有心靈都不知道呢!要是他果真被你的心靈所吸引,他就用不著為了把這種愛搞得多麼——姑且說,那麼‘神聖’,而拼命地提防你。他儘可以放下心來,因為一個男人是可以愛慕一個女人的心靈,而同時仍然是一位體面的上等人,仍然忠誠於自己的妻子。可是,他如今卻是一面看中你的肉體,一面又要顧全他們韋爾克斯家的門風,肯定是萬分為難吧。」
「你自己心地齷齪,就當人人都跟你一樣了!」
「哦,我從來不否認自己渴望得到你的肉體,如果你指的是這個意思的話。不過,謝天謝地,我可不管什麼名譽不名譽。凡是我想要的東西,只要可能,我就拿。所以我用不著跟天使或魔鬼去搏鬥。你給阿希禮造了一個多麼快樂的地獄啊!我幾乎為他難受。」
「我——我給他造了一個地獄?」
「是的,是這樣!你對於他便是一種永遠存在的誘惑,但是他像他們那個型別裡的大多數人一樣,寧要名譽而不要愛情。照我看,這個可憐蟲現在既沒有愛情的溫暖,也得不到名譽的慰藉。」
「他是有愛的!……我的意思是,他是愛我的!」
「真的嗎?那麼請你再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們今天談話就可以告一段落了,同時你也就可以拿到我的錢,哪怕你拿去扔在陰溝裡,我也不管。」
瑞特站了起來,將一支才吸了半截的雪茄扔進痰盂。他的動作裡含有一種異教徒的無所顧忌和一種被抑制著的力量,這是斯佳麗在亞特蘭大陷落的那天晚上見到過的。這種動作有些兇狠,也有點兒嚇人。「他要是果真愛你,怎麼肯讓你獨自一個人跑到亞特蘭大來籌這筆稅款呢?換了我,是不肯讓自己心愛的女人去幹這種事的,我寧可——」
「他並不知道呀!他一點也不知道我——」
「那麼你想到過他本應該知道嗎?」他說話的腔調裡分明充滿著野性。「如果像你所說,他是愛你的,他就應該知道你在無可奈何的時候會幹出什麼事來。他應該殺了你,也不該讓你獨自跑到這兒來——何況你是來找我的!真是天曉得!」
「可是這些事情他都不知道呀!」
「要是你不告訴他,他就猜不到,那他就對你這個人和你那寶貴的心靈什麼也不瞭解。」
他這話說得多麼不公道啊!彷彿阿希禮能夠看透別人的心似的!彷彿阿希禮如果知道這件事,就能阻止她來這兒似的!但是,她忽而悟到阿希禮確實能阻擋住她來這兒。那天在果園裡,只要他能給她一星半點暗示,情況總有一天會變化,那她也就不會想到找瑞特了。就是到了她臨上火車那一刻,只要阿希禮對她說句溫情脈脈的話兒,或者表示一下臨別的愛撫,也就可以將她留住。然而,當時阿希禮只是講著榮譽。不過——瑞特的話是正確的嗎?阿希禮是不是本該看出她的心思?她連忙把這種不忠誠的念頭拋開。當然,阿希禮是不會懷疑她的。阿希禮是絕對不會懷疑她會去幹這種不道德的事的,他準認為這種事她連想都不會去想,別說去幹了。阿希禮的心地太高尚了,絕不會想到這樣的事。瑞特只不過想破壞她的愛,想破壞她最珍愛的一件寶貝罷了。將來總有一天,她狠毒地想道,等她把那家鋪子開穩當了,鋸木廠辦順利了,錢賺夠了,她要跟瑞特算這一筆賬,非叫他為她所受的痛苦和羞辱付出相當的代價不可。
他站在她的面前,低頭瞧著她,臉上稍稍露出一絲有趣的樣子。剛才一陣使他激動的情緒已經過去了。
「這一切跟你究竟有什麼相干?」她問道。「這是我的事,是阿希禮的事,關你什麼事?」
他聳了聳肩。
「別的沒有什麼,斯佳麗,我只是對你的忍耐心懷著一種客觀而深切的敬佩罷了,同時也不願意看到你精神上受到過多的折磨。說到塔拉莊園,那是身強力壯的男子漢才勝任的重活啊。你還有一個害病的父親,他再也不能給你任何幫助。此外,還有妹妹和那些黑人。現在你又加上一個丈夫,可能還包括佩蒂帕特小姐這副擔子。即使沒有阿希禮·韋爾克斯和他的家眷,你身上的擔子已經夠重的了。」
「他並沒有靠我負擔呀。他幫我們——」
「哎,我的天,」他不耐煩地說。「我們別再來這一套了。他幫不了什麼忙。他現在靠你養活,將來還要靠你養活,即使不靠你也靠別人養活,直到死為止。我從心底討厭再談起他這個人……你到底要多少錢?」
一陣辱罵的話湧到她的嘴邊。他既然已對她加以百般羞辱,既然他誘使她自己把最珍貴的東西都說了出來,並加以一番踐踏,難道還以為她會接受他的錢嗎?
