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章

「啤酒不留任何汙漬,燒酒也不留,但葡萄酒!」

派佩神甫不停地咒罵。他穿著短褲襯衫站在洗衣石旁邊,用狗牙根製作的大刷子和一大塊肥皂搓著他的白色祭披。

「而且,恰好在十字架上!假如我洗不乾淨這汙漬,一些蠢蛋或者虔誠的女教徒會把它看成什麼象徵!象徵已經讓好多人垮掉了,我們就這麼交往,用不著添油加醋!」

我看著他幹活,沒有說一句話。我坐在他廚房的一個角落裡,椅子上的草墊破破爛爛。一股熱氣籠罩著廚房,熱氣裡混雜著髒杯盤、凝固肥油、劣酒的臭味。幾百個空酒瓶散亂地到處擺放,神甫在其中十來個酒瓶的細瓶頸上插上了蠟燭,蠟燭細弱的火苗朝樓板轉動。

派佩停止搓洗,氣惱地把衣服扔進石盆裡,然後轉過身來。他吃驚地看看我,彷彿已經忘記了我的存在,彷彿他剛剛發現我在他這裡。

「布羅岱克,布羅岱克……來杯酒?」

我搖頭表示拒絕。

「你目前還不需要酒。算你走運……」

他尋找著還有剩酒的酒瓶,搬動了好多瓶子,都是空的,空瓶發出不連貫的叮噹樂音,最後總算找到了一隻。他抓住瓶頸,彷彿他是否能活下去完全取決於這個酒瓶,然後給自己斟了一杯。他用雙手捧住酒杯,把酒杯舉到齊臉的高度,微微一笑,然後用自我奚落的低沉聲音說道:

「這就是我的血液,你們瞧瞧,大家都來喝點吧!」

他一飲而盡,將酒杯底部往桌上咔啦一放,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

我是去了鎮政府之後來看他的,奧施威爾要求我去那裡介紹我的報告目前的狀況。

那天,夜幕一下子降臨小鎮,有如斧頭砍在砧板上。隨著日間的流逝,大片的雲團從西邊聚集到我們的背斜谷,而且在那裡被大山擋住不動了,猶如掉進了陷阱。雲團開始發瘋一般自我旋轉,約莫下午三點鐘,一股冰冷的勁風從北邊刮過來,將雲團刮開,分成了兩部分。於是,密密麻麻的大雪便從分開的雲團中間落了下來,不可勝數而又頑固的雪片,互相擁擠著,有如一支大軍裡下定決心計程車兵,雪片到處攀附,房頂上、牆壁上、街面上、樹木上。那天是十二月三日。在那一天的大雪之前,所有下過的雪都只不過是配角。我們都明白這一點。而這場雪,這天開始落下的大雪卻已經不是開玩笑了。這是第一場大雪。接下去還會有許多場大雪,從此以後我們不得不與大雪相伴過日子,直到春天。

在鎮政府大門前,「凍舌頭」已經把點燃的兩個燈籠掛在大門的兩邊。他正拿一個大鐵鍬在地上剷雪,剷出一條小路之後,便把雪堆成兩堆。他衣服上蓋了一層白色,沾在上面的雪片酷似羽毛。他自己也就成了一隻大鳥。

「你好,‘凍舌頭’!」

「你……你好,布羅……布羅岱克!你……你……你……瞧見……下……下……的啥呀!」

「我來看鎮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