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四章

「你和我們大夥兒一樣,得到了一張請帖,定在今晚七點。」

格特往後退了退,然後端詳著我,彷彿我已經變成了瘋子。

「我對你說這該死的太陽,你幹嗎對我說請帖?太陽烤我們的腦袋已經三個禮拜了!我根本喘不過氣,簡直就沒法幹活,可你,你竟給我搬出什麼請帖!」

從鐵匠鋪儘裡頭傳出一聲「嗚嗚」,使我們轉過頭去。原來是野狗奧恩邁斯特,它瘦得像只釘子,正在伸懶腰,打哈欠。

「還是它最幸福,」我對格特說。

「我不曉得是不是最幸福,但甭管怎麼說,最遊手好閒,那才千真萬確!」

好像為了證實它選為暫住主人的鐵匠說得有理,奧恩邁斯特乾脆把頭放在前爪上,又安安穩穩睡了過去。

又是一個本夏季以來烤死人的日子!然而,這個日子又很特別,它好像內部已經被掏空,它的中心和它的時辰似乎已經失去了重要性,只有它的晚間值得大家思量、等待、期盼。我記得那天早晨我從客棧回去以後,就再沒有出過家門。我把這幾個月來所寫的筆記進行整理,筆記涉及我們的森林開發,每片森林林木的體積,已砍伐和待砍伐的林木,林木的更新換代,實生苗,下一年適合清理的大材用喬木林,公共樹林採伐木材的分配,應付款的返回等。我在地窖裡工作,希望在那裡能找到些許清涼,然而,連那裡,平時牆壁老滲出冰涼水珠的地方,我也只能呼吸到黏乎乎沉甸甸的空氣,比其他房間熱得稍微溫和一些。有時,我能聽見波樸切特在我頭頂上哈哈大笑的聲音,費多琳把她放進了一個盛滿涼水的大木盆裡。她在盆裡就這樣玩捉小魚,一玩就是幾個鐘頭,從不厭煩。與此同時,在她旁邊,艾梅莉亞坐在窗前,雙手平放在膝頭,眼睛看著外面但視而不見,嘴裡哼著她那首令人傷感的歌。

我從地窖走上去時,看見波樸切特正在吃一大盤胡蘿蔔和香葉芹熬的稀菜湯,她身上水已經擦乾,搓得紅紅的。

「要出去,我爸爸?要出去?」我正準備出門時,波樸切特衝我問道。她從椅子上溜下來,跑著,想撲到我懷裡。「我馬上就回來,」我對她說,「我回來就去你床上親你,乖!」「乖!乖!乖!」她一邊重複我的話,一邊笑,一邊轉圈,好像在跳華爾茲。

啊!小波樸切特……有些人可能對你說,你是一文不值的孩子,你是骯髒的孩子,你是仇恨和暴行生下的孩子。還有些人可能對你說,你是可惡的人種下的可惡的孩子,你是恥辱留下的孩子,你是出生之前已經蒙受了恥辱的孩子。別聽他們的話,我懇求你,我的小女兒,別聽他們的話。我對你說,你是我的孩子,我愛你。我對你說,有時,從醜惡中能誕生美麗、純潔和優雅。我對你說,我永遠是你的父親。我對你說,最美麗的玫瑰花有時出自膿血汙染過的土地。我對你說,你是黎明,是明天,是所有的未來;你前途無量,這才是關鍵。我對你說,你給我帶來好運,你讓我得到原宥。我的波樸切特,我對你說,你是我全部的生命。