但這些湧到嘴邊的話被擋住了,沒有說出口來。現在如果對他的借款傲慢地拒絕,還叫他立刻滾出店堂去,那是最痛快不過的了。但是這樣的豪舉,唯有那種真正富有、真正有保障的人才可以幹。只要她還貧窮,就不得不忍受這樣的局面。但是等她有了錢——哦,想到這一點是多麼興奮啊!——等她有了錢,她絕不會忍受自己所討厭的東西,決不允許失去自己所渴望的東西,甚至也絕不會對她沒有好感的人彬彬有禮。
我一定要讓他們全都見鬼去吧,她想道,瑞特得第一個去!
想到這裡,她心裡不由得高興起來,那雙綠眼睛便放出了一線光芒,嘴角也稍微泛起了一絲微笑。瑞特也笑了。
「你真可愛,斯佳麗,」他說。「特別是當你腦子裡在轉惡作劇的念頭的當兒。我不要你別的,單是瞧瞧你那一對酒窩兒,我就願意買十二三頭騾子來送你啦,假如你要的話。」
前門開了,那夥計走了進來,一路拿著一根鵝毛管在剔著牙。斯佳麗站起身,將披巾圍了起來,又把帽帶子在下巴下繫了繫緊。她已下定決心了。
「你今天下午空嗎?現在你能跟我去嗎?」她問。
「去哪兒?」
「我要你趕車跟我一起去鋸木廠。我答應過弗蘭克,獨個人不趕車到城外去。」
「下這樣的大雨去鋸木廠?」
「對,我現在就要把那鋸木廠買下來。免得以後你會改變主意。」
他笑了起來,笑得非常響亮,把站在櫃檯後面的那個夥計嚇了一大跳,好奇地看著他。
「你難道忘記自己結過婚了嗎?你現在是肯尼迪太太了,要是跟我這個姓巴特勒的流氓一同趕車到城外去,讓人看見了這還了得。要知道我這種人上等人家客廳裡都進不去呢。你難道連自己的名譽都不顧了嗎?」
「名譽,胡說八道!我要馬上把那家鋸木廠買下來,免得你改變主意,也免得弗蘭克發覺。快,別磨磨蹭蹭的,瑞特。這點兒小雨怕什麼,快走吧。」
那鋸木廠!弗蘭克後來每想起它就會唉聲嘆氣,他後悔當初不該跟斯佳麗提起。她把自己那對耳墜子去賣給了巴特勒船長,(別人不賣,偏偏賣給他!)而且和自己的丈夫都沒有商量一下,便買下那個鋸木廠,這已經夠糟的了;但更糟的是,買下了鋸木廠不交給自己丈夫去經營。看來情況真不妙啊,她好像不信任他,彷彿他的判斷力不可靠似的。
