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章

「永遠別再告訴我我該做什麼,戈布勒。」

我沒有給他時間回答我便抽身走了。

我剛才用了一個鐘頭把貯藏室的東西整理好。他沒有偷掉任何東西,那還用說,這裡根本無東西可偷。我寫好的稿件藏得嚴嚴實實,永遠不會被任何人找到。我現在正把稿件拿在手裡。稿子還有點溫熱,我把它們貼到我臉上準備聞一聞時,我聞到了紙張的氣味、墨水的氣味,還有另一種氣味,一種皮膚的香味。不,任何人永遠也找不到我的藏匿處。

迪奧代姆也有一個藏匿處,我剛剛發現這個藏匿處,而且完全出於偶然。我想把被砸壞的寫字檯抽屜修理一下,於是,我把臺子翻轉過來,讓它四腳朝天躺在地上,就在這時,我看見一個像是大信封一樣的東西貼在寫字檯的木板下,正好在抽屜的位置,抽屜可以掩蓋它。抽屜是空的,但在抽屜上方卻貼上了這個誰也猜想不到的信封。

信封裡裝的實際上是五花八門的東西。我剛才作了一番分揀。首先是一張很長的名單,分成兩欄:一欄的題目是「寫成的小說」,另一欄是「待寫的小說」。頭一欄裡有五個書名:《泉邊的姑娘》、《多情的上尉》、《鮮花盛開的冬天》、《米爾娜的花束》和《澎湃的心潮》。我不僅熟悉這些書名,而且知道這些小說的內容,因為迪奧代姆曾經在他的小屋裡給我朗誦過,他那間小屋裡擠滿了書籍、簿記和紙張,只要一接觸蠟燭,隨時都可能燃燒起來。我每次聽他朗誦都要和瞌睡作鬥爭,然而迪奧代姆是那樣為他的故事和辭藻而激情滿懷,他壓根兒就沒有覺察到我在打瞌睡。

我在唸名單時不覺微笑起來,因為那些書名又讓我回想起我和迪奧代姆共同度過的那些時刻,我彷彿又看見了他那像章一般英俊的臉龐,他的面容在朗讀時顯得那樣生動。在閱讀另一份名單,即「待寫的小說」名單時,一想到我躲過了什麼,我便禁不住大笑起來。迪奧代姆竟列出了六十來部小說的書名!大多數都十分雷同,而且都是從虛構的愛情到公式化的大團圓結局。不過其中有兩個書名顯得鶴立雞群,而且迪奧代姆用鉛筆在書名下面畫了好幾道槓槓:《正義者的背叛》和《悔恨》。《悔恨》還被他抄寫了四遍,而且字寫得越來越粗大,彷彿迪奧代姆的鉛筆到那裡就結巴起來了。

迪奧代姆在另一張紙上編寫了類似他家家譜的東西。裡面有他父母的姓名,他的祖父母和曾祖父母的姓名,他們的出生年月和出生地點。還有叔叔伯伯、嬸孃姑母、堂兄堂弟和遠房的祖父母。但也留有一些很大的空白,一些窟窿,有些行寫到中間就突然停止,留下空白或問號。這一來,家譜裡一些支族非常豐滿,甚至過於豐滿,名字擁擠,幾近崩塌,而另一些支族卻空空如也,以槓槓代替,槓槓煙消雲散時也一直默默無聞。於是我想到,我們的家譜排列起來也可能構成一大片無名和有名的死亡者的奇特碑林。我自己的家譜一定會在其他許多枝葉濃密得令人窒息的家譜壓抑下煙消雲散,而多少世紀以來那些家庭一直把家譜當做最珍貴的遺產保留了下來。再說,我的家譜也許算不了家譜,無非是一根極細的樹幹而已。在我的名字上邊最多有兩根枝椏,而且很快就被砍斷了,枝椏光禿禿的,絕對無葉無聲。但也許我能設法為費多琳找到一個位置,就像人們有時能夠在孱弱的植物身上嫁接更強壯的接芽一樣,為的是給它注入力量和元氣?

信封裡還有兩封信,這兩封信都曾被人讀了又讀,因為信紙已經磨得又輕又薄,好幾處摺痕都快裂開了。兩封信的末尾署名人都叫瑪格達勒娜,信是很久以前寄給迪奧代姆的,那時他還沒有移居到這個小鎮。是兩封戀愛信,然而,第二封信談的是愛情的終結。在談到愛情終結時言辭簡練,沒有華麗的辭藻,也沒有引起悲情效應的措辭。寫信人談及此事好像在談生活的真諦,談一個不可抗拒的事件,這事件逼迫人們俯首帖耳,接受命運的安排。

我並不想在這裡轉抄這兩封信的全部或部分。這兩封信不屬於我,也不是我個人的故事。在讀這兩封信時,我在想,也許就是因為這兩封信,迪奧代姆才來到我們這裡,才讓他過去的生活與他當時在我們小鎮逐漸建立起來的日常生活之間保持那麼大的距離。我不知道他這個傷口是否已經癒合,也不知道他是否真正願意傷口癒合。有時,人們很喜愛自己的傷疤。

在我手裡掌握著迪奧代姆生活的一些片段,一些最核心最重要的細節,把它們聚集起來,就能更清楚地闡釋一個逝去的靈魂。想到他的一生,我的一生,艾梅莉亞的一生,費多琳的一生,還有「另外那個人」的一生—說實在的,我對他幾乎一無所知,談他的一生也不過憑自己的想象而已—這個小鎮便以一種新的面目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突然發現它好像是一個處於極致點的地方,來到這裡的人總把黑夜和空虛拋在身後;這裡卻並非人們可以重新開始乾點什麼的場所,而僅僅是一切都可能結束、一切都應當結束的去處。

然而,在這個褐色大信封裡還有別的東西。

還有另外一封信。

一封寄給我的信,我帶著極大的好奇心抓住這封信,因為聽一個已經逝去的人對你說話是很奇特的。迪奧代姆的信以這句話開始:「原諒我,布羅岱克,我請求你原諒我……」結尾也是這句話。

我剛讀了這封長信。

是的,我剛剛讀完。

我不知道我是否能讓我讀信時的所感所思形成一個概念。而且我根本不能肯定我真有所感有所思。但無論如何,我可以發誓,我沒有絲毫痛苦:我在閱讀迪奧代姆的長信時沒有感到痛苦,那封信實際上是一番長時間的懺悔,而我這個人已經缺乏感受痛苦的最基本的器官。我已經不再擁有這樣的器官。在集中營,他們已經把我那些器官一個一個抽走了。可惜呀,從此以後,那些器官再也沒有在我身上生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