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二章

到達s城,才發現那裡秩序混亂,半個城池已經毀於一旦,大街小巷瓦礫成堆,斷壁殘垣,焦土遍地。他們將我們關押在火車站整整一個禮拜。那裡什麼都有,男人、女人,甚至整個家庭。其中有的人很窮,而有的人身上卻保留著他們昔日財富的象徵,看待窮人居高臨下。我們大約一百人。我們都是「外來人」。而且這名稱已經成了我們的姓氏。大兵們就這樣叫我們,不分男女老幼。漸漸地,我們已經不再以個體的名義生活在世界上。我們所有的人都姓這同一個姓氏,我們必須服從這共同的而非個人的姓氏。我們誰都不清楚等待我們的是什麼。弗裡普曼一直緊挨著我。他從不離開我。他有時抓住我的胳膊不放,久久地用雙手抱住它,像一個感到恐懼的孩子。我讓他抓著。在陌生人面前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一天清晨,他們在我們當中進行了分類。弗裡普曼被分在左邊那一列,我被分在右邊一列。

「再見,布羅岱克!回頭在鎮上見!」弗裡普曼大聲對我說,臉上透出無比的歡快,他正跟著他的隊伍往前走。我不能回答他什麼。我只向他招了招手,一個微小的表示,為了讓他什麼也別想,別想我已經預感到的要命的什麼,而那要命的什麼正是他們用棍棒趕我們去的目的地,首先是他去,然後是我。他轉身走了,腳步穩健,一邊吹著口哨。

我此後再也沒有見到過弗裡普曼。他沒有回到小鎮。養路工貝倫施博爾格把他的名字刻在了紀念碑上。與我的名字不一樣,他沒有必要把這個名字抹掉。

只剩下艾梅莉亞和費多琳留在家裡。全鎮的人都躲著她們,彷彿一夜之間她們倆得了什麼疫病。迪奧代姆是唯一照顧她們的人,正如我曾經講過的,出於友誼,也出於慚愧。但儘管如此,他畢竟照顧了她們。

幾乎沒有人再向艾梅莉亞訂貨,無論是嫁妝、小桌布,還是窗簾或手巾。不能做繡工活兒,不等於她什麼也不幹。人總需要吃飯,需要烤火。我曾經把森林和高山牧場能供給人類享用的東西都一一向她作了介紹:樹枝、樹樁、漿果、蘑菇、草類植物、野菜。費多琳還教她如何用膠水和鐵絲捕捉小鳥,如何從頸部捕捉兔子,如何在大冷杉樹下吸引松鼠,然後扔石頭砸死它們。她們餓不死。

艾梅莉亞每天都要在一個小練習本上記點什麼,我後來看見了一些寫給我的句子。句子始終很簡單,但很溫馨,談我,談她,談我們倆,彷彿我下一刻就將回家。她敘述她一天的生活總是用這幾個字開頭:「我的小布羅岱克……」在她的話語裡從來找不到尖酸刻薄的字眼。她從不談「同根兄弟」。我相信她是有意這麼做的。那是無視他們存在的絕妙方式。那個練習本,我當然一直保留著。我經常念一念其中的某些段落。那是我們兩地相思的漫長日子的動人展示。是艾梅莉亞的,是我的,是我們倆的故事。那些充滿陽光的話語與我暗無天日的生活形成對比。我要把它儲存起來,為我一個人儲存,那是艾梅莉亞進入黑夜之前留下的最後的話語痕跡。

奧施威爾沒有移駕訪問過她們。他曾在某一天命人給她們送來半頭豬,第二天早上被她們在門前發現。派佩來看望過她們兩三次,但費多琳沒法領情,因為他坐在我們家的火爐旁邊一坐就好幾個鐘頭,把費多琳找出來的一整瓶李子酒喝光,說話也越來越糊塗。一天晚上,她終於用掃帚把他趕出了門。

阿道夫·布勒和他的隊伍一直佔領著小鎮。我們,我和弗裡普曼,被捕後一個禮拜,他終於下令埋葬了卡托爾。卡托爾除了他姐夫貝肯菲爾,再沒有家裡人。承擔埋葬事務的人正是貝肯菲爾。「又髒又臭,布羅岱克……很糟糕,真的很糟糕……他的頭比他的身體大兩倍,一個怪怪的大球,漆黑的皮膚裂了口,還有,剩下的,我的上帝,別說了……」

