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迪奧代姆一定認為我讀了他給我寫的這封信之後,我最終會咬牙切齒地恨他。迪奧代姆還把我歸入人的範疇,然而他搞錯了。
昨天晚上,整理完畢貯藏室之後,我偶然發現了那秘密的藏匿處,而且瀏覽了褐色信封包含的全部內容,那一切結束以後,我回到床上艾梅莉亞身邊。夜深了。她睡得很沉。我緊貼著她蜷縮起來。我接觸到她的全身和她的溫熱,很快就睡著了。我甚至沒有再想一想我適才讀到的東西。我整個心靈感到出奇的輕鬆,身子卻因疲勞和羈絆的解除而格外沉重。我成功地墜入睡鄉,就像童年時期每晚那樣。我還做了夢,不是那種通常會折磨我的夢,如我圍著「火山口」黑黢黢的深坑不停地轉呀轉,不是,我做的是很寧靜的夢。
我又見到了大學生克爾瑪。他還活著,而且穿著他那件漂亮的繡花白麻布襯衫。那件潔白的襯衫更襯托出他曬黑的皮膚和他細長的脖子。我們沒有走在去集中營的路上,也沒有日日夜夜同別的人一起擠在火車車廂裡。我們是在一個我完全不熟悉的地方,我甚至說不清是在某個住宅裡抑或在外面。克爾瑪也不像我認識他時的樣子。他身上沒有任何捱打的痕跡。他颳了鬍子的臉顯得精神飽滿。他的衣服散發出香氣。他在微笑。他在對我說話。他說了很長時間,而我,一直聽著他說話,沒有打斷他。後來,有一會兒他站了起來,他不用對我說,我也知道,他必須走了。他看著我,對我微笑,我們最後交談的話語,我還記得很清楚:
「克爾瑪,我們在車廂裡經歷了那一切之後,我當時應該停下來,像你一樣,我不應該繼續跑,應該在路上停下來。」
「你做了你認為應該做的事,布羅岱克。」
「不,還是你做得對。我們理應那麼做。我是個懦夫。」
「我不知道我是否做得對。布羅岱克,一個人的死永遠抵償不了另一個人的犧牲。這應該是很簡單的道理。再說,也不該由你來評判你自己。也不該我來評判你。人,本不應該互相評判。人不是為此而生的。」
「克爾瑪,你是否認為現在我去與你聚會的時間已經到了?」
「留在那邊吧,布羅岱克。你的位置還在那邊。」
我現在還記得的就是他這最後幾句話。我當時想靠近他,我想抱住他,把他貼在我的心上,然而,我能緊抱的只是一陣清風。
我並不認為夢境像有些人硬說的那樣,能預告任何東西。我只是想,夢,因需求而出現,夢是乘夜的空當對我們說出我們在大白天也許不敢承認的一切。
我不準備把迪奧代姆的信全部複述一遍。再說,我已經沒有這封信了。我能估量迪奧代姆寫這封信付出了多麼大的代價。
我並不是自願去集中營的。是他們把我逮捕後送到了那裡。當時,那些「同根兄弟」剛進入我們小鎮不到一個禮拜。戰爭是在三個月之前開始的。我們當時與世隔絕,對外面的事知之甚少。大山常常保護我們不受煩擾,但它同時也使我們一生中部分時間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
我們是在一天清晨看見他們到來的,長長的隊伍風塵僕僕地在邊境公路上快步往這邊趕。沒有人試圖讓他們的推進放慢步伐,誰都知道,無論如何那都是毫無用處的,而且,我認為每個人腦子裡都裝著奧施威爾兩個兒子之死,這正是大家希望避免的,誰都不願意再出現死亡。
另一方面,最重要而且也是可以理解的,是那些戰勝了所有交戰部隊的一路高奏凱歌耀武揚威、頭戴鋼盔、全副武裝來到我們小鎮的人,與我們國家其他大多數居民相比,同我們這個地區的老百姓更為親近。對這個地區的人來說,國家這個概念幾乎不存在。國家有點像一個女人,她時不時讓他們想起她,通過一句溫馨的話語、一個要求,然而,他們從來沒有真正看見過她的眼睛和嘴唇。而這些以戰勝者的身份前來計程車兵,他們與我們同風俗同習慣,語言與我們十分相近,稍作努力便能聽懂我們的方言並且運用它。我們地區近百年的歷史與他們國家的歷史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我們有共同的民間傳說,共同的歌曲、詩篇、老話,我們烹調肉食和熬湯的方式也是一樣的,我們還有相同的憂鬱和喝酒醉倒的相同癖好。說到底,邊界無非是在地圖上畫的線而已。它們可以切割各個世界卻不能分離各個世界。有時,邊界一劃出來就被人們遺忘了。
進入我們鎮的小隊一共一百來人,這個小隊由阿道夫·布勒上尉指揮。我對此人知之甚少。我記得他是一個矮小的人,非常瘦,有習慣性的抽搐病,約莫二十秒鐘下巴朝左邊抽搐一次。他騎的馬毛皮極髒,滿身汙泥,馬鞭從不離他的手,那馬鞭很短,鞭頭是編織的辮子。奧施威爾和派佩神甫站在小鎮入口處歡迎那些戰勝者,懇求他們寬待這裡的居民和他們的房屋,而鎮裡卻到處門窗緊閉,人人自危。
