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章

關於知識和無知、孤單和眾多之類的問題引來了麻煩,正是這種麻煩使我在學習結束前便離開了那座城市。為了擾亂那個不斷擴充套件的龐然大物,突然在那裡出現了一些產生於子虛烏有的傳聞和謠言,兩三次談話,發表在某日報上的未署名的只有幾行字的文章,某個江湖藝人在市場上的自我吹噓,某一首來路不明的歌曲,而這首歌曲兇狠的副歌卻在轉眼間被所有的街頭歌手傳唱。

人們參加的集會越來越多。幾個人在一盞路燈下一站,互相說說話,馬上就有人參加進來,別的人也加以仿效。片刻之間,就這樣聚集了四十來個人,他們弓著背,不時地略微動一動,或對別人說的話略表贊同,但誰也不知道說話者是誰。接著,幢幢的人影彷彿被一陣狂風吹散,轉眼之間便沒了蹤影,空空如也的人行道又開始了百無聊賴的等待。

從東部邊境又傳來了一些奇怪而矛盾百出的訊息。有人說,在邊境那邊駐防的軍隊全部在移動,而且是以最謹慎的動作在夜裡進行的,還說他們親眼看見了部隊正以空前的規模在進行調動。還有人說,他們聽見了機器挖壕溝、地下通道、戰壕和秘密工事的聲音。末了,有人說,剛剛研製出了威力和射程都強大得難以想象的武器,而且準備投入使用,還說,首都到處都有間諜,他們準備在時機到來時放火燒燬那些新武器。飢餓也在折磨大家的肚子,主宰大家的腦子。前兩年的夏天酷熱難熬,這座城市周邊的平原上,莊稼絕大部分都枯死了。每天都有一幫一幫的破產農人擁進城裡,他們面黃肌瘦,茫然的視線停留在所有見到的東西上,彷彿準備偷掉它們。孩子扭著母親的裙子不放。因為那些面色白裡透黃的小傢伙兩腿發軟站立不穩,他們還經常靠在一堵牆上,或靠在母親的膝頭站著就睡了過去,母親支撐不住,便順勢坐到地上。

就在那段時間,內澤爾教授在講臺上大談我們的偉大詩人,他們在許多許多世紀之前的矇昧時期—那時首都還只是個大鄉鎮,我們的森林裡到處是熊,是狼群,是原牛和野牛;那時,來自遠方大草原的游牧部落散佈著死亡,血流成河—把許多原創的抒情史詩精雕細刻成無數的詩句。內澤爾能看懂古希臘文、拉丁文、辛布里文、阿拉伯文、阿拉米文、哈薩克文和俄文,但他卻不會看看自己的窗外,不會在大街上走回自己耶肯魏斯街的家裡時把頭從書本上抬起來。他在書本里是學者,對世界卻是睜眼瞎。

有一天,出現了第一次遊行。一百來人,不會更多,大多數是破產的農民和失業的工人,他們從阿爾貝格廣場的市場出發—平時,在那地方聚集著很多尋找臨時工作的人—沒有得到回應後,便喊著口號朝議會的方向快步走去。到達那裡,他們遭遇了在議會大廈前的柵欄外站崗的哨兵,哨兵沒有使用武力便將他們驅散了。我和烏利當時正趕往大學,親眼看見他們從我們身邊走過去。人們可能會認為那一隊人有點喧鬧,如此而已,有時大學生們也會結成那樣的隊伍慶祝他們領取了畢業證書,只不過這支隊伍中的人們面容呈土灰色,而且相當緊張,他們的眼睛流露出隱隱約約的憤恨之情,這跟大學生的面容和眼睛的表情是不一樣的。

「我還沒來勁,他們的勁頭就會過去!」雷特用嘲笑的口吻說,說罷便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一個他昨天才發現的新咖啡館那邊,想把這個咖啡館指給我看。我們走遠了,但我還時不時回頭看看那些在大街上逐漸消失的人,他們的隊伍就像一條很粗很長的蛇的蛇尾,而看不見的蛇頭在我想象裡卻越變越大。

翌日,以及接下去的六天,同樣的現象再次出現,不同的是,每次遊行的人數都越來越多,鬨鬧聲也越來越大。攙和到工人農民隊伍裡的還有婦女,也許是他們的妻子,還有一些不知從哪裡出來的人,從來沒有誰見過這些人,但他們讓人想到羊倌或牧馬人,只不過他們手頭沒有趕牲口的棍子和梭鏢,只有叫喊和口號。這一來,只要議會大廈門前計程車兵用他們的刀背敲打那些人當中幾個人的腦袋,每天都會發生一些流血事件。如今,報章雜誌登載的全都是這類群眾運動,而當權者卻保持著耐人尋味的沉默。禮拜五晚上,一個士兵被扔過來的一塊鋪路石嚴重擊傷。幾小時之後,全城都張貼了告示,告示聲稱,在新的命令發出之前,禁止一切集會,所有的遊行都將受到最堅決的鎮壓。

