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的結果是讓奧施威爾徹底閉嘴了。我看見他試圖思考我適才說過的話,看見他翻來覆去從各個角度琢磨我那兩句話以便將它們結合起來理解,但他顯然沒有達到目的,因為他一下子跳了起來,抓起他的鴨舌帽,扣在自己腦袋上便走了。門被他帶上時發出了輕微而又幹巴巴的喵喵聲。突然,就這一丁點喵喵聲,我又看見自己站在這道門另一邊的情景,那還是兩年前我回來那天發生的事。
我走進小鎮後遇見的所有人都睜圓了眼睛看著我,他們張大了嘴卻說不出一句話。有的人逃到自己家裡報告我回鄉的訊息,而且人人都明白,必須讓我單獨走路,還不能對我提任何問題。我當時最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到達我家的門口,把手放在門把手上,推開門,聽到大門發出的那一聲輕微的喵喵聲,回到我的家,找到我熱愛的人,我時刻想念的人,把她抱在懷裡,把她緊緊抱住,抱得她感到疼痛,最後把自己的嘴唇重新貼在她的嘴唇上。
啊,那些動作,那條路,那幾米的路程,我在夢裡曾多少次在那裡走過!就在那一天,當我推開那道門,我的門,我家的門時,我渾身發抖,心跳得彷彿要震裂我的胸脯。我甚至以為自己快要窒息了,一旦我跨過門檻,我就會死在那裡,會因過分幸福而死在那裡。然而,那「吞噬生靈的女人」的面孔在這時竟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我一下子僵在了我的幸福感裡。就好像有人抓一大把積雪放在我的襯衫和裸著的皮膚之間。究竟為什麼正好在那一刻,那女人的面孔會從煉獄裡鑽出來在我的眼前晃動?
在戰爭的最後幾個星期,集中營變成了比它此前更為離奇的地方。從不停歇、互相矛盾的謠傳像火熱而又冰涼的風暴襲來一般使它搖搖欲墜。一些新來的人悄悄傳話說,戰爭即將結束,我們這些卑躬屈膝像死屍一樣的人是在戰勝者的營地裡。於是,在我們這些已經變成活死人的人眼睛裡出現了一抹早已消失的微光,那微光正在重新點燃還很脆弱的亮光。然而,看守們的兇暴立即消除了那些新來的人引起的短暫的不安和慌亂,好像為了證實他們仍然是這裡的主人,他們拿我們當中第一個經過他們面前的人當出氣筒,用棍棒、靴子、槍托揍他,把他按到汙泥裡,彷彿試圖消滅什麼痕跡或殘留物。但儘管如此,他們的煩躁易怒和成天惴惴不安的面孔仍然促使我們想到,的確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
主宰我的那個看守現在也不大管我了。而前幾個星期他卻像鬧著玩兒似的在我脖子上套一個很大的皮圈,皮圈上拴一根編織的牽狗繩,就這樣牽著我在集中營裡到處走,我得用四肢爬在地上跟著他,他則用兩條腿走前走後,大搖大擺。如今,只是在吃飯的時候我才能看見他。他悄悄朝代替我床鋪的狗窩走過來,倒兩大勺菜湯在我的碗裡,但我明顯感到他對這個遊戲已經不再感到好玩。他的面孔已經變得灰暗,他的額頭出現了我過去從未見過的兩道深深的皺紋。