弗蘭克這個人,跟他所認識的所有男人一樣,認為做妻子的總應該聽丈夫高明的見識的指導,應該完全接受丈夫的意見,而不能有自己的意見。女人大多有自己的主張,他弗蘭克也未必會不依順。女人都是非常有趣的小東西,有時遷就一下她們那些小小的癖好,也無傷大雅。他天性溫和、態度文雅,對於妻子的要求不見得會過分拒絕。他會樂意滿足某個可愛的小東西提出的傻乎乎的主張,同時又深情地責備她愚蠢而沒有節制。但是,斯佳麗現在決心想要的東西太不可思議了。
就說這個鋸木廠的事吧。經他一問,斯佳麗笑眯眯地回答他說,她打算親自去管這個廠,這讓他大吃一驚。「我要親自經營木材行業,」她就是這麼說的。弗蘭克一輩子也忘不了他聽到這句話時的驚愕程度。親自經營木材行業!真是不可想象。亞特蘭大城裡是沒有女人經商的,實際上弗蘭克也從來不曾聽說哪兒有女人經商。就算現在日子艱難,有些女人家不得不去掙幾個小錢來貼補家用,那她們也總是做點女人家的活計——像梅里韋瑟太太那樣烤餅賣,像艾爾辛太太和芳妮那樣畫瓷器、縫衣服、收房客,或是像米德太太那樣做教師,邦尼爾太太那樣教授音樂之類罷了。這些太太小姐們都在掙錢,但她們像一般的女人那樣,活兒都在家裡做。但是一個女人離開了家庭的保護,冒險混進男人們的粗俗的世界,跟男人們來往、競爭,可能遭到侮辱和議論……更何況斯佳麗的男人完全有能力供養她,她根本沒有必要去這麼做。
弗蘭克但願她不過是耍弄他,跟他開個玩笑而已(開這種玩笑的趣味也太成問題了),但是不久他發現,她說的是正經話。她確實將那鋸木廠經營起來了。她早上比他起得還早,然後趕車上桃樹街,晚上往往要等弗蘭克關了店門,回到佩蒂姑媽家吃晚飯的時候,她才回來。她趕著車要走許多英里路才到鋸木廠,馬車經過的樹林裡全是新解放的黑奴和北方的痞子,而她邊上只有那個一肚子不情願的彼得大叔在當保鏢。弗蘭克自己不能陪她去,因為鋪子裡的事情把他全部時間都佔去了。不過他還是提出了抗議,她聽了立刻說:「要是我不好好監視那個叫約翰遜的狡猾傢伙,他會偷我的木料去賣,將錢塞進自己的腰包。只要我能找到一個可靠的人幫我經營這鋸木廠,那我就不用經常去那兒了。這樣我就可以一直呆在城裡賣木料了。」
在城裡賣木料!那可再糟也沒有了!她確實經常從廠裡抽出一天時間來,帶著木頭到處去兜售。碰到這種時候,弗蘭克但願自己能躲進漆黑的店堂後面,什麼人都不要看見。他的老婆在賣木頭呢!
