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一章

「就是我說過的清洗呀,鎮長先生!您還想要我說什麼呢?你們的清洗搞到什麼程度啦?」

奧施威爾再一次看看迪奧代姆,迪奧代姆卻竭力避開他的眼睛,把頭埋下去。接著,奧施威爾,一個平時那麼自信的男人,一個說話斬釘截鐵、無所畏懼、具備了有錢有勢之人一切特質的人,竟在此時此刻結巴起來,竟在這個穿著軍裝、幾乎比他矮一半的小人物面前狼狽不堪,一籌莫展,而那老抽搐的粗鄙小矮個兒卻一個勁撫摩他的馬鞭,動作與娘兒們一般。

「是因為……上尉……我們……我們不太理解……是的……我們不明白……您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奧施威爾弓背彎腰,肩膀也塌了下去,彷彿過分的勞累把他壓垮了。布勒禁不住出聲笑了笑,然後站起身,開始在帳篷裡踱起了方步,他彷彿在思考著什麼,然後在他們面前站定。

「你們曾經觀察過蝴蝶嗎,鎮長先生,還有您,小學教師先生,對,蝴蝶,無論哪個種群的蝴蝶?沒有?從沒有?遺憾……太遺憾了!我可不一樣,我把我的一生都貢獻給了蝴蝶。有些人關心化學、醫學、礦物學、哲學、歷史,我呢,我整個的生活都奉獻給了蝴蝶。它們完全值得我這樣的奉獻,但很少有人能明白這點。這很可悲,因為如果人們更關心一些這種華麗而脆弱的創造物,就可以從中吸取對人類具有非凡作用的教訓。你們想想,比如,在鱗翅目裡有一種以‘火焰王’之名著稱的昆蟲,仔細觀察可以發現它們有一種行為乍一看似乎毫無道理,但後來的許多事實證明,那種行為完全合乎邏輯。談到蝴蝶,可以說用極其聰明幾個字來形容它們是很有道理的。‘火焰王’大約二十隻一群。當它們當中有一隻找到了足夠的食物供給全體食用時,你會想它們當中一定存在某種團結精神促使它們共同生活。它們往往能容忍自己的群體記憶體在其他種群的蝴蝶,然而,一旦有一隻捕食類動物闖入它們的群體,‘火焰王’之間似乎會互相通報,用一種不知什麼樣的語言,於是,大家都躲藏起來。而那些普通的蝴蝶在片刻之前還與之同在一個群體內生活,但它們好像沒有得到訊息,於是,被鳥吃掉的就是它們。‘火焰王’把一個獵獲物送給捕食動物,就保全了大家的生命。當它們群體內一切都很順利時,一個或者幾個外來戶並不會讓它們感到彆扭,它們也許還會以這種或那種方式利用那些外來者呢,然而,一旦出現了危險,事關它們整個群體的生存時,它們會毫不猶豫地犧牲與它們不同種群的蝴蝶。」

布勒停止說話,然後重新開始一邊踱方步,一邊觀察汗流浹背的奧施威爾和迪奧代姆。

「也許有些思想狹隘的人會認為那些蝴蝶的行為缺乏道德,但道德是什麼,道德有什麼用?唯一的、佔壓倒優勢的道德就是生命。只有死人永遠是錯誤的。」

上尉又坐到寫字檯旁邊,而且再也不理會鎮長和迪奧代姆。他們倆便悄悄從帳篷走了出來。

幾個鐘頭之後,我的命運便鐵板釘釘了。

我前面談到過的「覺醒聯誼會」在施羅斯客棧緊裡頭的一個小包間裡開了會。迪奧代姆也列席了會議。在他給我的信裡,他起誓說他不是這個聯誼會的成員,那是頭一次請他參加會議。那又有什麼重要性?第一次,最後一次,那能改變什麼?迪奧代姆沒有說出與會者的姓名。他只提到與會者的人數。除了他,一共還有六個人。他沒有提及奧施威爾,但我估計奧施威爾準定是其中之一,是他報告了阿道夫·布勒關於蝴蝶的獨白。他們仔細掂量了上尉的話。他們明白了必須明白的東西,或者不如說他們明白了他們很願意明白的東西。他們認為他們自己就是那些「火焰王」,即上尉談到過的那種遐邇聞名的蝴蝶,因此,為了生存,他們必須將那些不屬於他們種群的人從他們的群體裡排除出去。每個人都取一個小紙條把他心目中壞蝴蝶的名字寫在上面。我估計是鎮長把名單收集起來,然後唸了上面的人名。