我拉上大門時,戈布勒正巧也在拉上他家的大門。而讓我們倆感到格外驚異的是,我們竟在同一時刻往天上看。我們的房屋都很暗。都是為過冬修建的,甚至在豔陽天也經常需要點燃一兩支蠟燭才能看見。我估計,一離開我們陰暗的房屋,跨過門檻就會遭遇大太陽,幾個禮拜以來,大太陽已然成了我們的家常便飯。然而,那一天,天空晦暗,彷彿蓋上了一床巨大的灰褐色帶黑條紋的被子。在東邊的地平線上,霍爾尼山脈的群峰在那厚厚的、像蜂窩一樣起伏不平的絮狀金屬液裡消失了,那層厚厚的金屬樣液狀物好像正在逐漸往下墜落,令人窒息,早晚會壓垮我們的森林和房屋的屋頂。這裡,那裡,一些活躍的大理石條紋劃破那一大片糊狀的霧靄,以發黃的虛假強光將它照亮,但瞬間即逝,因此,那些流產或被抑制的閃電並沒有催生出轟鳴聲。已經變得膩膩的炎熱直攫咽喉,有如罪犯的手掐住人的脖子,以雷霆萬鈞之力將它碎成齏粉。

最初的愣態過去之後,戈布勒和我,我們再一次同時抬腿往前走。我們倆又像木頭人一樣並排、齊步走在那條佈滿灰塵的馬路上,在那奇特的閃光中,那條路就像樺樹燒成的灰燼。在我周圍飄浮著雞屎和雞毛的臭味,像花瓶裡插了很久而被遺忘的花那種腐爛而令人噁心嘔吐的味道。

我沒有絲毫同戈布勒交談的願望,而且我們之間這種沉默對我再合適不過。我一直在料想他可能先開口與我聊天,但什麼也沒有發生。我們就這樣在大街上默默地走著,有點像去教堂裡參加即將舉行的某個葬禮,誰都知道,面對死者,一切話語都是多餘的。

隨著我們離客棧越來越近,從大街、小巷、小路、門廊裡走出來一個個人影,他們來到我們周圍,在我們身邊走著,也保持著沉默。也許,這樣大範圍的沉默不歸因於我們馬上會發現客棧裡將演出什麼好戲的前景,而歸因於突然變化的天氣,歸因於那遮天蔽日的灰褐色金屬樣的液狀鋪蓋,那大片的糊狀霧靄使這天的傍晚像冬日一般黑暗。

在這條越走越大的人體長河裡沒有一個女人。我們都是男人,男人之間的男人。可是在我們小鎮,有的是女人,跟別的地方一樣,有年輕姑娘,有老太太,有美麗的,有醜陋的,她們都有知有識,也能思考。那些女人把我們帶到這個世界,又看著我們把世界摧毀,她們給了我們生命,然後又多次為這些生命而感到遺憾。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那一刻,當我默默地走在那些男人中間,走在那些也在默默走路的男人中間時,我會想到這一切,尤其是想到我的母親。我存活下來了,她卻已不復存在。我有了自己的面龐,她的面龐卻在我的記憶中消失了。

有時,我會在我們房子裡那塊石頭水槽上方的小鏡子裡看看自己。我觀察我的鼻子,我眼睛的形狀和顏色,我頭髮的顏色,我嘴唇的輪廓,耳朵的輪廓,我棕色的皮膚。我設法用這一切來構建逝者的肖像,她在某一天看見一個小小的身體從她的大腿間鑽出來,她把那小身體抱在自己的胸前,她撫摩他,把自己的溫熱和奶汁交給他,她對他說話,給他取名字,她一定在微笑,在幸福地微笑。我知道這麼做是枉費力氣。我永遠不可能畫出她臉上的線條,不可能從黑夜裡辨認出她的輪廓,因為她進入黑夜已經太久了。

在施羅斯客棧裡邊,一切都起了變化。誰也認不出原來的地方了。好像整個客棧都已面目一新。我們踮著腳尖走進去,幾乎不敢大聲說話。連那些平時愛扯著嗓子大喊大叫的人也把嘴閉得緊緊的。許多人朝奧施威爾轉過身去,無疑是相信鎮長與他們不一樣,他一定會指示他們該做些什麼,該怎麼做,該說些什麼,不該說些什麼。然而,奧施威爾跟所有的人沒有什麼兩樣。不比他們更聰明,也不比他們更有學問。

