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知道。他在……在……上面等你。」
「凍舌頭」比我小几歲。他老愛微笑,但他並非頭腦簡單。而且,他的微笑,只要認真看一看,可以說完全像是做鬼臉。那是因為很久以前,他的面孔有一天凍得僵住了,他的臉,他的微笑,他的舌頭,全凍僵了。那時他才七八歲。也是一個嚴寒的冬天。鎮上所有的孩子,很小的和稍大一點的,我們全都聚集在施陶比河的一個拐彎處,那年,施陶比河完全封凍了。我們在那裡滑冰。大家笑著,互相推來推去。後來,在某一刻,有人,大家始終不知道是誰,把「凍舌頭」的下午點心—一大塊夾了一片肥肉的麵包—扔了出去,扔得很遠,扔到了離對岸一兩米的冰上。孩子看見自己的點心拋得越來越遠,便哭起來,無言的眼淚大滴大滴地流下來,圓得像槲寄生的漿果。我們在場的人全都笑了。接著,有個人叫道:「別哭了,去把點心找回來呀!」大家都靜下來。所有的人都知道,點心停止滾動的地方,冰層一定很薄,但沒有人說話。大家在等。那孩子猶豫片刻,也許為了挑戰,為了表明自己並不缺乏勇氣,或者乾脆就因為自己太餓了,便走到冰上,走得很慢,匍匐著前進,人人都屏住了呼吸。大家都坐在岸上,一個緊挨著一個,瞧著他。他往前走著,像個小動物,很小心,我們猜想他在嘗試讓自己變得越輕越好,儘管他本人並不重。他越接近點心,我們這幫孩子也就從驚愕中醒了過來,於是,大家都開始鼓勵他,有節奏地喊加油,而且節奏愈來愈快。在他伸手取麵包和肥肉那一刻,一切都垮了。他身下的冰層像飛快取掉桌上的桌布一樣一下子消退了,他沒來得及叫一聲便掉進了河水裡。
當時,護林員霍貝爾大爺正好在不遠處經過,我們的叫聲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便在幾分鐘後用一根長竿子把孩子打撈了起來。那孩子的臉白得像奶油,連他的嘴唇都變成了青白色。他雙眼緊閉,但還在微笑。大家真以為他死了。他家裡人把他放到好幾床被子底下,用酒精搓他的皮膚,幾個鐘頭以後,他醒了過來。他的血管裡重新有了生機,雙頰也有了血色。他詢問的第一件事就是他的午後點心,但他詢問時說每一句話都磕磕絆絆,彷彿他的嘴巴已經在冰冷的流水裡凍僵了,他的半死的舌頭被封在了冰鎧甲之下。自那天起,大家就只叫他的綽號:「凍舌頭」。
到了樓上,我聽見會議廳傳出來的話音。我的心跳開始加快了些。在進去之前,我屏住呼吸,摘下帽子,敲了敲門。
會議廳很寬大。我甚至可以說,與人們在裡面做事的規模比較,它有點大得過分了。這個廳是另一個時代的產物,在那個時代,估量一個市鎮富有程度的標準是看它的公共建築的大小。大廳的天花板高得無邊無際。四周的牆壁只刷了白粉,牆上掛著幾幅古老的地圖,還有框起來的羊皮紙,紙上用複雜的斜體字寫著這個市鎮在它還屬於莫倫夏伊姆的貴族管轄時期的權利、租約、徭役,後來,大帝根據一七五六年的嚴格契約,授予它特權,宣佈它解除了任何奴役。在那些檔案上還用老舊發黃的帶子吊著一些印章。
平時,那裡有一張大桌子,桌子後面坐著鎮議會的成員,鎮長坐在中央,桌子面對的是好幾排凳子,凳子上坐著前來旁聽議會審議的公眾。這天,桌子還在那裡,但凳子已經被推到大廳的一個角落,而且亂七八糟地往上堆得老高。大桌子前面只放了一把椅子和一張很小的寫字檯。
「過來,布羅岱克,我們又不會吃你……」
奧施威爾坐在大桌子後面。剛才說話的人就是他,他的話引起其他人一片笑聲,笑聲並不響亮,但很自信,從笑聲裡可以聽出某種共謀犯的心照不宣。其他人?就兩個人。坐在鎮長左邊的是克諾普夫先生,他從髒兮兮的夾鼻眼鏡上方看著我,同時填著他的菸斗。在奧施威爾右邊,隔一張空椅子,是戈布勒,他將頭朝我伸過來,同時又稍微偏到一邊,彷彿今後他再也不能用眼睛而只能設法用耳朵觀察人和事,因為他的眼睛越來越不聽他使喚了。戈布勒……當我發現他也在那裡時,我不禁勃然大怒。
「你坐不坐呀?」奧施威爾又說,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變得熱情些。「我們在這裡都是朋友嘛,布羅岱克,你可別拘束,用不著害怕。」
我差點質問鎮長為什麼我的鄰居也在場,甚至問他為什麼克諾普夫先生也在場,他雖然是本鎮的顯貴,但並不是鎮議會的成員。為什麼是他們而不是別的人?為什麼恰巧是這兩個人?根據什麼資格?什麼職務?什麼職權讓他們能坐在大桌子後面?
所有這些問題正把我的腦子攪得天翻地覆時,我忽然聽見房門在我背後開啟了。舒心的微笑使奧施威爾滿臉發光。
「來吧,請,」他恭敬地對我還沒有看見的新來的人說道,「您什麼也沒錯過,我們正準備開始呢。」
大廳裡響起緩慢的腳步聲,加上手杖鼓點般的噠噠聲。新來的人朝我背後走過來。他走近了,但我不想轉過身去。他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於是,我聽見他對我說「你好,布羅岱克」,他今天晚上向我問好的聲音跟他過去成百上千次向我問好的聲音一樣,我的心這才停止了狂跳。我閉上眼,我感覺自己的雙手變得溼漉漉的,嘴裡冒出一股苦澀的味道,苦味瀰漫開來,彷彿想淹沒我的嘴巴。腳步聲又起,緩慢中依舊透著優雅。接下去是椅子刮地的聲音,肅靜。我睜開眼。恩斯特—彼得·利馬特,我年邁的老師,剛坐到奧施威爾右邊,他正用他那對藍色的大眼睛看著我。
「你找不到話說啦,布羅岱克?幹吧!我們都到齊了!你現在可以朗讀你寫的東西了。」
奧施威爾一邊搓著手一邊說出這番話,瞧他搓手的模樣,就像他剛做了什麼好事似的。並不是我無話可說,我突然丟失的並不是我的語言,而也許是一部分、又一部分信念和希望。
我親愛的利馬特老師,您坐在那裡,坐在那張像法庭桌子一樣的桌子後面幹什麼?這麼說您也是那件事的知情人?
指普魯士的統治者腓特烈二世,史稱腓特烈大帝,1740至1786年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