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章

有人進入貯藏室!有人進入貯藏室!我可以肯定是戈布勒!對此我可以發誓!只能是他!再說,還有足跡,有雪地上的足跡,帶泥的肥大足跡,而且足跡的走向是他的住宅!他甚至沒有掩蓋!那些人自我感覺那麼強大,他們甚至不想費神去掩蓋這個事實:他們所有的人都在窺察我,我時時刻刻都處在他們的監視之下。

我離開不到一個小時去給費多琳買毛線,去弗裡達·佩爾策爾的小店鋪裡買三團毛線,這家店鋪什麼都賣,飾帶、針、線、閒言碎語、紐扣、論尺買的布料,這段時間就足夠他進入貯藏室翻箱倒櫃!一切被倒騰得亂七八糟!所有的東西都被掀翻,被開啟,被挪了位!他甚至沒有試圖整理一下被他推倒弄亂的東西!而且他撬開了我寫字檯的抽屜,也就是迪奧代姆的寫字檯抽屜,將抽屜砸壞,扔在地上!他找什麼?當然是找我寫的東西。他聽見我打字的時間太長。他懷疑我在寫「報告」以外的什麼東西!然而他一無所獲!他什麼也不可能得到!我藏東西的地方太可靠了。

我適才發現了這一切,我氣沖牛斗。我沒有多想。我看見了足跡,我衝到戈布勒家,用手掌使勁敲他的門。夜幕已經降臨,小鎮的人也已進入夢鄉,然而戈布勒家還有燈光,我可以斷定他並沒有睡覺。來開門的是他的老婆。她只穿了件內衣,當她看見來訪者是我,她便笑起來。在逆光處,我只能猜想她肥臀豐乳的形狀。她披頭散髮。

「晚上好,布羅岱克,」她說,說話間多次用舌頭舔舔自己的嘴唇。

「我要見你的丈夫!」

「你不舒服啦?你病了嗎?」

我扯著嗓子喊出那傢伙的名字,嗓子都喊啞了,但我仍舊不停地喊。樓上有了動靜,戈布勒不一會便現身了,他手裡拿著一支蠟燭,頭上戴了一頂睡帽。

「出啥事啦,布羅岱克?」

「該你對我說出啥事了!你憑什麼搜查我的貯藏室?你為什麼砸碎我的寫字檯抽屜?」

「我向你保證我沒……」

「別把我當傻瓜!我知道是你!你監視我從不休息!是別的人叫你這麼幹的嗎?雪上的腳印一直到你家!」

「腳印?什麼腳印?布羅岱克……要不要進來喝杯藥茶,我相信你會……」

「假如哪一天你再這麼幹,戈布勒,我發誓我會……」

「你會怎麼樣?」

他靠近我。他的臉離我的臉非常近。他竭力透過他眼裡那層一天比一天厚的白膜看清我的表情。

「理智點,已經是夜裡了,我勸你回去睡覺……我勸你照我說的做……」

突然,戈布勒的眼睛讓我感到恐懼。那對眼睛已經失去了人味,看上去活像冰眼、凍眼,我在十一歲時曾看見過一次這樣的眼睛。那時,小鎮派了一隊人馬去尋找弗羅克斯凱姆村的兩名護林員的屍體,那兩名護林員被雪崩的雪流衝到施尼克爾科普夫山的山坡下了。他們把兩人的遺體放在兩塊很大的床單裡,床單掛在幾根杆子上,然後抬下山。我看見他們從我們的小破屋不遠處經過,當時我正拿著罐子去取水。其中一個死人的一隻胳膊伸出了床單,一閃一閃,好像在給搬運人走路打拍子。我還從一個縫隙看見了另一個死人。我看見了他的眼睛,他固定而發白的眼睛,那是一種沒有光澤的純白色,彷彿所有置他們於死地的雪都傾倒在他的眼睛裡了。我大叫一聲,扔掉水罐,跑回小破屋,撲進費多琳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