布勒上尉並沒有從他的坐騎上下來,他高高在上聽著奧施威爾嘟嘟噥噥說話。在他身邊,一個旗手用一支長槍頂著一面紅色和黑色相間的軍旗。第二天,這面軍旗就代替了我們的國旗在鎮政府屋頂上飄揚。軍旗上印有這個小隊所屬的團隊名稱:「所向披靡」,以及團隊的座右銘:「後無來者」。
布勒沒有理會奧施威爾,他的下巴朝左邊抽了幾下之後,他便用馬鞭把鎮長輕輕推開,在士兵的護衛下往前走了。
大家可能會認為,他即將要求自己計程車兵住得暖和,在各家的山牆內找床睡覺。不是那麼回事!部隊駐紮在菜市場的廣場上,開啟帳篷,轉眼間便把帳篷支了起來。接著,一些士兵挨家挨戶敲門蒐集和沒收所有的武器,大多數時間沒收的都是獵槍。他們幹這一切沒有絲毫粗暴的痕跡,竭盡禮貌之能事。與此相反,當老愛自作聰明的彩陶修理工阿洛伊斯·卡托爾對他們說他家沒有任何武器時,他們便立即用槍瞄準他,把他那兔窩一樣的家翻了個底朝天,最後竟找出一支老掉牙的蹩腳步槍。他們把步槍杵到他的鼻下,然後把他和他的老槍帶到布勒的面前。布勒正在他的帳篷前喝李子酒,他的勤務兵手捧酒瓶,隨時準備給他添酒。士兵們說明了事情的經過,卡托爾則裝出一副嘲弄人的模樣。布勒從頭到腳將他打量一番,一口飲盡他那杯李子酒,神經質地朝左邊歪一下下巴,命勤務兵再給他斟一杯酒,然後把他的馬鞭朝一個醋栗色皮膚乾草色頭髮的中尉一指,讓他來到身邊,在他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中尉點頭同意,咔咔碰一下鞋跟,行個禮,便帶著那兩個士兵和他們的囚犯走了。
幾個鐘頭之後,有人一邊敲著鼓在大街上行走,一邊大聲宣佈:所有居民不分男女老幼一律在七點鐘前往教堂廣場觀看一起極重大的事件。全體居民必須出席,否則以違規論處。
人人都在規定的時間前不久走出自己的家門。都保持著肅靜。剎那間,大街小巷行人如流,但都默默不語,不敢抬頭,也不敢看看周圍,與別的人眼神相遇。艾梅莉亞和我,我們用力地手牽著手,往前走著。我們好害怕。所有的人都很害怕。布勒在教堂廣場等著我們,手裡仍舊拿著他的馬鞭,身邊是他的兩個中尉,一個我前邊已經提及,另一個身材矮胖,滿身黑毛。教堂前小小的廣場已經人滿為患,但個個都紋絲不動,周圍也鴉雀無聲,這時,布勒才開始說話:
「居民們,居民們,我們來這裡不是為了摧毀和損壞。誰也不會摧毀和損壞屬於自己的東西,我們自己的東西,除非他得了瘋魔病。而我們並沒有得瘋魔病。你們小鎮有幸得到了至高無上的機會,今後將成為我們偉大國土的一部分。你們這裡是你們的家,你們的家也就是我們的家。從今以後,我們要團結起來奔向千年的未來。我們的種族自遠古以來就是最優秀的潔白無瑕的種族,假如你們同意擺脫現在仍在你們當中的不純分子,你們也會屬於我們這個種族。因此,我們必須在充分理解和完全坦誠的氛圍中生活。企圖對我們撒謊是很不好的。企圖愚弄我們也不好。今天就有一個人試圖這麼幹。我們希望大家不要學他的樣。」
布勒說話的聲音很柔和,幾近於女性化,奇怪的是,當他演說時,他竟擺脫了他那難以控制的下巴抽搐運動,那樣的抽搐使他看上去活像一個醜陋的自動木偶。他的演講剛一完畢,有人便按照無懈可擊的禮儀程式將阿洛伊斯·卡托爾帶上來,彷彿這一切都曾排練過無數次。阿洛伊斯·卡托爾由那兩個士兵押送到廣場,停在布勒面前。在他們後邊一米處,另一個士兵手捧著一個看不清楚但很沉重的東西。他把那東西放在地上後,大家才看出,原來是一段木頭,一段高約一米、從冷杉樹幹上鋸下來的木頭。接下去一切都進行得十分快速:士兵們抓住卡托爾,讓他跪下,把他的頭放在那段樹幹上,然後自己往後退開。這時,第四個士兵到達,大家原先並沒有注意到他。他的胸脯和兩腿都被一個暗色的皮質長圍裙遮得嚴嚴實實。他雙手握著一把斧頭。他停在離卡托爾非常近的地方,舉起斧頭,還沒來得及讓誰叫一聲「啊」,斧頭已經全力砍在卡托爾的後脖頸上。被他麻利砍下的頭滾到木砧板下邊。一股鮮血從死者的身體上冒出來,就像被砍斷脖子的鵝身,那身體一跳一跳地顫抖了好幾秒鐘,然後停下來,紋絲不動了。卡托爾的頭還在地上看著我們。他的嘴巴和眼睛睜得大大的,彷彿他剛向我們提了問題,但還沒有得到我們的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