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章

一開始,我們小鎮是把「另外那個人」當做君主一類的人物來歡迎的。而且在那一切裡面好像存在什麼魔法。我們這一帶的人性格本來就不算開朗。顯然是因為我們地處背斜谷山區,森林峽谷夾在懸崖峭壁之間;氣候多雨、多霧、多冰凍、多雪暴、多酷熱,這幾多也許能對此解釋一二。除此之外,當然還有戰爭,那場什麼也沒有改善的戰爭。戰爭使各家各戶的宅門關得更緊,使每個人的心靈更加封閉,戰爭把宅門和心靈鎖得嚴嚴實實,讓鎖在那裡面的東西躲避著陽光。

然而,在最初那段時間,當他光臨小鎮引起的難以置信的驚訝過去之後,「另外那個人」倒並非有意地顯示出一種魅力,甚至連最敵視他的人都被他這種魅力軟化了。所有的人都樂意看見他,兒童、婦女、老人,他自己也高興地順水推舟,向這撥人微笑,也向那撥人微笑;在女士們面前脫帽敬禮,向男士們點頭致意。可是他一句話也不說,如果不是某些人在第一天晚上聽見過他說話,大家都可能把他當成啞巴。

他每次在大街上行走都會引來一幫閒得無聊的笑嘻嘻的小孩跟在他身後,他則送給他們一些小禮物。禮物雖小,孩子們卻把它們當成了寶貝:綵帶、玻璃球、金色繩子、彩紙。那些東西都是從他的各個衣兜裡掏出來的,彷彿那些衣兜成年累月都裝滿了那類玩意兒,甚至讓人相信他的行李也裝滿了那些東西。

每當他去佐爾茨內爾大爺的馬廄裡拜訪他的兩匹坐騎時,孩子們便待在門外觀察他,不敢進去,再說,他也沒有邀請孩子們進去。他向他的馬和驢致意,一直叫著它們的名字,而且用您稱呼它們,一邊撫摩,一邊朝它們灰色的雙唇間塞進去一些金黃色的糖塊,糖塊是他從一個絳紫色的小口袋裡取出來的。小淘氣們一邊張大嘴巴瞪圓眼睛觀看那情景,一邊猜想他用的是什麼語言來琢磨出那些句子,再悄悄說給那兩頭牲畜聽。

說真的,他對他的馬和驢說的話比對我們這些人說的話多得多。施羅斯奉命在每天清晨六點敲他的門,不能進屋,只能把托盤放在他的門前,托盤裡放著千篇一律的食品:一塊松甜圓麵包—「另外那個人」已經向維爾弗勞預付了多日的麵包錢—一隻生雞蛋,一壺開水和一隻碗。

「他總不至於光喝白開水吧!」一天晚上,魯道夫·朔伊林甩出這麼一句話,他自己從十二歲開始就只喝「無用的東西」。「另外那個人」喝的是茶,一種很濃的茶,他用過的杯子邊上都留下了大片深褐色的痕跡。我嘗過一次這種茶,當時,他邀請我到他房間裡聊一會兒天,並給我看了一些他帶來的書。這種茶在嘴裡留下一股皮子和煙的味道,還有醃貨的味道。我從沒有喝過那樣的東西。

至於午餐,他總是下樓去大廳裡吃。於是總有一些好奇的人前去觀看,尤其是觀看他用餐的方式,看他如何講究地握著叉子和餐刀,如何高雅地把餐刀插進雞肉或者土豆裡。

一開始,施羅斯的確曾絞盡腦汁,試圖從記憶裡找出一些與貴客匹配的食譜,但他很快放棄了這種努力,而且是應「另外那個人」的請求放棄的。儘管這位客人身體滾圓,臉頰紅潤,他卻吃得非常少。每次用餐完畢,他的盤子從不見底,裡面總留下一半剩菜剩飯。相反,他卻不停地大杯喝水,彷彿口乾舌燥一直折磨著他。這現象讓又瘦又長像燈杆一樣的馬庫斯·格拉茨說,幸好他沒有在施陶比河裡撒尿,否則施陶比河準定洪水氾濫。

