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點不記恨迪奧代姆。我不怨他。在讀他的書信時,我想得更多的,是他經受的痛苦,而不是勾起我回憶的我的痛苦。我同時也明白了。我明白了為什麼在我離開以後他那麼熱誠地照顧費多琳和艾梅莉亞,每天去看望她們,不斷給她們幫助,尤其在艾梅莉亞進入沉默狀態之後,他給了她們更大的幫助。我也明白了為什麼看見我從集中營回來,愣了片刻之後,他突然流露出那樣的幸福,把我緊緊抱在懷裡,讓我跳華爾茲,讓我旋轉,邊笑邊旋轉,一直旋轉到我暈了過去。我回來了,但終於能夠重新生活下去的是他。
布羅岱克,我一生都在嘗試做一個真正的人,但我老做不到。我希望得到的,並非上帝的原宥,而是你的寬恕。你一定會發現這封信。我知道,假如我離開人世,你一定會留下我這張寫字檯,我就把信藏在其中。我知道,因為你曾多次對我談到過這張寫字檯,你說,在這張寫字檯上寫東西一定很不錯,因為我在上面寫個不停。因此你遲早會發現這封信。而且會知道發生的一切。一切。你還會知道有關艾梅莉亞的事,布羅岱克。我重新看清了一切。這一點我應該感謝你。我後來才知道是誰幹的。不光是那些大兵,還有小鎮上的人。他們的姓名就在這張信紙後面。絕不可能有誤。就按你的願望處置他們吧,布羅岱克。原諒我,布羅岱克,我懇求你原諒我……
信的末尾,我念了多次,被最後幾句絆住後,我沒法滿足迪奧代姆對我提出的要求:把信紙翻過來,發現一些人的姓名。我一定認識那些人,因為我們鎮子太小了。我知道,在離我幾十米的地方,艾梅莉亞和波樸切特正在睡覺。我的艾梅莉亞,還有我可愛的波樸切特。
我猛然想起「另外那個人」。我曾向他講述過那個故事。
那是我在小仙女岩石碰見他正坐在那裡凝神觀看風景並畫速寫畫之後兩個禮拜。當時我剛走了很長的路回來,一路上我核實了山頂上各牧場之間的路況。我黎明啟程,走得很遠。看見我們小鎮我非常高興,因為我又渴又餓。我同他相遇時,他正從佐爾茨內爾大爺的馬廄裡出來。他去看望了他的驢和馬。我們互相問了好。我已經從他身邊走過去了,卻聽見他對我說:
「你現在能接受我的邀請,來我這裡嗎?」
我差點對他說我太疲勞了,我急著回去看我的妻子和女兒,但只要看看他那圓臉上寬厚的笑容和期盼的目光,就足以讓我改變主意。他顯得很高興,便請我跟著他走。
我們走進客棧時,施羅斯正在沖洗地面。店裡沒有顧客。旅店老闆正準備問我需要什麼,但當他明白了我是跟「另外那個人」一起進來並會跟他上樓時,立即改變了態度。他靠在掃帚上,用怪怪的神氣看著我,然後像氣不打一處來似的抓住水桶把手,怒氣衝衝地將剩下的水潑到木地板上。
「另外那個人」房間裡飄浮著令人窒息的焚香和玫瑰香水味。他的箱籠擺在一個角落裡,從開啟蓋子的箱子裡露出許多裝幀精美的金邊或布面的書,還有些布匹、絲綢、天鵝絨、錦緞、紗羅,有些紗羅已經掛在牆上,從而遮住了牆上暗淡起縫的石灰塗層,使房間顯出東方游牧民族營地的氣派。緊挨著箱籠,兩個大紙板畫夾裡一定夾了許多畫頁,因為畫夾脹鼓鼓的,但夾扣處用絲帶捆得很精細,使人沒法看見裡面的任何東西。在替代寫字檯的那張小桌上放著幾張開啟的地圖,彩色的,很古老,那些地圖與我們這個地區毫無關係,上面畫著一些高低起伏的地形和河流,全都是陌生的地方。地圖旁邊還有一個很大的銅指南針、一架望遠鏡、一個圓規,以及一個很像經緯儀的量具,但個頭很小,此外就是他那個黑色的小本子,合上的。