我知道,戰前他曾當過會計,他有一個妻子,三個孩子,兩男一女。他沒有養過狗,只有一隻貓。他長相併不咄咄逼人,神情還顯得靦腆,眼神遊移不定,一雙小手保養得格外精細,一天有規則地洗好幾次手,洗手時還老哼著軍歌。他與其他看守相反,從不喝酒,也從不光顧那沒有窗戶的臨時營房,有些女囚徒就在那裡供看守們蹂躪,但我們從沒有看見過她們。他是個很平常的人,臉色蒼白,老成持重,說話口氣平穩,從不抬高嗓門,但,就是他,在我面前,曾毫不猶豫地用牛筋鞭子兩鞭抽死了一個囚徒,原因是那個囚徒見到他時忘了向他摘帽敬禮。他的名字叫約斯·沙伊德格爾。我此後一直嘗試著把他的名字從我的記憶裡抹掉,但記憶是不聽命令的。只能在有些時候讓它稍微遲鈍一些。
一天清晨,集中營裡出現了翻箱倒櫃、雞飛狗跳、吵嚷喧譁的聲音,有人聲嘶力竭地下命令,有人鬧著問這問那。看守們往四面八方飛跑,起勁地打著背包,把大量的東西裝到大車上。空氣裡瀰漫著另一種味道,那味道壓過了我們可憐的身子發出的臭味,那味道刺鼻而又意味深長:原來恐懼已經變換了陣營。
在紛亂躁動風雨飄搖中,看守們已經顧不上我們了。昔日,對他們來說,我們以奴隸的身份苟活著,而今日清晨,我們已經完全不存在了。
我躺在狗窩裡,為了取暖,我緊靠著窩裡的幾條狗,我注視著眼前奇怪的潰退場面。我盯著他們的每個行動,聽著他們的每一聲呼喚、每一個命令,而那些命令已經跟我們毫無關係了。在大多數看守都離開了營地後,我在某個時辰竟看見沙伊德格爾朝臨時營房走去,臨時營房離狗窩不遠,清點財物和人數的機構就設在那裡。片刻之後,他從那裡出來,還帶著一個大皮包,包裡似乎裝著檔案。一條狗看見他便汪汪叫起來。沙伊德格爾朝狗窩這邊看看,停下了腳步,好像在猶豫。他再看一看自己的周圍,證實沒有人注意他,便快步朝狗窩走過來。他跪到我的身邊,掏著自己的衣兜,從衣兜裡取出一把我很熟悉的小鑰匙,然後哆哆嗦嗦開啟我的頸圈,他不知道如何處理那把小鑰匙,便猛然扔到地上,彷彿那鑰匙正在燒灼他似的。
「誰知道該誰為這一切付賬……?」
沙伊德格爾喃喃說出了這句話,一句從會計口中說出來的並不高明而且可憐巴巴的話,一句沒有尊嚴的話,說話的同時,他第一次正面看看我,也許在等待我給他一個解答。他的額頭佈滿汗珠,臉色比平時更加灰暗。他做出這樣的姿態希望得到什麼?原諒?我的原諒?他就這樣凝視了我好一陣,像哀求,也像惶恐。於是,我開始像狗一樣狂吠一聲,很長,一聲極長的狗吠,憂鬱的,悽慘的,旁邊那兩條狗連忙接應,使這狗吠延續下去。沙伊德格爾猛然站起身來,他驚恐萬狀,跑著逃走了。
不到一小時,集中營裡已經見不到看守的蹤影。只有寂靜。聽不到聲音,也見不到人。後來,一些怯生生的人影漸漸從臨時營房裡走出來,他們還不敢實實在在往自己周圍看一眼,也不敢說一句話。集中營各條通道上擠滿了搖搖晃晃、疑慮重重的人,他們臉色晦暗,瘦骨嶙峋,步履遲疑。脆弱的人群很快密集起來,但始終默默無語,他們一邊估量著自己面對的新情況,一邊毫無目的地四處遊走。如此奇特的長隊伍在集中營踏步走著,似乎被誰也不敢明說的自由之光照花了眼。
當這條由痛苦的骨肉匯成的長河繞過看守官兵居住的臨時營房時,難以置信的事發生了。一切都戛然停止。走在最前面的人舉起了手,一言不發,人人都僵在那裡。是的,難以置信的事發生了:面對幾百個又逐漸變成人的創造物,單單出現了那「吞噬生靈的女人」。就她一個人。絕無僅有的一個人。
我並不相信命運。而且我已經不再相信上帝。我已經不相信一切。然而,我非常願意承認,在這樣的一次不期而遇裡,在受苦受難的人群和作為劊子手的代表人物的她之間的一次不期而遇裡,一定存在著比偶然性的標誌更高一層的東西。
所有的看守都逃走了,為什麼她還留在那裡?她顯然也已經逃走,然後又轉了回來,很匆忙,一定是為了尋找什麼忘記帶走的東西。大家先聽見了她的聲音。就是那平常十分自信的、頤指氣使的聲音,那選定時刻下令吊死我們這些囚犯的封建老爺的聲音,那在觀看絞刑時給自己的孩子唱兒歌的聲音。