於是人們風言風語地議論她。可能也在議論他呢,說他不該允許她去幹這種不是女人乾的事情。弗蘭克在櫃檯上見到顧客,還聽到他們說「我剛才見到肯尼迪太太在……」,便覺得臉沒處放。人人都不厭其煩地來對他說她在幹些什麼。大家都在談論在蓋新旅館的地方所發生的事。說斯佳麗趕車經過那兒,看見湯米·韋爾伯恩正在那裡向另外一個人買木材,她就在一群粗裡粗氣的愛爾蘭泥瓦工打樁的地方跳下馬車,直截了當地對湯米說他差一點吃虧了。她說她的木料便宜,貨色又好,還當場立刻心算出一串數字來證明給湯米聽,還當場提供給他一個估計數。她擠進那些粗氣的泥瓦工中間去已經夠糟的了,現在還在大庭廣眾之中向人顯示她會算賬,豈不糟上加糟!後來湯米覺得斯佳麗報的價錢好,便訂了她的貨,但她沒有立刻文文雅雅地離開,卻還在那兒慢吞吞地跟那夥愛爾蘭工人的工頭,一個叫約翰尼·加勒吉爾的心狠手辣的矮漢子聊天,此人在亞特蘭大名聲很臭,所以這件事在城裡一連議論了好幾個星期。
最主要的是她確實經營這個鋸木廠賺了錢,而哪個男人會因為老婆幹那麼不適合女人乾的事獲得成功而感到高興呢?再說,她也沒有把賺來的錢或其中一部分交給他,放在鋪子使用。她把大部分錢都拿到塔拉莊園去,還定期給威爾·本蒂恩寫信,把錢的用途一一支配好。這還不算,她還告訴弗蘭克,等到塔拉莊園的修理哪天完工了,她打算收抵押品把錢放債。
「唉!唉!」弗蘭克一想起這件事就不勝嘆息。一般女人甚至連抵押放債是怎麼回事都不清楚。
這些日子,斯佳麗腦子裡充滿著各種打算,而在弗蘭克看來,她的打算一個比一個更糟。她本來有一個堆疊,被謝爾曼的軍隊燒掉了,現在她竟打算在那塊地皮上造起一所房子來開酒館。弗蘭克並不是一個戒酒主義者,但是他強烈地反對這個計劃。擁有酒館地產是一個名聲不好的行當,也很不吉利,幾乎跟租房子給人開妓院一樣。至於究竟為什麼名聲不好,他卻說不出個道理來,針對他那種站不住腳的論點,她報之以一聲:「胡扯蛋!」
「開酒館是好生意嘛,從前亨利伯伯說過的,」她對他說。「住酒館的房客向來按期交租金,而且你瞧,弗蘭克,我拿那些賣不出去的劣等木料造酒館很省錢,租金卻可以收得很高。有了這交來的租金、鋸木廠的贏利,還有放債收回來的錢,我就可以再置幾個木廠了。」
「我的寶貝兒,你不用再買什麼木廠了!」弗蘭克嚇得大聲喊道。「你該做的是把你現在這個鋸木廠也賣掉。它把你的精力都消耗盡了,再說你心裡也清楚,僱那些解放了的黑人幹活也真夠你麻煩的了——」
「這些解放了的黑人確實不是東西,」斯佳麗表示同意,但對要她賣掉鋸木廠的建議卻充耳不聞。「約翰遜先生說,他每天早上來上班時,總是說不準他手下人是不是都能到齊。現在這幫黑傢伙簡直靠不住。他們幹了一二天,就丟下活兒走了,直到把工資花光了再回來。說不定哪天晚上晚班工人一齊都跑個精光。我越看解放奴隸這事兒越覺得罪過。簡直是毀了那些黑人。成千上萬的人遊手好閒,那些被我們鋸木廠僱用的也都幹活懶惰,吊兒郎當,沒有什麼用處。如果你為了他們好,罵他們幾聲——更不用說打了——這一下那個解放了的黑人事務局就會像老鷹撲小雞似的向你撲來。」
「寶貝兒,你不能讓約翰遜先生打他們——」
「當然不能,」她不耐煩地答道。「剛才我不是說過,要是我打他們一下,北佬就會送我進監獄呢。」
「我敢保證,你爸爸從來就沒有打過黑人一下,」弗蘭克說。
