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三章

我不知道「另外那個人」是否有道理。

我不知道有些東西是否有藥可治。其實,講述恐怕未必是一劑多麼可靠的良藥。也許恰恰相反,講述只有助於我們保持傷口,猶如我們保持文火的火炭,以便我們興之所至,可以隨心所欲地讓它燃得更旺。

我燒掉了迪奧代姆的信。我燒掉它是理所當然。寫信絲毫沒有治癒他,他的心靈。而發現他在最後一頁信紙背後寫下的「鎮里人」的名單也不會對我有任何好處。一點好處都沒有。我並沒有復仇思想。我在某些方面仍然是「狗布羅岱克」,一個寧可認輸不願挨咬的主兒。也許這樣更好。

那天晚上,我沒有直接回家。我繞了一個大圈。夜,靜謐而柔和。在流雲逐漸淡去的天空,星星微弱的銀光在黑夜裡閃閃爍爍。在大地上,有一些時辰,一切都美麗得令人窒息,這種美麗,看上去那麼廣袤,那麼柔和,彷彿就為了反襯出我們生存狀態的醜陋。我步行一直走到在巴普蒂斯特爾布呂克河上游的施陶比河河岸,走到一片頂部修剪成盆形的柳樹叢旁邊,每年一月,貝倫施博爾格都要折磨那些柳樹,把它們所有的枝椏剪掉。三個年輕姑娘的遺體就埋葬在那裡。我知道。是迪奧代姆告訴我的。他把準確的地點指給我看了。沒有墳墓。沒有十字架。什麼也沒有。然而,我知道在草叢下面躺著三個年輕的姑娘:瑪麗扎、特爾娜、尤迪特。名字很重要。那是她們的名字。是我給她們取的名字。因為那些「鎮里人」不僅殺害了她們,而且消滅了她們的一切痕跡,以至於沒有人知道她們姓甚名誰,她們來自何方,她們究竟是誰。

施陶比河在這一段非常美麗。清粼粼的河水在灰色鵝卵石河床上緩緩流過。它喃喃細語著,汩汩低吟著。聽起來好像人在歌唱。那是施陶比奉獻給一些坐在草地上聚精會神聽它吟唱的人的柔美音樂。

「另外那個人」常常來到這個地方,他也坐在草地上,在小本子上記下一些東西,畫一些素描。我想,某些看見過他坐在那裡,準確地坐在那裡的人,一定會認為他並非無緣無故待在那個地方,因為那裡緊靠著姑娘們沉默的墳墓。顯然,正是在他常常停留於此的過程中,他已不知不覺開始被判死刑,那些「鎮里人」已經在逐漸決定將他處死。不應該挖掘往日的可怕暴行,哪怕並非有意挖掘,哪怕從不希望如此行事,否則,那些暴行定會死而復生,並且擴散開去。那些暴行會像螺旋鑽一樣鑽人的腦袋,不斷放大,催生出新的暴行。

迪奧代姆也是在離那裡不遠的地方找到了死神。仔細想來,「找到了死神」這樣的說法有點怪,然而,在我看來,對迪奧代姆而言,這樣的說法十分恰當:要想找到什麼東西,必須去找。我堅信迪奧代姆曾經找過死神。

我已經不再相信我原來認為的:是別人殺了他,跟他們殺了「另外那個人」一樣,尤其在我讀了他的信之後。不是那樣。我現在已經意識到,事情的真相不在那裡。

我知道迪奧代姆走出了自己的家門。我知道他已走出了小鎮。我知道他在施陶比河岸上行走,他逆水流而行,也就是在追溯他的一生。他在回想我們倆長時間的散步,他在回顧我們在一起說過的話,他在回憶我們之間的友誼。他剛寫完那封信,他一邊逆著波濤往前走,一邊追憶著那一切。他經過那叢頂部修剪成盆形的柳樹,他想到了那幾個姑娘,他走著,他繼續走著,他試圖趕走鬼魂,他試圖最後一次與我談話,我可以肯定,是的,我肯定他曾叫過我的名字。他在陡峭的蒂岑塔爾懸崖攀緣而上,那短短的登山活動使他倍感舒適,因為他越往上攀登,越感到輕鬆。到達頂峰後,他看了看小鎮鱗次櫛比的屋頂,看了看河水漣漪裡映照的月光,他最後一次回望了自己的一生,他感到夜晚的風吹拂著他的鬍鬚、他的頭髮。他閉上眼睛,跳了下去。他的墜落一直延續著。也許在他今天安息的地方,他還在繼續往下墜落。

「發生過的事」那天晚上,迪奧代姆沒有去客棧。他離開小鎮,與郵遞員阿爾弗雷德·武茨維勒和他的兔唇一道去了s城,是奧施威爾派他去送一些重要的檔案。我想,鎮長是有意支開了他。三天之後他回到鎮上時,我想把一切告訴他,但他立即打斷我的話說:

「我什麼也不願聽,布羅岱克,把那一切留在你心裡吧,再說,你什麼也無法肯定,也許他沒有向任何人打招呼就走了,也許他摘下帽子,敬了禮,然後像他來時那樣離開了。你啥也沒看見,你是在自說自話!你的‘另外那個人’是否存在過,你搞得清楚嗎?」

我驚得喘不過氣來。

「可是,不管怎麼說,迪奧代姆,你總不該……」

「住嘴,布羅岱克,別告訴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讓我安靜!這鎮子裡倒霉事夠多的了!」