所有的桌子都推到一堵牆壁前,而且鋪上了乾淨的桌布,桌布上整齊地排列著幾十只酒杯和酒瓶,看上去好似臨陣計程車兵。此外還擺了些大盤子,盤子裡盛滿了切斷的紅腸、一塊塊乳酪、火腿、肥瘦豬肉、麵包和松甜圓麵包,足夠一個團官兵吃的食品。所有的眼球都被擺放的那些食品和飲料一下子吸引住了,我們這裡只有某些家庭舉辦婚禮時才會有如此豐盛的東西,那些發了財的農家嫁娶他們的孩子時,總希望炫耀一番,讓眾人驚歎。因此,大家只在後來才注意到牆上有二十來張水彩畫用紙分別蒙在估計是畫框一類的東西上。大家互相用下巴指指牆上,但大家沒有來得及對此採取行動並加以議論,因為樓梯在咔咔作響,「另外那個人」隨即出現了。

他並沒有穿他那一整套大家畢竟已經習慣了的古怪服裝:胸襟帶褶襉的襯衫,大禮服,管狀褲腿的長褲。他只簡單穿了一件寬大的長袍一類的衣服,白色的長袍裹住了他的全身,一直拖到地上,將他粗壯的脖子齊根亮了出來,彷彿某個劊子手已經剪去了他的衣領。

「另外那個人」下了幾級樓梯,讓眾人感到十分滑稽,因為他穿的袍子太長,根本看不見他的雙腳:他彷彿在離地幾寸的空間滑行,有如某個鬼魂在移動。看見他下來,沒有人說話,而他卻在大家作出任何反應之前搶先一步發了言,他講話的語氣很謹慎,聲音略尖,有如笛聲:

「我想了很久,對你們的歡迎和你們的好客如何表示謝忱。我得出的結論是,我應該做我會做的事:看、聽、抓住事物的本質和人的內心。我在全世界做過許多次旅行。也許正因為如此我的眼力更好,我的聽力更佳。我不是自誇,我相信自己對你們當中的大多數人都有所瞭解,也瞭解了你們居住的周邊環境。請把我的拙作當做對你們的敬意吧。請別在其中看出別的東西。施羅斯先生,請吧!」

畢恭畢敬站在那裡的客棧老闆就等著這聲招呼以便開始行動。他三步並作兩步,一陣風似的在客棧大堂從這頭走到那頭,把蓋住畫框的水彩畫用紙取掉。就在那一刻,好像給當時的情景奇上加奇,突然打了一聲響雷,雷聲乾脆、斬釘截鐵,有如打在老馬屁股上的一聲響鞭。

香噴噴的請帖說的是大實話:有「肖像畫」,也有「風景畫」。並不是純粹意義上的畫,而是水墨素描,時而有大刀闊斧的筆墨,時而有互相重疊、互相併行、互相交叉的極為精細的線條。我們排成長列,像一支奇特的朝聖隊伍,在每一幅畫前走過,以便就近觀賞。有幾個像鼴鼠一般高度近視的人,如戈布勒和克諾普夫先生,險些在畫框上碰破鼻子;另有些人則相反,為了遠距離欣賞,他們往後退差點摔到地上。當有些人在肖像畫裡認出了自己或認出了別人時,禁不住發出了最初幾聲驚呼,最初幾聲神經質的大笑。「另外那個人」是有所選擇的。怎麼個選法?那是個謎。其中有奧施威爾、豪佐恩、派佩神甫、戈布勒、多爾夏、富爾滕豪、羅佩爾、教堂執事烏爾裡希·雅可布、施羅斯和我。風景畫有:教堂前的廣場和教堂周圍低矮的房屋、林根(小仙女)、奧施威爾的農莊、蒂岑塔爾山的懸崖峭壁、巴普蒂斯特爾布呂克河及其遠景:修剪成盆形的柳樹叢、利希瑪爾的林中空地、施羅斯客棧的大堂。

令人感到著實奇怪的是,大家認出了那些面孔和那些地方,然而,大家並不能因此而說那些素描畫得很像。那些素描彷彿把來到我們腦海裡的熟悉的迴音、印象、共鳴全部突顯出來,以補充我們欣賞這些寫意肖像感到的不足。