「唔,只打過一回。一次他打了一天獵回來,那看馬的黑人沒有替他刷洗那匹馬。不過,弗蘭克,那時候情況不同嘛。這些新解放的黑鬼是另一種東西,用鞭子結結實實地揍他們一頓會對他們大有好處。」
弗蘭克不但對妻子的觀點和計劃,而且也對她結婚以來幾個月裡的變化感到驚詫。當初跟她結婚的時候,她是一個溫柔、嫵媚而嬌滴滴的女人,現在她全然不是那麼一個人了。在他向她求婚的那段短促的時期裡,他覺得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一個女人,對生活的反應如此充滿女性的魅力:天真、羞怯、嬌弱。現在,她的一切反應全部男性化了。雖然她面頰仍然那麼紅噴噴,笑起來仍然露出兩個酒靨,十分迷人,但是她的談吐、舉止都像是一個男人了。她的聲音乾脆、堅決,辦事果斷,雷厲風行,沒有一點女孩子的躊躇態度。她知道自己需要什麼,就像一個男人那樣從最簡捷的途徑去追求它,不像一般的女人那樣躲躲閃閃,轉彎抹角。
至於潑辣的女人,弗蘭克從前並不是沒有見過。亞特蘭大跟南方所有其他都市一樣,也有一些財主太太沒有人敢去惹的。比如那位矮胖的梅里韋瑟太太,就沒有人比她威風;那位纖弱的艾爾辛太太,就沒有人比她專橫;還有那位滿頭銀髮、說話柔聲柔氣的惠丁太太,辦起事來比誰都精明。但是這些太太貫徹自己的主張時,不管採取什麼手段,總還不失為女性的手段。她們對於男人的意見,無論她們是不是照辦,總還是儘量裝出尊重的樣子。凡是男人說的話,她們出於禮貌表面上還是接受的,這一點很要緊。然而,斯佳麗除了自己的主張之外,誰的話都不聽,而且她無論辦什麼事情都採用男性的方式,所以招得全城對她議論紛紛。
「而且,」弗蘭克苦惱地想道,「可能大家也在議論我呢,說我不該縱容她如此不守女人的本分。」
此外,還有那個姓巴特勒的傢伙。他常常到佩蒂姑媽家來登門拜訪,便是一個莫大的恥辱。弗蘭克在戰爭以前曾跟他一起做過生意,甚至從那時候起他就一直討厭這個人。當初是他把瑞特帶到十二棵橡樹莊園來,介紹給自己的朋友們,想到這一點他常常怨恨自己。他之所以鄙視瑞特,一來是因為他在戰爭期間昧著良心做投機生意,二來是因為他逃避服兵役。至於瑞特在邦聯軍隊裡當過八個月兵,那只有斯佳麗一人知道,他曾經假裝害怕地懇求過斯佳麗,別把這個「恥辱」去向任何人洩露。但是最讓弗蘭克輕蔑的是,他吞沒邦聯政府的黃金這件事,因為像布洛克海軍上將和其他一些人也都曾經面臨過同樣的情況,但別人都比他誠實,把成千上萬的金洋交還給聯邦政府的國庫了。然而,不管弗蘭克喜歡不喜歡,瑞特還是經常到佩蒂家來。
表面上,他來看望的是佩蒂小姐,而佩蒂小姐頭腦本來簡單,以為他真是來看自己的,還對他的來訪裝腔作勢呢。然而,弗蘭克覺得吸引他來訪的不是佩蒂小姐,心裡感到不舒服。小韋德見了大多數人都怕陌生,卻偏偏喜歡瑞特,甚至還叫他「瑞特叔叔」呢,這使弗蘭克惱火。弗蘭克還禁不住想起戰爭時期瑞特曾經向斯佳麗獻過殷勤,當時大家議論紛紛。他想,說不定現在對他們的議論會更加難聽。他的朋友雖然常在他面前公然批評斯佳麗經營鋸木廠的事,卻不曾有人敢對他提這件事。然而弗蘭克自己不由得覺察到,請他和斯佳麗夫婦倆去赴宴和跳舞的情況漸漸少了,到他們家來拜訪的人也漸漸少了。斯佳麗對鄰居都沒有好感,又因為一天到晚忙著鋸木廠裡的事,就是幾家她談得來的人家,她也沒有工夫去拜訪,所以對近來客人逐漸稀少的情形,她也並不在意。但是弗蘭克卻強烈地感覺到了。
