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奇特的一天,我是在大學的牆內度過的。我在那裡有安全感。我不願出門。我聽見外面一片令人膽寒的響聲,然後是一片寂靜,寂靜蔓延開去,杳無止境,最後竟讓人感到那寂靜與鬨鬧同樣令人憂慮萬分。我整個下午都沒有離開圖書館。我知道艾梅莉亞在與另一個刺繡姑娘合租的帶傢俱的房間裡,沒有出門,很安全,那姑娘臉色紅潤,頭髮像羊毛,名叫古德龍·奧斯特里克。昨天晚上我讓她們答應我一整天別出門。
我還清楚記得在那樣奇特的時刻我在圖書館試著閱讀的那本書。那是一位醫生的著作,醫生名叫克勞斯·賴因霍爾德·瑪利亞·梅斯內爾博士,內容談的是瘟疫在各個歷史時期的蔓延。書中有表格,有圖解,有數字,還有給人深刻印象的插圖,那些插圖與冷冰冰的科學調查形成鮮明的對比,因為插圖用某種令人毛骨悚然而又珍貴的浪漫主義使科學調查熠熠生輝。其中有一幅插圖讓我感到格外不舒服,插圖呈現的是某個城市的一條又破陋又狹窄的街道。馬路上的鋪路磚凹凸不平,街道兩旁的房屋全都敞開著大門。從大門內逃出來幾十只老鼠,又肥又黑,鼠毛蓬亂,嘴臉歪扭;與此同時,有三個穿齊腳長袍、腦袋裹在只露眼睛的尖形風帽裡的男人,正在將一具具僵硬的屍體堆放在手推車裡。遠處,幾縷輕煙在天際劃出一道道條痕,近景則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孩子,他似乎想避開鏡頭,坐在地上,用雙手矇住臉。奇怪的是,三個男人中沒有一個人理會他,顯然已經把他歸入即將死亡或註定要死亡的那類人裡。只有一隻老鼠凝視著他。老鼠用後腿站立起來,一副狡黠而又嘲諷的神氣,似乎在對蒙著臉的孩子進行拷問。我在這幅插圖面前停了很久,我在琢磨這幅版畫的作者真實意圖何在,為什麼這個醫生要引用這幅版畫。
約莫四點鐘,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天空烏雲密佈,那是承載著雪的烏雲,雪果然開始在城市上空下了起來。我開啟圖書館的一扇窗戶。大片大片的雪花飛到我的臉頰上便立即融化了。我看見大街上人影幢幢,來來往往,腳步卻跟平時沒有什麼兩樣。城市似乎又恢復了原有的面貌。我抓起自己的上衣便離開了大學。我當時還不知道,就在那一刻,我已和那所大學永別,再也不會回去了。
要回到我的房間,我必須經過薩爾茨瓦赫廣場、西貝流士—福—雷希特大道,穿過柯勒希老街區,那是全市最古老的一部分,裡面狹窄的小巷縱橫交錯,小巷裡開著不計其數的小店鋪,最後還得順著威廉公園和特爾姆那些陰森森的建築往前走。我走得很快,也不大抬頭。我一路上和許多人影交錯而過,他們也跟我一樣走得很快,其中也有幾個人大聲說話,似乎有些醉意,而且他們之間還在笑。
在薩爾茨瓦赫廣場和西貝流士—福—雷希特大道,地上已經有了積雪,不算多的行人在雪地上留下了他們忙碌的來往腳印。乍一看這些地方,人們可能會認為什麼也沒有發生,這個城市經歷了一個很平常的禮拜一,大街上提前進入睡眠狀態無非是因為天氣太壞、太冷,就跟黑夜稍微提前降臨一樣。
然而,必須走進柯勒希老街區迷魂陣一般的衚衕網才會明白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是一種聲音提醒了我這一點。那是玻璃的聲音,我走路時腳下發出的碎玻璃的聲音。我剛走進去的那條衚衕的地上星星點點到處都是碎玻璃,而且在我的視線所及的地方,也能看見到處閃光的玻璃碎片,只不過有些地方被積雪覆蓋了。我不禁遐想起來,這裡曾經有人撒過大量的寶石吧!這一來,那條衚衕竟變成了閃閃爍爍美不勝收的仙境,而且這仙境還是某個童話故事的背景,就缺故事的情節和某位公主了。然而,當我的視線停留在那些被砸得像死亡動物的嘴一樣張著大口的玻璃櫥窗上時,最初那些幻象便在剎那間煙消雲散了。