他隨即飛快地走掉了,把我一個人留在西爾克街的街角。我想,迪奧代姆一定是在那個晚上開始給我寫信的。「另外那個人」之死攪動了太多的東西,多到他無法承受的程度。

我把寫字檯和抽屜修理好了。我認為我乾的活相當棒。我隨後又用蜂蠟將它擦了一遍。很香。它在燭光下還熠熠生輝呢。我就在這個寫字檯上重新寫起來。貯藏室很冷,但打字紙還把艾梅莉亞肚子上的溫度保留了很久。因為我是把所有寫過的東西都藏在她肚子上的。每天清晨,是我給艾梅莉亞洗臉穿衣,每天晚上,也是我給她脫衣服。每天早上,我把我寫了幾乎一整夜的紙頁放在一個織得十分緊密的麻布小布袋裡,然後把小布袋捆在她的肚子上,再給她穿上襯衫。每天晚上,我侍候她睡好,然後取下小布袋,布袋還保留著她的溫熱和香味。

我在想,波樸切特在艾梅莉亞的肚子裡生長,而我寫的故事,它在某種程度上也來自她的肚子。這樣的比照讓我高興,也給了我勇氣。

我已接近完成奧施威爾和別的人等待的那份報告。實際上,要結束報告只剩下很少的東西可寫了,但我不願意在寫完我的故事之前把報告交給他們。我還需要走某些蹊徑,我還需要蒐集一些材料,還需要敲開某些人的房門。但不是現在,也不是即刻。

因為必須在此之前把導致「發生過的事」的那些日子連貫起來。大家可以想象一隻弓上繃緊的弦,而且弦繃得一刻比一刻緊。作這樣的想象就可以對「發生過的事」之前幾個禮拜有一個概念,因為在那些日子,全鎮的人神經都像弓弦那樣繃得很緊,誰也不知道繃緊的弦會射出什麼樣的箭,也不知道真正的靶子是什麼樣子。

這個夏季像火爐一樣烤灼我們。老人們都說記憶裡從未經歷過這樣的酷熱。通常人們在八月中旬去森林深處,誰都可以在大岩石中間感受到被埋藏的冰川會從地層深處放出冷氣,但如今,甚至去那裡,感受到的也只是從地層冒出來的熱風。各種昆蟲發瘋似的在幹掉的苔蘚上方忽閃著鞘翅亂轉亂飛,它們發出的有如不和諧的小提琴聲一樣的噪音刺激著伐木人的腦袋,使他們變得時時刻刻動輒惱怒。山泉乾涸了,井水降到最低點。連施陶比河都淺得像即將窒息的小溪,河裡的鱒魚、泉水鮭魚和紅點鮭魚都成群地死去。牲畜喘著粗氣。從它們癟下去的乳房擠出的奶既少又稀薄,味道還很嗆人。它們白天被趕回牲畜棚,夜幕降臨時才被放出去。它們側躺著,厚重的眼皮耷拉在亮亮的眼睛上,伸出的舌頭髮白,活像塗了石膏。必須上山去高山牧場才能找到一丁點清涼,最幸運的當然是山羊和綿羊群,還有它們的牧羊人,他們都可以在高高的山上大口呼吸新鮮的涼風。在下邊,在大街上,在住宅裡,所有的話題都圍繞著大太陽。人們絕望地看見太陽每天清晨冉冉升起,然後快速升空,升到湛藍無雲的中天,在那裡停留一整天。大家都很少動彈。人人都在家裡思前想後。喝一小杯酒便能上頭,不需要找什麼藉口就可以大發雷霆。乾旱時期沒有罪人。誰都不能轉而攻擊別人。於是,就有必要找一件事或找一個人出出氣。

希望大家別弄錯了。我不是說之所以有「發生過的事」,是因為事件發生的前幾個禮拜我們經歷了一段火山熔岩期,是因為大家的頭腦像放在大火上的開水鍋一樣沸騰起來了。我想,即使經歷一個陰雨綿綿的長夏,那件事照樣會發生。當然,時間可能從容一些。顯然不會像那次那樣匆忙,也不會出現我剛才描繪過的繃得太緊的弓弦。那件事也許會以別的方式發生,但一定會發生。

誰都害怕緘默的人。害怕什麼話也不說的人。害怕光觀看卻默不作聲的人。怎能知道裝聾作啞的人心裡想些什麼呢?「另外那個人」只用一句話、一個詞,答謝鎮長的演講,這件事本身就令人不快。翌日,節日的歡快過去,免費的酒宴和舞會過去之後,大家重又談起他的態度、他的微笑、他的衣著、他臉上的胭脂;重又談起他的驢、他的馬、他給牲畜取的名兒、他為什麼來到我們這裡、為什麼在這裡停留。

接下去的那些日子,不能說「另外那個人」設法挽回了大家的疑慮。我想,毫無疑問,我是他與之說話最多的人—除了派佩神甫,然而,在這方面,我未能得知任何情節,他們之間都談到過誰,談到過些什麼事—而且大家可以評判,他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在那幾頁報告過了。也就十行,或者多一丁點。他途中遇到了某某人,他認識那個人。提提帽子,點頭致意,露出他的大腦袋,腦袋上頭髮很稀,很長,微微卷曲,他愛微笑,但從不開口說話。

接下去,當然,是他那黑色的小本子,大家看見他作的筆記、速寫、素描。有一天,我在市場快收攤時聽見多爾夏、普芬林、福格爾和豪佐恩之間的談話,總不是我杜撰的吧!被他做的那一切引起煩惱的人還不光是我提到的那四個!他在本子上亂畫亂寫究竟有什麼目的?為什麼要如此行事?如此行事會將他引向何處?

我們終於得到了答案。

那是在八月二十四日。

那一天,的確是他末日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