弗蘭克這一輩子老是受著這麼一個想法的支配:「鄰居們會有什麼看法?」所以對自己妻子常常幹出不顧禮儀的事所帶來的衝擊,他沒法兒招架。他覺得人人都討厭斯佳麗,也都瞧不起他,因為他居然讓斯佳麗變得「不像女人」。照他看來,她做的許多事情,都是做丈夫的所不能允許的;但他要是去阻止,去跟她爭論,或者甚至批評她幾句,那一場風暴就會劈頭蓋面而來。
「唉!唉!」他無可奈何地想道。「她會一下發起瘋來,一發就沒個完,這種女人真是少見!」
甚至在日子過得最最順當的時候,也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她這個既頑皮又多情、在家裡走到哪兒都會獨自哼著小曲兒的妻子,可以在剎那間就完全變成另一個人,真讓人目瞪口呆。他只消對她說一句:「哦,寶貝兒,要是我做你的話,我就不會——」於是一場風暴立刻會發生。
每當她那雙濃黑的眉毛在她的鼻樑上面勾成一個尖角時,弗蘭克就幾乎會明顯地打起哆嗦來。她具有韃靼人的脾氣,跟一頭野貓一樣兇猛;當她發作的時候,什麼話都說得出來,全然不顧別人受不受得了。遇到這種時候,滿屋子都籠罩著陰雲,弗蘭克就提早去店裡,呆到很晚才回家。佩蒂像一隻兔子那樣,急急忙忙躲進自己房裡,圖個太平。韋德和彼得大叔往馬車間裡躲;那廚娘則躲在廚房裡,壓低著嗓門唱起歌來讚美上帝。只有黑媽媽泰然忍受著斯佳麗的脾氣;原來傑拉爾德·奧哈拉也是這副烈性子,黑媽媽在他手底下經過多年訓練才有這功夫的。
其實,斯佳麗並不存心要發這樣的脾氣,而且她確實想給弗蘭克做個好妻子,因為她也很喜歡弗蘭克,對他幫助保全塔拉莊園懷有感激之情。不過他確實也經常用各種不同方式弄得她忍無可忍,終於發作出來。
她怎麼也無法尊敬一個聽任她擺佈的男人,在跟她或跟別人在一起時,遇到不愉快的場面,他所表現出來的膽怯、遲疑的態度氣得她難以忍受。不過既然她有些金錢問題正在得到解決,她原來儘可以不去計較這些事情,甚至還可以高高興興。但許多事情表明弗蘭克自己不是好生意人,而且還不想要她去做個好生意人,這就使她時不時地忍不住發火。
正如她預料的那樣,他直等到她拼命催促才肯去收那些未付清的賬;而且即使去了,也滿懷歉意,乾得很不得力。在她看來,這種情形就足以證明,除非她本人決心去賺錢,不然肯尼迪家就永遠得過緊日子。她很清楚,弗蘭克只要那家骯髒的小鋪子馬馬虎虎混得下去,這輩子也就心滿意足了。他好像不懂,他們這點可憐巴巴的資源實在算不得是什麼保障,所以現在時局動亂,賺錢非常要緊,唯有金錢才能保障人們免受肉體的苦難。
要是在戰前的太平日子裡,弗蘭克也許能做一個得法的生意人,但是現在時代不同了,什麼都變了樣,她想道,而弗蘭克卻還是按老方式辦事,還是頑固地墨守成規,真讓人惱火。他所完全缺乏的,就是這殘酷的新時代所必需的敢作敢為。而她本人就是具備這種氣質,所以不管弗蘭克喜不喜歡,她都要把自己這個特長施展出來。他們需要錢,所以她正在掙錢,而掙錢是很辛苦的事兒。依她看來,弗蘭克至少可以做到不干擾她的計劃,因為她的計劃現在已經漸漸見效了。