所有的小紙條上都寫著兩個名字:西蒙·弗裡普曼和我。迪奧代姆對我發誓說他沒有寫我的名字,但我不相信。即使那是真的,其餘的人後來也很容易說服他相信寫我名字的必要性。

弗裡普曼和我一樣,都不是出生在本鎮,長得也不像本地人,眼睛的顏色太深,頭髮太黑,皮膚都是深褐色。我們都來自遠方,過去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家庭都有一段痛苦而久遠的、顛沛流離的歷史。我曾談到我自己是如何來到這個小鎮的,坐在費多琳的大車上,經過無數的斷壁殘垣和死人堆,既失去了父母,也失去了記憶。至於弗裡普曼,他來到小鎮比我早十年,當時只能用費多琳教給我的那種古老語言連綴著講些含混不清的字詞。因為很多人都不懂他的話,大家就叫我當翻譯。他好像大腦曾受過重傷。他不停地重複說著他的姓名,但除此之外,他對自己的一切都不甚了了。由於他顯得十分溫和,這裡的人倒不排斥他。大家在富爾滕豪農莊屬下的一個穀倉裡替他找到一張床。他很勇敢。他常常去這家或那家幫忙,打短工,收割草料、耕地、擠奶、伐木,從不表示厭倦。主人不開工資,只管飯。他從不抱怨,還喜歡吹口哨,吹的都是大家不熟悉的小調。大家領養了他。他也讓大家毫無困難地馴養了他。

西蒙·弗裡普曼和我,我們因此成了「外來人」—敗類加外地人—某些時候,當一切還順利時,大家可以容忍的;一切不順利時,大家便奉獻出來當犧牲品的蝴蝶。奇怪的是,那些決定把我們出賣給布勒的人—也就是把我們趕向死亡的人,他們不可能不知道這點!—竟一致同意饒費多琳和艾梅莉亞一命,而她們倆卻都是壞蝴蝶呀。我不知道是否應該把這種疏忽、把這種饒她們一命的願望說成勇氣。我寧願認為這樣的舉動屬於贖罪的範疇。那些揭發我們的人需要在良心上保持一塊未受損害的淨土、一塊尚未被惡汙染的處女地,這樣一塊淨土可以讓他們忘記他們犯下的一切,最起碼可以讓他們帶著犯罪感不顧一切地生活下去。

臨近午夜,士兵們便衝我們家破門而入了。此前不久,那些在施羅斯客棧開會的人曾去見過布勒上尉,並把我們兩人的名單交給了他。迪奧代姆也在其中。他在信裡說他哭了。他哭了,但他也去了那裡。

我還沒有來得及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大兵們已經闖入了我們的臥室。他們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到外面,而艾梅莉亞大聲叫喊著,使勁抱住我不放,而且試圖用她孱弱的拳頭打那些當兵的。士兵根本不把她當一回事。費多琳則老淚橫流。我感到自己又變成了那個丟失的小男孩,我知道費多琳在那一刻也跟我想的一樣。這時,我們已經來到大街上。我看見西蒙·弗裡普曼雙手剪在背上,在兩個大兵中間等著。他向我微笑,問我晚上好,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他還對我說,天氣不算太熱。艾梅莉亞試圖擁抱我,但被他們推開了,她摔到地上。

「你一定要回來,布羅岱克!你一定要回來!」她大叫著,而她的話卻引來大兵們一陣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