除了那次砍頭和我們的被捕,那些「同根兄弟」與老百姓相處時,行為文明得不能再文明。因此,那兩個事件很快就被遺忘了,或者不如說,人們想盡辦法遺忘它們。戈布勒就是在那段時間帶著他的胖老婆回到了小鎮。他重又住進了他離開了十五年的房屋,而且受到全鎮的熱烈歡迎,尤其受到奧施威爾的歡迎,因為他們倆曾在同一年應徵入伍。

正是在戈布勒的勸誘下—這一點我準備發誓加以證實—我們小鎮逐漸轉向。他提醒所有的人說,被那支隊伍如此這般佔領著有多麼大的優越性,說那支隊伍一點不仇視大家,恰恰相反,隊伍保證了和平和安全,使我們小鎮和整個地區避免了大屠殺。此外,他不費吹灰之力便能說服大家,布勒和他計程車兵在小鎮駐紮時間越長越好,這關係到所有人的利益。一百來人,要吃,要喝,要抽菸,要人給他們洗衣服被褥,要人縫補,那會給大家帶來大筆的銀錢。

在奧施威爾的祝福和全鎮居民的認同聲中,戈布勒變成了某種形式的副鎮長。人們看見他經常在布勒的帳篷裡,布勒起初用懷疑的眼光看待他,後來,他明白了,從這個意志薄弱的人身上,從與他親近的關係中可以漁利,他便與他幾乎親如同伴。再說他的老婆布拉,她的大腿向全體官兵慷慨開放,她既給有軍階的,也給普通大兵分配她的寵愛。

「你又能怎樣呢,大家都習慣了。」這是施羅斯對我說的話,那天,他鼻涕眼淚地坐到我桌邊與我聊天。「他們待在這裡,好像已經習慣成自然了。無論如何,那都是些跟我們一樣的人,都是同樣的肉身嘛。談的都是同樣的東西,說的都是同樣的話,八九不離十吧。大家幾乎都能叫出他們每個人的名字。他們好多人還替老年人辦過事,有些人還跟娃娃們玩。每天早上,他們當中有十個人掃大街。另外的人照管公路,劈木柴,清掃一堆堆的廄肥。咱小鎮從沒有那麼幹淨過!你能讓我對你說啥呢!他們到我店裡來,我就把酒杯盛滿,我可不會衝他們的臉吐吐沫!再說,你難道認為有好多人願意落到卡托爾那樣的下場,或者像你和弗裡普曼那樣突然沒影兒了?」

「同根兄弟」在小鎮待了大約十個月。其間沒有發生什麼引人注目的事件。然而,最後那幾個禮拜氣氛卻陡然鉅變了。大家後來才明白那是怎麼回事。戰爭正在發生變化,在地域上,在思想上。猶如春天的一團嗆人的火,火煙被風一吹便陷入慌亂,猛然改變了方向,一個個勝利先後離開了一個陣營,跑到另一個陣營去了。沒有任何訊息傳到小鎮,對本地的人來說,那是不言而喻的。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他們便不可能變成危險分子。然而,布勒可不一樣,他什麼都知道。我很樂意想一想他在那段時間被抽搐扭歪的嘴臉,隨著信件帶來的壞訊息,他那神經性抽搐一定越來越頻繁,那些信件讓他得知他們的潰敗、他們的災難和這個偉大帝國領土的傾覆,而他們帝國的控制權本應伸展到全世界,千秋萬代永世長存。

那支隊伍以狗的嗅覺,聞到了頭頭惶惶不可終日的氣味,自己也變得越來越神經質。假面具再一次墜落。往日的本能反應又故伎重演了。屠夫布羅希爾特在迪奧代姆的眼皮底下被一個下士狠揍了一頓,因為他就下士對動物下水的愛好開了玩笑。利馬特因為沒有特意向對面走來的兩個大兵敬禮而被推推搡搡,如果當時經過那裡的戈布勒沒有干預,他也得飽嘗一頓棍棒。十來起這種型別的事端讓大家明白了,魔鬼從來沒有離開過他們,魔鬼只不過暫時冬眠了一陣而已,從此以後,他們的冬眠再也不會延續下去。於是,恐懼重新抬頭。消除恐懼的願望也應運而生。

一天下午,實際上應該是那支隊伍離開的前夕,幾個「鎮里人」去博倫施法爾山的森林用運木橇運送木材,他們在利希瑪爾的林中空地附近一堆準備用來搭建茅屋的冷杉樹枝下邊發現了三個年輕姑娘,姑娘們看見這些人走過來時,嚇得半死,一個緊挨著一個待在那裡。她們穿的不是平時農家女穿的衣服。她們腳上的鞋也和木屐或高幫皮鞋大相徑庭。她們每人身邊都有一個小手提箱。她們來自遠方,非常遙遠。顯然,她們逃難已經好幾個禮拜了,天曉得她們怎麼竟來到了這個森林,來到這奇怪的天地,而且在裡面完全迷了路。