「另外那個人」從房間裡唯一的一張扶手椅上拿走三卷像是百科全書一類的書籍,然後讓我坐進去。他從一個烏木匣子裡取出兩隻格外精緻的茶杯—茶杯上彩色圖案畫的是幾個佩帶弓箭的武士和跪在地上的幾個公主,看上去應該是中國人或印度人—放在兩個同樣風格的茶托上。他的床頭放了一個很大的鍍銀金屬的加熱飲料的裝置,容器頸部很像天鵝的脖子。「另外那個人」提起那個容器,把沸水倒進茶杯,然後往杯子裡放些枯縮的幹葉子,葉子呈幾近於黑色的褐色,葉子一見水便伸展成星星狀,先在水面上漂浮一陣,然後慢慢沉到杯底。我覺察到自己觀看這個奇異現象就彷彿這是一場魔術表演,我也注意到這位主人在用被逗樂的眼光觀察我。
「東西小,效果大……可以用比這更少的東西愚弄百姓,」他邊對我說,邊遞給我一隻茶杯,然後自己坐到我的對面,他坐的是寫字檯前的椅子,那麼小,他肥大的臀部兩邊都擠出了椅沿。他把茶杯放到嘴邊,朝水面上吹一吹,使飲料涼一些,然後小口喝起來,喝得津津有味。喝罷,他放下茶杯,站起來,走過去翻他那隻最大的箱子,就是裝了好多大部頭書籍的那隻,然後拿著一本對開本的書回來,書的封面已經很舊,說明它經常被人翻閱。在箱子裡所有那些金碧輝煌的大書裡,這本書是最不起眼的一本。「另外那個人」把書遞給我。
「您瞧瞧這本書,我相信您會感興趣。」
翻開書,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本書,正是阿比格爾·施圖倫斯修士的《山區花名錄》,於一七○二年在明斯出版,在書的最後收集了幾百幅彩色版畫插圖。我曾在首都所有的圖書館尋找過這本書,但每次都無果而歸。據說如今世上只剩下四本了。它的商業價值無量:許多富有的文人都願意花大價錢獲得它的所有權。至於它的科學價值,那真是難以估量,因為裡面收編了山區所有花卉的名目,直至如今業已消失的最稀罕最奇特的花。
「另外那個人」顯然已經注意到了我的激動,再說,我也沒有絲毫掩蓋這種情感的意圖。
「您請便吧,您可以查這個花名錄,查吧,查吧……」
於是,有如孩子面對一個剛得到的奇妙無比的新玩具,我立即抓住這本書,揭開封面,開始翻閱書頁。
我感覺自己一頭扎進了一個寶庫。施圖倫斯修士所作的普查和清點具有高度的精確性,他對每一朵花、每一株植物所作的註解不僅摘要重述了已有的知識,而且還增添了許多我至今還沒有在任何地方看到過的細節。
然而,這部作品最卓越之處,也是使它名揚海內外之處,是那些伴隨論述的彩色版畫插圖。皮茨大媽的植物圖集對我來說已經是非常珍貴的知識源泉了,它經常幫助我補充我的報告,複查我可能出的差錯,有時還能給我的彙報定位。雖然如此,我在植物圖集裡看見的那些花草卻早已失去了生機,失去了色彩,也失去了魅力。必須靠想象力和記憶使那乾枯的、處於睡眠狀態的世界重新變成它過去的樣子,充滿汁液、靈動感和色彩。然而,在這裡,在《花名錄》裡,讀者會得出這樣的印象:智慧一旦與非凡的天才相結合,就能獲取花卉的真諦。對花卉外形和色彩的令人折服的精準描寫,使人感到那些花卉似乎剛剛被一隻手採摘下來,而且片刻之前才擺放在書頁上。雪片蓮、龍膽草、貓烏頭、款冬、琥珀百合花、風鈴草、牧童大戟、高山蒿子、雪羽衣草、貝母、委陵菜、仙女木、景天、黑嚏根草、高山銀鍾花,要逐一說下去會沒完沒了,我也會暈頭轉向。
