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進行得那麼快,這恐怖的一幕把在場的我們驚得目瞪口呆。讓我們從呆滯中驚醒過來的,是上尉的話音,而他的話又把我們扔進了更嚴重的驚慌失措裡:
「這就是那些想耍花招的人的下場。好好想想吧,居民們,居民們,好好想想!為了讓你們深入思考,這‘外來人’的頭和身體就留在這裡!禁止埋葬此人,違者與他同樣下場!還有一個勸告,清洗你們的小鎮吧!別等我們自己來幹。趁現在還來得及,清洗你們的小鎮吧!現在,你們可以回家了,解散!祝你們晚安!」
他的下巴又朝左邊抽了一下,他好像想驅趕蒼蠅,用鞭子在自己的褲縫處喀嚓打了一鞭,然後轉身走了,後邊跟著他那兩個中尉。艾梅莉亞貼著我的胸脯發抖,哭泣。我用最大的力氣緊緊抱住她。她不停地低聲說著:「這是一場噩夢,布羅岱克,是一場噩夢,是不是?」她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砧板下邊卡托爾無頭的屍體。
「來!」我對她說,同時用手遮住她的視線。
後來,我們已經睡下了,卻聽見有人敲我們的門。我感覺到艾梅莉亞抖了一下。我知道她沒有睡著。我吻吻她的後頸,然後下樓。費多琳已經請來訪的人進門了。原來是迪奧代姆。費多琳非常喜歡迪奧代姆,她用自己的古老語言稱他為「有學問的人」。我們倆圍著桌子坐下來。費多琳給我們拿來兩個杯子,往杯裡倒些她剛泡好的藥茶,藥茶裡有歐百里香、薄荷、蜜裡薩菜以及冷杉嫩芽。
「你打算怎麼辦?」迪奧代姆問我。
「怎麼問這個,我打算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我,你來這裡跟我一樣,你看見他們對卡托爾幹了些什麼!」
「我看見了。」
「你也聽見了那軍官說了什麼。」
「說禁止碰屍體嗎?那讓我想起一個希臘故事,是內澤爾在大學裡講給我們聽的,是一個公主……」
「讓那些希臘公主睡她們的覺吧!我想說的不是這個,」迪奧代姆打斷我的話,他不停地搓著自己的手。「他說必須‘清洗小鎮’,你是怎麼理解的?」
「那些人全都瘋了。我在首都時,親眼看見他們幹過。你認為我當時為什麼回到小鎮?」
「他們也許是瘋了,但儘管如此,今天,他們既然趕走了他們的皇帝,又突破了我們的防線,這裡的主人就是他們。」
「他們會走的,迪奧代姆。他們最後還得走。為什麼你想他們會留在我們這裡?這裡什麼也沒有。這裡是世界的盡頭。他們希望讓我們明白,他們是老爺。他們已經這麼做了。他們想讓我們感到害怕。他們成功了。他們還會待幾天,然後走人,去別處,去更遠的地方。」
「但上尉已經威脅我們了。他說應該由我們自己‘清洗小鎮’。」
「那又怎麼樣,你建議大家怎麼做?抬一桶水、拿一把掃帚去打掃街道?」
「別開玩笑,布羅岱克!你以為他們是在開玩笑嗎?他說的每句話都不簡單,那都是字斟句酌的,並不是信口開河!就像他們用‘外來人’這個詞指可憐的卡托爾……」
「他們用這個詞是指所有他們不喜歡的人,‘外來人’,‘敗類’,在‘清洗之夜’,我看見他們把這個詞塗寫在好多人的門上。」
「你很清楚,那個詞也指外地人!」
「但卡托爾並不是外地人!他的家庭和這個小鎮同樣古老!」
迪奧代姆將他的衣領解開,彷彿那衣領讓他感到窒息。他用手背擦掉佈滿他額頭的汗珠,用恐懼的眼光看看我,然後把眼睛轉到茶杯上,喝了一大口藥茶,再偷偷看我一眼,再一次垂下眼睛,然後像喃喃細語般說道:
「可是你,布羅岱克……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