「鎮里人」給她們吃給她們喝。她們撲到食品上,彷彿好幾天沒有吞過任何東西了。她們吃罷便很信任地跟著那些人來到鎮裡。照迪奧代姆的想法,一路上,那幾個男人還不知道該怎樣處置這幾個姑娘。我願意相信他的想法。儘管如此,他們仍然意識到姑娘們是「外來人」,她們在小路上每走一步、每走一米都使她們更接近小鎮,都在為她們的命運簽字畫押。戈布勒,我說過,已經成了舉足輕重的人物,他是唯一一個布勒上尉真正接受的人。那幾個運木材的人將姑娘們領去的地方正是他的家。是他說服那幾個男人把姑娘們交給「同根兄弟」,以博得他們的恩寵,從而讓那些大兵安靜下來,更容易接近。與此同時,那幾個姑娘正在突如其來的瓢潑大雨中站在他家的門前等待著。

天公在愚弄我們。我常想,如果沒有那場大雨劈劈啪啪打在我們家的屋瓦上,艾梅莉亞也許不會往窗戶外面看。要那樣,她也就不會看見那三個姑娘,全身溼透,渾身發抖,瘦骨嶙峋,筋疲力盡。她也就不會走出門去邀請她們進我們家烤火。當聽了其中一個「鎮里人」的報告,兩個大兵來抓人時,也就不會發現她和那些姑娘待在一起。她也就不會提出抗議,她也就不會—我肯定她會那樣做—衝著戈布勒的臉大喊大叫,說他那麼幹很不人道,她也就不會扇他耳光。大兵們也就不一定會抓住她,把她同三個姑娘一起帶走。她也就不會朝深淵邁出第一步。

就因為那雨。純粹是那雨惹的禍,那打在屋瓦和窗玻璃上的雨。

「另外那個人」聽著我講述。他不時往他的茶杯里加點熱水和幾片茶葉。我一邊敘述,一邊將那本老書《山區花名錄》緊緊抱在懷裡,彷彿那不是一本書而是一個人。「另外那個人」慈祥的沉默和他的微笑激勵我繼續講下去。第一次把那一切講出來,而且是向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一個身穿奇裝異服、圓臉顯得滑稽的人傾訴,傾訴地點又如此不像一個房間,這讓我感到放心。

後續的事,我只簡單扼要地說了說。已經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布勒和他手下的官兵拔營走人。在菜市場前的廣場上,瀰漫著暴風雨威脅下的畜群特有的焦慮與狂熱。只聽得那裡一片命令聲、吼叫聲、一飲而盡的酒瓶摔在地上的咔啦聲;幾十個爛醉如泥的大兵狂笑著,搖搖晃晃地走來走去,互相辱罵著,而這一切都在布勒的眼皮底下上演。布勒像木樁一般呆呆地站在他帳篷的擋雨披簷下,腦袋神經性地搖個不停,頻率越來越高。在這反常的時刻,「同根兄弟」雖然還處在主人的位置,卻已經明白自己是戰敗者。那是些倒下的神,是些預感到即將被剝奪武器和甲冑的軍閥。雖然腳還踩在夢幻裡,他們卻知道自己已經頭朝地被吊起來了。

被「鎮里人」和兩個大兵押送的艾梅莉亞和三個姑娘一行就在這樣的情景下來到廣場。剎那間,有如老鷹撲小雞,大兵們將她們四個人團團圍住,推推搡搡,動手動腳。她們立即在鬨笑聲中消失在人牆的中心,人牆隨即關閉起來,那是爛醉的男人、暴烈的男人組成的人牆,那些人一邊說著髒話,一邊開著玩笑,把她們一直推到奧托·米申鮑姆的穀倉裡,奧托·米申鮑姆是個年近百歲沒有子嗣的老農—「我從沒有幹那事的時間!從沒有幹那事的時間!」—此後,他一直幽居在自己的廚房裡。

四個女人便消失在那裡。

她們在那裡被吞沒。

後來,什麼也沒有了。

翌日,廣場空無一人,只剩下滿地的碎玻璃片。「同根兄弟」已經離開。他們留下的只有嘔吐出來的燒酒和葡萄酒的酸臭,以及地上一汪汪濃臭的啤酒。在那個令人噁心的夜晚,大兵們和幾個「鎮里人」,在布勒無言的祝福之下,踐踏了人的靈魂和肉體,事後,家家戶戶都大門緊閉。還沒有人斗膽走出家門。而費多琳卻敲著每一家的大門,她敲呀,敲呀,敲呀。一直敲到她來到穀倉的那一刻。