所有的人巡視一番之後,正經的事立即開始。大家連忙轉身背對著素描,好像它們從沒有存在過,迫不及待地朝擺滿食品的桌子蜂擁過去。瞧那架勢誰都會認為他們沒吃沒喝已經好長時間了。真是些野人。轉瞬間,準備的東西一掃而空,然而,施羅斯一定早就接到過命令,必須保持酒瓶和盤子滿滿的,因為冷餐似乎一直沒有斷過供給。大夥兒面頰發紅了,額頭開始出汗了,說話的聲音變大了,咒罵也開始響徹四壁。許多人顯然已經忘記了為什麼來到這裡,已經沒有人再看一眼牆上的畫框。只有能讓他們填肚子的東西最為要緊。至於「另外那個人」,他早已消失了。是迪奧代姆提醒我注意到這件事。

「他一講完話就上樓回他房間了。你怎麼想?」

「想什麼?」

「想這一切……」

迪奧代姆用手指了指牆上的畫展。我相信我當時聳了聳肩。

「挺有意思,你的畫像,不太像你,可又完全是你,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你來看看……」

我不想讓迪奧代姆感到不愉快,因此我跟著他走了過去。我們在一群人接一群人的身子間穿行,在他們的氣息,他們的氣味,他們的汗味,他們嘴裡撥出的濃重的葡萄酒和啤酒味之間穿行。說話的聲音開始激動起來,大夥兒的頭腦也在發熱,許多人大聲嚷嚷。奧施威爾已經從他的腦袋上摘下鼴鼠皮無邊軟帽。克諾普夫先生在輕輕吹著口哨。「凍舌頭」平時只喝水,今天卻被人家硬塞給他的酒灌醉了,他開始跳舞。三個男人正笑著擋住盧拉·卡爾帕克,一個靠打短工生活的黃頭髮蕪菁臉色的人,他一旦醉了,就一定要打破誰的頭。

「你好好看看……」迪奧代姆對我說。我們總算來到了素描近旁。我照他說的做了。看了很久。一開始,我並沒有太把注意力固定在「另外那個人」混雜在一起的各樣線條上,後來,逐漸逐漸,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我怎麼就越來越進入了畫中。

幾分鐘之前,我第一次看見這幅畫時,什麼也沒有看出來。下面有我的名字,也許我當時還為自己被這樣畫出來而感到有點不舒服,因此我立即轉過頭去,趕緊看下邊的作品。然而,這一次,再看它時,我卻在它面前停了下來,端詳一番,彷彿它正在吸引我,彷彿它已經獲得了生命。我看見的已經不是一些線條,一些曲線,一些點,一些小斑點,而是我一生各個部分的全面寫照。「另外那個人」畫的肖像可以說非常生動。那就是我的一生。那幅肖像畫給我自己見證了我自己,見證了我的痛苦、我的困惑慌亂、我的恐懼、我的想望。我在其中看見了我晦暗的童年,我在集中營裡漫長的日子。我也看到了我回家的情景,也看到了沉默的艾梅莉亞。我在其中看見了一切。那是一個不透明的鏡子,它向我迎面拋過來過去的我和現在的我。又是迪奧代姆再一次讓我回到了現實。

「怎麼樣……?」

「挺有意思,」我對他說。

「如果你認真看了,如果你真正看了,所有的畫都如此: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準確,但非常真實。」

也許出於他對寫小說的偏愛,迪奧代姆總喜歡看文字的另一面,他的想象力總跑得比他自己快十倍。然而這一次,他對我說的卻一點不傻。我把「另外那個人」掛在客棧牆上的素描又從頭到尾慢慢玩味了一遍。我先前認為很平常的風景畫開始充滿了生機,而那些肖像也似乎在述說著秘密、痛苦、醜惡、錯誤、糊塗、卑劣。我沒有沾過葡萄酒,也沒有喝啤酒,但我卻感到頭暈,走路也踉踉蹌蹌。比如,戈布勒的肖像,作者在畫時就玩了點妙招,以至看畫的人稍稍偏左,便可以看到一個微笑的男人,眼光深邃,表情寧靜;但稍稍偏右,同樣的線條卻著意刻畫了嘴唇、眼神和額頭的表情:毒辣的咧嘴強笑,一種令人憎惡的傲慢和殘酷的怪相。奧施威爾的肖像描寫的是卑怯、妥協、懦弱、骯髒。多爾夏的肖像突出的是粗暴、血腥的行為、無法挽回的舉動。富爾滕豪的肖像表現的是心胸狹隘、愚蠢、嫉妒心和狂熱。派佩神甫的肖像暗示著自暴自棄、羞愧和軟弱。所有的臉部表情都如此。「另外那個人」為他們畫的肖像有如絕妙的顯影劑,把人物內心深處的真相揭露得淋漓盡致。那簡直就是一個去皮的人體模型畫廊。