由於缺乏經驗,她經營這個鋸木廠絕不是一件輕鬆的事,何況現在競爭也比當初劇烈多了,因此她晚上回家的時候,總覺得非常疲倦,心裡又煩躁又擔憂。所以,當弗蘭克帶著歉意清清喉嚨說:「寶貝兒,要是換了我,我就不會這麼做,不會那麼做」之類的話,她唯有拼命耐住火氣不讓它發出來,但往往忍不住。假如他自己沒有膽量出去賺錢,那為什麼老是來找她的岔子呀?何況他嘮嘮叨叨說她的那些話都是那麼蠢!現在這種年頭,她像個女人不像個女人,這又有多大關係呢?更何況她這家不適合女人經營的鋸木廠在不斷賺進他們所急需的錢,她和她的家庭,還有塔拉莊園都在等錢用,就是弗蘭克本人也在等錢用啊。
弗蘭克需要休息和安靜。那場他在其中認認真真服役的戰爭,毀壞了他的健康,斷送了他的財產,並使他成了一個老頭。然而對於這一切,他並不感到遺憾。經過這四年的戰爭,他對生活的要求只有和平和仁愛兩樣東西了;他只要求周圍看到的都是友善的面孔,只要求聽見朋友們對他的稱讚。不久,他發現家庭的和平是要有代價的,這代價就是不管斯佳麗願意做什麼,一概都得依順她。就這樣,因為他疲憊不堪,就依了她提出的條件,從而買得了和平。有時他在寒冷的黃昏從外邊回來,斯佳麗替他開門,朝他嫣然一笑,同時還在他的耳朵上、鼻子上,或是其他不恰當的地方吻一下;有時在溫暖的被窩裡,他覺得她的頭依偎在他的肩頭沉睡著,此時此刻他覺得那筆代價是值得的。只要凡事依著斯佳麗,家庭生活就可以過得很愉快。然而,他所獲得的和平是虛空的,徒然有一個和平的外表而已,因為他為了購買這種和平,已把婚姻生活所應該享受的一切拿去做代價了。
「一個女人應該多花心思在自己的家庭和家裡人上,不能像男人一樣在外邊瞎闖,」他想道,「這麼看來,只要她有一個孩子——」
他一想到孩子,便露出了笑容,從此他常常想到孩子。而斯佳麗卻開誠佈公說她不要孩子,但從另一方面說,孩子很少會等著讓你去請他們來呀。弗蘭克知道許多女人說她們不要孩子,那不過是因為她們愚蠢和恐懼罷了。如果斯佳麗有了孩子,她準會很愛孩子,並且會跟別的女人一樣,心甘情願地守在家裡照顧孩子。到那時候,她就不得不把那鋸木廠拿去賣掉了,於是問題也就解決了。凡是女人必定要有孩子才會真正感到快樂,弗蘭克心裡明白,斯佳麗並不快樂。儘管他對於女人很無知,但對斯佳麗常常覺得不快樂,還不至於看不出來。
有時他半夜醒來,會聽見枕頭上有輕輕的啜泣聲。他第一次感覺到床因為斯佳麗的抽泣而微微震動的時候,曾經驚訝地問道:「怎麼了,寶貝兒?」而回答他的卻是一聲情緒激動的怒叱:「哦,別管我!」
不錯,有了孩子就會使她快樂,也會使她不再分心去幹跟她不相干的傻事了。有時弗蘭克不勝感慨,認為自己逮住了一隻羽毛鮮豔華麗的熱帶鳥,但是對於他,只要有一隻鷦鷯也就行了。其實,鷦鷯比熱帶鳥還強多呢。
也稱水漏或漏壺,是一種古代的計時器具,用金屬製成,分播水壺、受水壺兩部分。播水壺分二至四層,均有小孔,可以滴水,最後流入受水壺,受水壺裡有刻度,用以表示時間。這裡指用沙的漏壺。
《聖經·舊約》中的人物,亞當與夏娃的長子,殺害親兄弟亞伯。
伊索寓言,狐狸看見葡萄長得高吃不著,便聊以自慰地說,那葡萄是酸的,它不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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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