「我走了進去,布羅岱克。」老費多琳一邊用調羹餵我吃飯,一邊把一切告訴我。我的雙手佈滿了傷痕。我的嘴唇疼得鑽心。我被打斷的牙齒也疼痛難忍,彷彿那些人手上的碎片還在割我的牙齦。我,經過近兩年游離在世界之外的生活,我剛剛回到家裡。我從集中營生還,走過大路和小路,重又回到了這裡。然而,我還處在半死的狀態。我身體還那麼虛弱。我在幾天之前剛推開我家的大門。我又看見了費多琳,她一看見我,手裡正在擦拭的彩陶大盤便滑到了地上,盤上的紅花圖案碎片飛到房間的各個角落。我也看見了艾梅莉亞,她比過去更美麗,是的,比我所有記憶中的她都更美麗,而且這不是一句空話。艾梅莉亞坐在火爐旁邊,但儘管盤子跌碎的聲音很大,儘管我的聲音在呼喚她,儘管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卻沒有抬眼看看我,而是繼續小聲唱著一支讓我心動的歌:「溫柔英俊的王子/你走得實在太遠」,那是我們初戀時唱的歌。我叫她的名字,我用與她重逢的無限快樂的聲音又叫了她一次,我用手撫摩著她的肩膀、她的臉頰、她的頭髮,這時,我才發現她並沒有用眼睛看我,我才知道她並沒有聽見我的聲音,我才明白艾梅莉亞的身體和無比嬌好的臉龐的確在我面前,但她的靈魂卻在別的某個地方徜徉,我不知道是什麼地方,是一個陌生的地方,但我發誓要去那裡把她的靈魂找回來。也正是在我發誓的那一刻,我第一次聽見一個稚嫩的聲音、一個我從未聽見過的小孩的聲音從我們的房間傳過來,這聲音擦著一個接一個音節,有如人們擦著火石讓它迸出火花,那聲音構成的旋律像歡快的瀑布,自由,奔放;像小鳥的鳴叫,吱吱喳喳,十分頑皮;我後來才知道,那聲音應該最接近天使的話語。

「我走進了穀倉,布羅岱克。我進去了。那裡安靜得嚇人,也很陰暗。我看見幾個躺在地上的人形,小小的人形樣的東西,一個緊挨著一個,一動不動。我在她們身邊跪下來。我見過的死人太多了,不可能認不出什麼叫死亡。三個小姑娘,那麼年輕,都還不到二十歲,三個人的眼睛都睜得大大的。我把她們的眼皮抹下來,眼睛閉上了。還剩下艾梅莉亞。她是唯一一個還在呼吸的人,呼吸很微弱。他們離開她時以為她已經死了,但她不願意死,布羅岱克,她不想死,因為她知道你總有一天會回來,她知道這個,布羅岱克……我走到她身邊,我把她的臉貼在我的肚子上,她已經開始小聲唱歌了,自那以後,她唱的那支歌再沒有離開過她……我抱著她搖呀,搖呀,撫慰她好長時間……」

茶炊裡沒有水了。我小心翼翼把《花名錄》放到我身邊。外面幾乎已經入夜。「另外那個人」剛走過去把窗戶微微開啟,一股熱樹脂和幹腐殖土的氣味便鑽進了房間。我講了很久,一定講了幾個鐘頭,但他一直沒有打斷我的話。我正準備為我沒有得到允許而不恥在他面前敞開胸懷傾倒苦水錶示歉意時,竟聽見背後發出一聲悅耳的鐘鳴。我猛然轉過身去,彷彿有人在背後開了一槍。原來是一個只有大型手錶那麼大的奇特掛鐘,這樣的鐘昔日頗為流行,許多人將它掛在四輪豪華馬車的車廂裡。我此前並沒有注意到它。掛鐘的幾根金指標正指著八點。烏木嵌金的鐘殼,象牙底藍色琺琅質的報時數字。鐘面圓盤下端刻有製造商的姓名:貝內迪克·菲爾斯滕費爾德,製造商又在時針中軸下面用漂亮的連體斜體字刻了一條座右銘:人多傷人,個體殺人。

我一邊起身,一邊高聲朗讀那條座右銘。「另外那個人」也站起來。我說了很多。也許太多了。我該回家了。我很不好意思,他可別以為……他立即抬手打斷我的話,他的手手指很短,胖胖的,像豐滿女人的手。

「別抱歉,」他用吹氣一樣難以聽清楚的聲音說道,「我知道,講述是一劑可靠的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