給那一切火上澆油的是,次日黎明時分,有人在伊瑟廷居斯教堂附近發現了維格赫特·魯帕赫腫脹的屍體,維格赫特·魯帕赫是一位失業的印刷工人,據說他是頭幾批遊行的發起人,因為他以他的革命觀念而聞名遐邇。的確,許多人都遠遠看見過他那張半月形的蓄著絡腮鬍子的大臉,他總是走在遊行隊伍的前頭,也聽見過他用男中音喊著要麵包,要工作。警方很快認定說,他是被人用又短又粗的木棍打死的,說有人最後一次看見他正從屠宰街區眾多下等酒店當中的一家走出來,那些酒店供應黑葡萄酒和走私燒酒。他出店門時已經半醉,走路偏偏倒倒。他身上的身份證件和他的手錶已被搶劫一空,口袋裡分文全無,顯然是被某個酒友或路上碰見的歹徒殺害的。然而,已經開始狂熱起來的全城民眾對警方的解釋作出的回應是在城中心聚集起來吶喊,恐嚇。僅僅幾個小時,魯帕赫已經變成了烈士,成了正在進入老年衰退期的當權者的犧牲品,當權者既不會養育他的子孫,也不會保護他們,抵禦正在我們邊境外修築工事而不受懲罰的外國的威脅。在魯帕赫的死亡裡可以看到外國伸進來的那隻手,可以看到背叛人民的那隻手。於是,真相已經變得毫不重要。大多數人都不準備聆聽真相。在過去的幾天裡,他們已經在腦袋裡放進了太多的炸藥,他們已經編織了一根漂亮的火繩,從此以後,火星就掌握在他們手裡。

全面爆炸發生在禮拜一,那是在一個空城的禮拜天之後,當時可以說這個城市已經被拋棄,已被突如其來的罕見瘟疫折騰得荒無人煙。禮拜天晚上,艾梅莉亞和我,我們照樣在街上散步,裝做沒有看見我們周圍的一切,而那一切已經預示著即將發生某個空前嚴重的事件。

我和她認識已經五個禮拜了。我正在進入另外一個世界。突然間,我發現這個世界和我自己的生活很可能以全新的節奏繼續下去,而且,從我熱愛的人兒胸中發出的溫柔而勻潤的聲音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聲音。我們總在同樣的地方、同樣的街道散步。可以說我們不約而同地確定了我們的聖地,那就是我們最初定情的地方。我們在劇院門前走過,然後經過翁德-德-博格爾大道朝埃爾西散步小道走去,那裡還有音樂臺和溜冰場。艾梅莉亞要我對她談談我的學習,我讀些什麼書,我的家鄉是什麼樣子。「我非常想了解那一切,」她說。

她是在一年前來到這個城市的,當時帶在身邊的唯一寶貝就是她的雙手,她擅長刺繡,能繡出精美的繡品,變換各種複雜的針法,她繡的花邊纖細到可以與霜花媲美。「在我後邊只有漆黑一團,沒有別的,只有漆黑一團。」一天晚上,當我問起她的家庭和她從哪裡來時,她回答的這句話又把我帶回到我自己的過去,我遙遠的幾近死亡的童年、被摧毀的房屋、坍塌的牆壁、冒著煙的斷壁殘垣,我能記憶和費多琳對我講述過的一切。於是,我愛艾梅莉亞又像愛我的妹妹,愛一個跟我一樣來自深淵的人兒,跟我一樣除了朝前看別無選擇的人兒。

禮拜一那天清晨,我們在像章廳聽內澤爾講課。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這樣稱呼這個天花板很低矮的大廳,大廳的牆壁打了蠟,可以照出我們有點模糊的形象,但牆上沒有任何裝飾。講課的主題是口耳相傳上千年的偉大民族史詩《坎特·託伊斯》第一部分的韻律結構。內澤爾講課時從不看聽課的我們。我相信實際上他主要是對自己說話,而且大多數時間都保持這樣奇怪的講課方式:自我獨白,不在意我們的存在,更不在意我們的意見。他一邊狂熱地論述著詩篇的五音節、六音步,一邊用髮蠟梳理著自己的頭髮和鬍鬚,填著菸斗,一板一眼地刮擦著自己上衣翻領和翻袖口上密密麻麻的飲食汙漬,用很薄的小刀清理著指甲。我們當中也就不到十個人在注意聽他講課,其餘的人大多數在打瞌睡或仔細研究著天花板的裂縫。就在他起身在黑板上寫下兩句詩—那兩句詩我現在仍記憶猶新,因為詩篇的古老語言在很多方面都酷似我們的方言:

他們在喃喃細語中來到這裡,

隨即消失在濃霧和土地中。

—的當兒,課堂的門猛然被推開,碰到牆上發出了咔拉聲,同時從外邊傳來一陣可怕的喧鬧聲。我們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朝那邊轉過身去。我們看見一些怒目圓睜的臉、摩拳擦掌的手臂和衝我們大聲怒吼著的嘴:「全體出動!全體出動!為魯帕赫報仇!叛徒死定了!」門洞裡只能看清四五個人的臉,顯然都是些大學生,他們臉部的輪廓雖然模糊但還算熟悉,他們一定是被身後巨大的怒吼聲支援並推到第一線的。後來,他們又猛然銷聲匿跡,與方才在我們面前猛然出現如出一轍,留下了敞開的門,活像水磨盤的窟窿。片刻之前還在我周圍的那些人彷彿被一種不可抗拒的自然力量所驅動,幾乎全部被那窟窿吸走了。我周邊響起了一片推倒椅子和長凳的碎裂聲、喊叫聲、怒罵聲、吼聲,然後,一下子,鴉雀無聲。浪濤已然漸行漸遠,帶走了野蠻,把野蠻推廣出去,散播到全城。

在像章廳只剩下了我們四個人:弗裡茨·舍費爾,一個胳膊很短的大胖子,他上三級樓梯就喘不過氣;尤利烏斯·卡克內格,一個從不跟任何人交談的人,他永遠通過浸透香水的手巾進行呼吸;巴特萊奧·米察,一個聾子,以及我。當然,還有內澤爾,他舉著粉筆看見了發生的那一切,微微聳聳肩,然後繼續上課,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cimbri,古代日耳曼民族部落,曾於西元前二世紀與條頓人一起侵略高盧地區。

aramaean,古代閃族游牧民,西元前一千五百年左右進入敘利亞邊緣地帶,後侵入內地,其語言成為當時那一帶的通用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