此外,還有風景畫呢!風景畫,表面看上去沒有什麼了不起。也引不起什麼興趣。充其量讓我們又看見了我們周邊的環境,不會更多。然而,這裡,被「另外那個人」一畫,那些風景就變得能說話了。它們述說著自己的故事。它們承載著它們所見所聞留下的痕跡。它們見證著這裡發生過的一切場景。在教堂前的廣場上,地上有一個黑點,正好在執行死刑的地方,讓我們想起了阿洛伊斯·卡托爾被砍頭時從他身上流出的所有的鮮血。也在這同一幅畫上,人們環顧廣場周邊的房舍,所有住宅的大門都緊閉著。只有一扇大門是開著的,非常顯眼,那就是奧托·米申鮑姆穀倉的門……我什麼也沒有編造,我發誓!比如,在重現巴普蒂斯特爾布呂克河的那幅畫上,只要低一低頭,就可以從側面發現那幾叢柳樹的樹根勾畫出了三個面龐的形狀,三個年輕姑娘的面龐。那幅利希瑪爾林中空地的畫也一樣,只要稍稍眯縫一下眼皮,就可以再一次看見那三個面龐出現在幾株橡樹的枝椏間。如果說我當時在「另外那個人」別的某些素描畫裡還沒有發現必須看到的東西,無非是因為那些畫讓人聯想的事件還沒有發生。蒂岑塔爾懸崖就是如此,在當時,那不過是一個很平常的懸崖,既不美也不醜,沒有故事也沒有神話,然而,正巧在這幅畫面前我又遇見了迪奧代姆。他站定在畫前,有如一片田地的界碑。他在發呆。我叫他的名字叫了三次,他才微微轉過頭來看看我。

「你在這幅畫裡看見什麼啦?」我問他。

「很多東西,很多東西……」他回答我,出神地想著什麼。

他沒有再說一句話。後來,他去世以後,我才有時間進行思考,那當然。我又想起了那幅畫。

有人可能會對我說,我腦子發熱,智力減退。說拿這些圖畫來說事,簡直是沒頭沒尾。只有神經錯亂、頭腦不清醒的人才會從那些簡單的塗鴉中看出我看見的那一切。而且,既然已經沒有了任何證據,既然那些圖畫已經不存在,已經一幅不留地被毀掉,對之進行亂髮揮當然再容易不過!沒錯,正是這樣,那些素描已經全部被毀掉了!而且就是在當天晚上毀掉的!如果那還不算證據,那又算什麼?那些素描已經被撕成碎片,到處亂飛,已經被燒成灰燼,因為,按照他們的思維方法,那些畫講了永遠不應該講的事,揭露了人家有意掩蓋的真相。