每天晚上,他只吃一份濃湯,外加一點清淡的東西,而且與其說是濃湯,還不如說是原汁清湯。用罷晚餐,他便上樓回到他的房間,上樓前總要向客棧的其他顧客點頭致意。他的窗戶亮到很晚,有些人甚至說,他們曾看見他的窗戶亮了整整一夜。無論如何,大家也免不了會琢磨他究竟在夜裡幹些什麼。

在他借住在小鎮的最初幾天,他每個下午都邁開大步在我們的大街小巷走來走去,很有規律,就像在畫方格或畫平面圖。沒有一個人真正搞清楚了他究竟在幹什麼,最好的辦法是長期緊跟著他,但只有小孩子這麼做。

從他的穿著打扮看上去,他儼然準備在某個古老的、塵封已久的、充滿過時詞句的寓言故事裡扮演一個角色。他走路時腳有點向外擺,左手放在一根漂亮的象牙柄手杖上,右手則緊緊握住他那個黑色小本子,本子在他手指間動來動去,活像一隻滑稽的馴養小動物。

有時,他會把一頭牲畜帶出門遛遛,呼吸點新鮮空氣,帶馬或帶驢,從不同時遛馬和驢。他牽著牲畜,不時討好地拍拍它的肚子,朝施陶比河兩岸走去,稍稍接近巴普蒂斯特爾布呂克河的上游,讓它能吃到新鮮肥嫩的青草。他自己則肥胖的臀部貼地坐著,一動不動地看著清亮的流水和旋渦,彷彿從旋渦裡會出現什麼奇蹟。孩子們停在稍微靠後的地方,在較高一些的土坡上。他們都很尊重他保持的沉默,所以沒有孩子朝河水裡扔小石頭。

「另外那個人」來到我們小鎮兩個禮拜以後,發生了第一個事件。我相信那是鎮長一手策劃的,儘管我不能發誓加以肯定。我從沒有向鎮長提出過這個問題,因為那並不怎麼重要。相反,真正重要的,是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本身。那是六月十日晚上。

到那時,所有的人都明白了,「另外那個人」並不光是經過我們這裡,他正在使自己習慣這個地方,而且顯然準備長期住在我們的家園裡。六月十日整個白天都流傳著一個訊息,說以鎮長為首的全鎮的人即將歡迎新來的客人,這是大家的職責所在。屆時將有人演講,有音樂,甚至有當地土話叫「杯盤會」的夜宴,意思是擺一張非常大的桌子,桌子上放著酒杯、酒瓶、各種食品,一般是在一些民間活動的晚上舉行。

黎明時分,「凍舌頭」就忙著搭一種小臺子,但在菜市場旁邊搭起來時,實際上倒像個斷頭臺。在太陽還沒有使天空的黑色消退殆盡時,就從那裡傳來了斧頭咚咚的敲擊聲和鋸子的嘎吱聲,把不止一個遊手好閒的人從床上趕了下來。到早上八點,人人都知道了這個訊息。十點,大街上的人比趕集的日子還多。到了下午,「凍舌頭」在一條很長的紙橫幅上寫畫完畢,橫幅掛在臺子上方,寫的大字歪歪扭扭,句子的意思是表示歡迎:「wisundvrohwenneukamme」,這個句子是迪奧代姆琢磨出來的,顯得有點怪。這時,兩個流動商販也不知怎麼打聽到了訊息,正在向他們周圍的人兜售聖牌、老鼠藥、刀子、紗線、曆書、種子、神像和氈帽。我認識他們,因為我曾在去山脊和去森林的路上碰見過他們。這兩人是父子,骯髒得像生了頭癬,頭髮黑得像墨水。大家甚至不知道他們姓甚名誰,都管他們叫「飛毛腿」,因為他們能在很短的時間跑很長的距離。老父親向我打招呼。

「誰告訴你們有聯歡會?」

「風。」

「風?」

「誰會聽風說話,風就告訴誰許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