我不明白她的話,我離現場有點遠,然而我覺察到她說話的口氣彷彿什麼也沒有改變。她顯然不知道自己當時已是單獨停留在集中營。是被拋棄的人。她顯然以為那裡還有看守隨時準備執行她的哪怕最無足輕重的命令,隨時準備打死我們,只要她願意,只要她提出要求。然而,沒有人回應她。沒有人來到她身邊為她服務或救援她。面對著她,沒有人做出什麼表示。她繼續說著話,但她的聲音逐漸起了變化。她說話的速度加快,與此同時,語音的強度卻在減弱,後來又強到炸裂的程度,變成了嚎叫,然後重新弱了下來。
到今天,我還想得起來她那雙眼睛。當那「吞噬生靈的女人」開始明白自己是最後一個留在集中營,而且是單槍匹馬,也許,是的,也許她再也出不了集中營,她也一樣,集中營馬上會變成她的墳墓時,她在那一剎那的眼神,我現在還記憶猶新。
有人告訴我,她開始用拳頭打站在第一行的那些人。沒有人反擊。他們只在她面前閃開一條路。於是,她逐漸進入那條行屍走肉的大河,卻不知道自己永遠也出不去了,因為在她後邊,大河的波濤正在合攏。沒有呼喊,沒有嗚咽。她的話語與她本人一同消失。她是被淹沒的,她經歷的死並沒有仇恨,幾乎是機械式地結束了生命,總之,她的死給人的印象是如此。我完全相信,哪怕我不能為此而發誓,沒有人出手揍她。她死了,卻沒有捱過打,也沒有聽過一句咒罵,甚至沒有見過任何的眼色,而她過去對囚犯的眼睛是那樣的不屑一顧。我想象她是在某一個時刻絆了一跤,摔倒在地上。我想象她一定伸出了手,試圖抓住在她身邊走過去的影子,那些影子從她身上跨過去,踩在她身上,踩在她腿上,踩在她嬌嫩雪白的胳膊上,踩在她肚子上,踩在她撲過脂粉的臉上。那些影子根本沒有注意她,沒有看她一眼,既沒有給她任何援助,也沒有朝她撲過去,他們只往前走著,走著,走著,把她踩在腳下,有如踩著塵土、泥土或灰燼。
翌日,我發現了她的殘骸。那是一塊可憐的腫脹物,全身發青。昔日的美麗已全部脫離了她,她看上去像一隻牛羊大腸製成的薄膜氣球,或者一個「乾草仙女」,在仲夏節,人們抬著「乾草仙女」在小鎮的各條大街上游行,夜幕降臨時,便把她扔到大火裡燒掉,同時唱歌跳舞,歌頌夏季的來臨。這類乾草大娃娃一般由孩子們製作,他們將乾草塞進女人的舊衣服裡便製成了。那女人的面部已經不復存在,她已沒有眼睛,沒有嘴巴,沒有鼻子。只剩下一個圓形的偌大傷口,鼓起來像一隻球,圓球上粘著一長綹帶泥的金色頭髮。而且我正是憑那綹頭髮認出了她。當我像狗一樣匍匐在地上走路時,我覺得她的頭髮就像一縷縷陽光,刺眼而又淫穢。
她在死亡之際仍不忘攥緊拳頭,兩個拳頭攥得之緊,活像兩塊石頭。從一個拳頭裡滑出來一隻製作精巧的金鍊子。在鏈子的一端顯然有一枚像章,這類精緻的像章上一般都雕刻著男女聖人的畫像,新生嬰兒受洗時脖子上都要掛這樣的像章。也許正是為了取這枚像章她才隻身回到集中營,她當時一定是發現孩子柔軟的小胸脯前缺了這枚像章?她重新進入集中營,以為能夠很快從那裡出來。她顯然不知道,一旦離開了地獄,就永遠不能再回去。然而,說到底,死於無知或死於幾千只重獲自由的人的腳下,其中並沒有什麼根本的區別。閉上了眼睛,然後一切皆空。死神從來不挑剔。死神既不要求英雄,也不要求奴隸。給什麼,吃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