而我,我已經太累了。

那些人喝得越來越帶勁時,我離開了客棧。客棧裡大家像畜生一樣大叫大嚷,不過當時還只是快樂的畜生,喝酒盡興又愜意。至於迪奧代姆,他倒一直待在那裡,我就是通過他得知那一切的。接下去的一個鐘頭左右,施羅斯還拿出來了好多壺酒,好多瓶啤酒,然後,戰事突然停止,彈盡糧絕了。顯然,施羅斯與「另外那個人」事先約定的花銷錢數已經到頂。尖酸刻薄便自那一刻開始。起初只是一些話語,接下去是一些手勢,但還不算特別惡毒,打碎了點東西,但到那時為止,還不太嚴重。後來,低聲抱怨改變了性質,有如從牛犢嘴裡抽掉母牛的奶頭,一開始,小牛哼哼唧唧,隨後便拿定了主意,去它周圍尋釁滋事。也就是到那一刻,大夥兒才突然想起來為什麼來客棧。他們這才轉身來到畫展前面,重新端詳那些素描。或者從另外的角度。或者擦亮了眼睛。願怎麼看怎麼看。總之,他們看見了。他們看見自己了。好鮮活。他們看見了自己是什麼樣的人,自己幹過些什麼。他們在「另外那個人」的素描裡看見了迪奧代姆和我在裡面看到的一切。當然,他們無法忍受。誰能忍受那樣的畫呢?

「一場真正的浩劫!我沒有弄明白是誰開的頭,再說,誰帶頭都不重要,因為大夥兒全都上陣了,沒有一個人試圖阻止任何事情。派佩神甫醉得像頭豬,他早就在一張桌子下面睡著了,嘴裡還吸吮著自己的道袍,就像小孩吸吮自己的大拇指。年紀大的人都在你走之後不久也走了,都回到了自己的家裡,至於奧施威爾,他觀看著那樣的場景,自己不參與,但露出了滿意的神情,當小基波夫特把他的肖像畫扔到火裡時,他卻顯得非常高興,你可以相信我!而且你知道,事情發展得快極了,還沒來得及叫一聲哎呀,牆上的畫全沒了。只有施羅斯顯得有點惱火。」

迪奧代姆給我講述那一切時,已是事發的第三天了,而且從那個名聲在外的晚上開始,雨就下個不停。彷彿天公需要作一次大洗滌,替人們洗掉衣物上的汙垢,既然他們自己沒能做到自我洗滌。我們的住宅牆壁好像在哭泣,而在大街上,被泥土和牲畜棚裡的廄肥染成黑褐色的一條條小溝渠在鋪砌的石頭路面上流淌著,帶走一些小石頭、一段段麥稈、一些果皮菜屑、一些骯髒的東西。而且這場雨還下得很奇特,它是從一片人眼看不見的天空持續不斷地流瀉下來的,因為厚厚的、髒兮兮的、溼漉漉的須狀雲層一直把它遮蓋得嚴嚴實實。幾個禮拜以來大家不懈地渴求著雨露甘霖。幾個禮拜以來,全鎮都在酷熱中受著煎熬,身體、神經、肌肉、慾望、力量也同時受著煎熬,然後,一下子來了暴風雨,暴風雨的汙泥四濺以雷霆萬鈞之勢響應了人間的汙泥四濺,響應了施羅斯客棧裡毫無節制的狂怒,響應了對素描畫的可笑的屠殺,因為在對「發生過的事」進行某種低階排練的那一刻,在他們後來進行的謀殺之前先燒模擬像的那一刻,過分悶熱的天空突然大範圍從東到西劈成了兩半,像播撒腸子和臟腑一般下起了瓢潑大雨,灰色、油膩、沉重的雨水有如涮鍋的泔水。

施羅斯把所有的人都趕出了門,鎮長也不例外,那一大堆好不容易被他擺脫了的人在傾盆大雨和閃電中噼噼啪啪往前走,有些人乾脆趴在地上,在一個個水窪裡模仿游泳的動作,大聲嚷嚷有如沒人管教的小學生,還將大把大把的汙泥朝別人臉上扔,彷彿那是一個個雪球。

我樂意相信,「另外那個人」一定站在他的窗戶後面觀看那一幕。我想象得出他那不屑的微笑。天公在對他表示感謝,他看見的在他腳下發生的一切:那些渾身溼透的人嘔吐著,互相謾罵著,用嬉笑、嘟嘟囔囔的話語和噴尿互相頂撞著,只不過讓他那些被毀掉的肖像畫顯得更加真實而已。對他來說,在某種意義上那是一種勝利。是遊戲主持人的加冕禮。

然而,在塵世,最好永遠別有理。有理總歸要付出高昂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