只見一個個店鋪內部被蹂躪得七零八落,木桶被攔腰砍開,醃鹹鯡魚、風乾肉、醋漬小黃瓜和酒從桶裡滾了出來;貨攤髒得面目全非,商品散落到各個角落。踩在碎玻璃地毯上的腳步聲與痛苦的呻吟聲、哭叫聲交織在一起。也不知道是誰在這樣哭訴,因為哪裡都見不到活著的人。相反,三具屍體橫躺在一家裁縫店門前,頭部被打得發青,而且腫脹得嚇人。門框上只剩下了一扇門,就在這扇門上有人用紅色顏料塗寫了幾個字:「骯髒的外來人」,然而,「外來人」這個詞有點含糊不清,它也可以理解為「叛徒」,按民間的用法甚至可以理解為「下流坯」、「汙穢」。有些字母的紅色顏料還在往下滴。可以相信那些字是用人血寫成。一卷一卷的布料散了一地,有人曾經試圖放火燒掉它們。被砸碎的櫥窗框上還殘留著一些玻璃碎片,看上去就像一個個邊角細脆得難以想象的星星。
「骯髒的外來人」這幾個字在其他許多地方也能看到,有的還新增了另外的內容:「為魯帕赫報仇。」我不斷回頭看那三具屍體。我感到暈眩,眼前的死人使我模糊回憶起另外的死人,另外的屍體,他們像牽線木偶一樣躺在那裡,他們已經沒有人的輪廓。我又重新成了那個在斷壁殘垣間踟躕的小男孩,他被拋棄在瓦礫和磚頭石塊當中,到處都在燃燒,他搞不清楚自己是尚未消失的噩夢中的玩具,還是決定與他鬧著玩的某個時代的玩具,就像貓決定與老鼠鬧著玩一樣?在我那些記憶的片段不期而至的同時,我又回憶起在梅斯內爾博士的著作裡看見的那幅插圖的所有細節,一縷縷的黑煙、數不勝數的老鼠、孩子、穿黑衣的人、大堆的屍體。我眼前的一切:衚衕裡令人毛骨悚然的場面、我童年的回憶以及版畫上再現的那些細節彷彿驟然間都重疊在了一起,以便合力打造它們的恐怖和令人憎惡的慘狀。我搖晃了一下,險些摔在地上,但我忽然聽見有人在叫我,一個聲音在叫我,微弱的、破碎的聲音,就像成千上萬的玻璃碎片發出的聲音。
原來是一位老者,他蜷縮在稍遠處的一個大門角落裡。他瘦骨嶙峋,雪白的長鬍須將他的臉拉得更瘦更長。他在發抖,朝我伸出了手臂。我連忙跑到他身邊,他卻不停地重複著一句話:「瘋了,瘋了,瘋了,都成了瘋子……」他說的是費多琳那種古老的語言,我試圖將他扶起來。
「您住哪裡?就在這條街嗎?」
他用眼睛盯住我的眼睛看了幾秒鐘,但他似乎並沒有聽懂我問他的問題,又一個勁兒重複說著那句話。他的衣服有好幾處都被撕破,他血跡斑斑的左手好像已經毫無知覺。我抱住他的身體,想把他扶起來,但我剛把他扶起靠在牆上,就聽見背後有人在叫喊。
「呀,他們還在動!他們在嘲弄我們!他們,他們站起來了,可我們的魯帕赫卻死了!」
有三個傢伙朝我們走過來。他們當中每個人都拿著一根長棍,左臂上都戴了一個袖章一類的東西,黑色袖章上寫著交叉起來的兩個詞第一個字母:「w.r.」。他們一邊笑著,一邊大聲說著話。他們都戴著鴨舌帽,帽簷使他們的輪廓在陰影裡無法看得很清晰,所以就我所能看見的,其中一個人的臉似乎有些熟悉,但我感到恐懼正侵入我的心田,我的思維也逐漸變得模糊。看見他們的人可能會認為他們喝醉了,但他們身上並沒有酒味。光憤怒和仇恨就足以使人們的頭腦陷入混亂。那是最烈性的燒酒。唉,後來在集中營我曾在多個場合見證了這一點。
那老者還一直在重複說著那句話。而且我相信他根本沒有發現那三個人的到場。三人中的一個用長棍頂住他的胸脯:
「你馬上跟著我說:‘我是大糞外來人!’說呀,跟著我說一遍!」
但老者沒有聽見他說話,也沒有看見他。
「我認為他聽不懂您的話,他受傷了……」
這兩句話是脫口而出的,而且一說出來我就後悔了。那長棍立即戳到了我的胸口上。
「剛才是你在說話嗎?你竟敢說話?瞧你那壞蛋嘴臉,你是誰?你也一樣,你就有外來人的臭味!」他竟朝我兩肋打了一棍,使我頓時感到喘不過氣。就在這一刻,他的夥伴,就是剛才我感到有些熟悉的那個人,進行干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