我已經把「另外那個人」拋在了腦後。我也忘記了我身處何地。然而,我的暈眩戛然而止。我剛翻到一個頁面,就在那一刻,我眼前出現了「溪澗長春花」!它弱不禁風,有如空中飄浮的蜘蛛遊絲;它那麼嬌小玲瓏,幾近虛無縹緲;它那些帶粉白色花邊的藍色花瓣,宛如一隻只殷勤的小手,圍繞著擺成環形的金色雄蕊,呵護著它們,支援著它們。
我一定叫了一聲。就在這裡,在我面前,出現了這種花的畫像,在我膝蓋上這本豪華的古書裡證實了它的存在;也出現了大學生克爾瑪的臉龐,他自動來到我身後,頭越過我的肩膀,他曾那麼熱切地談到「溪澗長春花」,還讓我答應他一定找到這種花。
「很有趣兒,是吧?」
「另外那個人」的聲音把我從凝神沉思中拉了出來。
「我好早以前就在找這種花……」我聽見我在用自己都聽不出來是我的聲音回答他。
「另外那個人」帶著他那充滿睿智的笑容看看我,我很熟悉他這樣的微笑,那是一種世間罕有的微笑。他已經喝完他的茶,把茶杯放下,然後對我說,語調幾近於輕鬆:
「書裡的東西不一定都存在。有時,書也會說謊,您不認為是這樣?」
「我已經不怎麼讀書了。」
我們沉默下來,兩個人誰也不想設法打破這種靜默。我把書本合上,但一直將它貼在我的胸前。我在想克爾瑪。我看見我們倆從車廂裡走出來。我聽見叫喊聲,那是我們苦難同伴的叫喊,是看守們的嚎叫和他們身邊狗的狂吠。接下去是艾梅莉亞的面龐,她不說話的美麗的面龐,還有她那哼著永恆小調的嘴唇。我感覺到「另外那個人」慈祥的眼神正停留在我身上。這一來,談點什麼便順理成章了。我開始對他談艾梅莉亞。我究竟為什麼對他談艾梅莉亞?我為什麼對他,一個我完全不瞭解的人,談起我從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的事?顯然,是因為我需要,比我能夠承認的更加需要吐露心聲,吐露使我的心日益沉重的一切。假如派佩神甫還是原來的樣子,假如戰爭結束之後他沒有變成那樣一個酗酒的稻草人,也許聽我吐露心聲的人會是他?這很難說,我對此並沒有十分的把握。
我曾說過,我感到「另外那個人」的微笑是一種世間罕有的微笑。微笑如此,無非因為他這個人本不屬於我們這個世界。他與我們這裡的是是非非毫不相干。他並沒有參與「歷史」。他來無蹤,如今也去無影了,彷彿他從沒有存在過。那麼,我還能向哪一個比他更合適的人講述呢?他不站在任何人一邊。
我對他講了我在兩個大兵押送下離鄉背井的過程,在我身後,是撲在地上的艾梅莉亞,她哭著,喊著。我還跟他講述了弗裡普曼的好心情,他頭腦簡單,沒有能力估量等待我們的是什麼,我們註定的命運將會怎樣。
他們當天晚上就命我們離開了小鎮,我們步行,看守我們的兩個大兵騎馬,一根鏈條將我們的手鎖在一起。一共走了四天,四天裡,看守只給我們一點水和他們吃剩的飯菜。弗裡普曼一點沒有絕望,他老對我談起同樣的事情,一邊走,一邊談論應當如何播種,月亮是什麼形狀,他還肯定說有些貓老在大街上跟著他走。他講這一切用的都是他那難懂的語言,混雜一些方言和費多琳那種古老的語言。就在跟他一起走路的這幾天我才意識到他頭腦簡單,而過去我一直認為他只不過有點異想天開。一切都讓他驚奇讚歎,兩個看守坐騎的動作、他們腳上擦得鋥亮的皮靴、他們軍服上那些在太陽下閃閃發光的紐扣、一路上的風景、鳥鳴。那兩個看守並沒有虐待我們。他們拖著我們就像拖著兩個大包。他們從不與我們說話,也從不打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