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人人都在自己的大門下邊發現了一張帶玫瑰香水味的請帖。請帖上用紫羅蘭色墨水很考究地寫了下面這句話:
今晚,七點,
施羅斯客棧,
肖像畫和風景畫
不止一個人從各個角度琢磨這張請帖,將請帖翻過來,轉過去,聞聞它的香味,把那上面的幾個字讀了又讀。早上七點,客棧已經人滿為患。都是些男人。當然是男人,但有些男人也是老婆派來打聽訊息的。施羅斯簡直難以應付,因為伸過來的胳膊太多,空酒杯也太多了。
「說說看,施羅斯,這封齋前的禮拜二是怎麼回事?」
大夥兒肘挨著肘,噓噓地喝著葡萄酒、啤酒。外面,太陽已經開始烤人了。大家擠來擠去,都伸著耳朵聽對方說話。
「你那寄膳宿的客人怎麼瘋瘋癲癲的?」
「他在搞啥鬼呀?」
「是在scheitekliche還是幹啥?」
「嘿,說說,施羅斯!告訴我們!那古怪的傢伙還得在這兒待好久嗎?」
「到處撒他那臭烘烘的請帖,他以為自己在啥地方呀?」
「把我們當成花花公子啦?」
「啥叫花花公子?」
「咳,我哪兒知道,那話又不是我說的!」
「他媽的,施羅斯,回話呀!給我們說點啥!」
那些問題比機關槍掃射還厲害。而施羅斯,他接受那些掃射就像接受不傷人的子彈一樣。那些子彈只不過讓他胖乎乎的臉上堆出一陣狡黠的淺笑而已。他仍然守口如瓶。他故意讓緊張氣氛升級。那一切,對他的生意都有益無害。說點什麼,也能吊大家的胃口。
「你總不至於讓我們在悶罐裡呆到晚上吧,該死的老施!」
「他在那上頭嗎?」
「讓開!」
「怎麼,施羅斯!」
「好了,好了,大夥兒閉嘴,施羅斯馬上要說話!」
人人都屏住呼吸。有兩三個不知情的人還在私下說著話,但很快被人喝止了。於是,所有人的眼睛,儘管有些人已經開始醉眼矇矓,都轉到施羅斯身上,施羅斯自己卻不慌不忙,裝腔作勢。
「你們既然堅持要我說,我這就給你們說……」
一陣高興而欣慰的鬨鬧聲打斷了他的第一句話。
「我這就給你們說說我瞭解的一切,」施羅斯繼續說。
所有的人都伸長脖子,儘量朝他那邊轉過去。他把他的抹布啪一聲放在櫃檯上,把雙手平放在上面,然後在一片肅靜中長時間注視著天花板。全體在場的人都在模仿他,如果此時此刻有什麼人走進客棧,他肯定會琢磨這四十來個人到底在幹什麼。只見他們默默無語,全都抬頭望著煙熏火燎、大梁又髒又黑的天花板,眼睛狂熱地盯住那幾根大梁,彷彿想向它們提出重大的問題。
「我知道的,」施羅斯用講知心話的口氣,壓低聲音說道,人人聽他講話就像喝最珍貴的燒酒一般,「就是,我確實瞭解得不多!」
鬨鬧聲又起,但這一次卻滿懷失望,還帶點憤怒,也有人用拳頭捶櫃檯,有人喊出一些鳥的名字,等等,不一而足。施羅斯舉起手臂試圖安撫所有的人,然而,他必須使勁扯著嗓子喊話才能讓人聽見:
「他只要求我允許他使用整個大堂,從六點開始,好作準備。」
「準備啥呀?」
「我哪兒知道!不管怎麼說,我能告訴你們的,就是他要給所有喝酒的人付賬!」
歡笑聲再起。可以不花錢過足酒癮的前景已經足夠把所有的質問一掃而光。客棧逐漸空了下來,我自己也準備離開,正要出門時,忽然感覺一隻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原來是施羅斯。
「你啥也沒說,布羅岱克?」
「我讓別人說……」
「你沒有問題要問嗎,你?你要是沒問題,那也許是因為你已經有了答案,也許因為你是知情人……」
「我為什麼會是知情人?」
「那天我看見你上樓去了他的房間,在那裡待了好幾個鐘頭,你們一定談了好多事情才會用那麼多時間,對吧?」
施羅斯的臉離我的臉很近。在那個時刻天已經很熱了,他臉上到處都在出汗,活像一塊放在燒得很旺的爐子上的肥肉。
「讓我安靜,施羅斯,我還有事要做。」
「你不應該這樣對我說話,布羅岱克,你不應該!」
在那段時間,我把他說的話還當成一種威脅。然而,自那天他眼淚汪汪坐到我喝酒的桌子對面,對我談起他死去的小孩後,我就不知道該如何看他了。人,有時那麼笨拙,往往讓別人把他們看成與實際恰恰相反的人。
在去客棧的路上,我並沒有瞭解多少情況,無非是知道「另外那個人」通過那些帶香味的請帖得以讓大家的注意力進一步放到他身上。還不到七點,已經沒有一丁點微風了。在天空翱翔的燕子彷彿已經筋疲力盡,飛行速度也已放慢。一片幾乎透明的雲彩,非常小,形狀像一片冬青葉,獨自在極高的天空閒蕩。連牲畜的叫聲也聽不見了。雄雞不啼鳴,母雞也默不作聲,一動不動,蜷縮在飼養棚土地上挖出的泥窟窿裡找點清涼。貓兒們在能通車的大門陰影裡打瞌睡,它們斜趴在地上,伸展著四肢,尖尖的舌頭從微微張開的嘴裡伸出來。
我從格特的鐵匠鋪經過時,聽見他屋裡亂翻了天。聲音大得嚇死人。原來是格特在整理內務。他一瞅見我便招手讓我停下,然後朝我走過來。鐵匠鋪那天停業。爐火已經熄滅,格特洗了臉,颳了鬍子,梳了頭。他已經脫去他那永不離身的皮圍裙,肩膀不但不再裸露,而且穿上了一件乾淨的襯衫、一條有揹帶的長褲。
「你對那一切有啥看法,布羅岱克?」
為了不冒太大的風險,我聳了聳肩,因為我真的不知道他說這話是指什麼,指炎熱的氣候,指「另外那個人」,指那有玫瑰香味的請帖還是指別的什麼。
「我呢,我得說,一定會發作,一下子,而且很猛烈,你可以相信我!」
格特說話時捏緊了拳頭,咬緊了牙關。他乾裂的嘴唇動起來像一塊肌肉在動,他紅棕色的鬍鬚活像一叢燃燒的灌木。他高過我三個頭,要想在我耳邊說話必須彎下腰。
「那不可能繼續下去了,而且不止我一個人這麼想!你呢,你出門讀過書,你比我們知道得多,該怎麼了結呀?」
「我不知道,格特,必須等到今天晚上,到時候就能看清楚。」
「為什麼今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