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章

「你們看見他那包打聽的模樣和他那到處亂瞅的眼睛了嗎?」多爾夏喊道。

「那畜生,是地道的壞東西,這是我說的,一肚子壞水,邪得很!」福格爾補充說道。

「他可沒傷害過任何人,」普芬林提請大家注意,「他散散步,他看看,還老微笑。」

「你忘了這句諺語:笑裡藏刀。再怎麼說,你那麼笨,又是近視眼,你到撒旦家裡都看不見他使壞!」

適才說話的人是豪佐恩,他甩出那些話就像他扔石頭子兒一樣。他接著用和緩些的口氣說:

「他到這裡來肯定有什麼事,而且是不太明朗的事,是對我們不大妙的事。」

「你想是啥事?」福格爾問他。

「還沒想出來,我正絞盡腦汁呢,還不大清楚,反正像他那樣的漢子,一定有不可告人的想法。」

「他把什麼都記在他的本子上,」多爾夏提醒說,「你們剛才沒看見他站在武茨滕的羊羔面前吧?」

「瞧你說的,我們看見了,他停在那裡好長時間,他寫著,一邊看羊羔,一邊寫著。」

「他沒寫,」普芬林糾正他說,「他畫,我親眼看見的,你再怎麼說我看不見東西,他在幹啥,我可看見了。再說了,他幹得那麼專心,你即便撓他的頭,他也感覺不到。我當時站在他肩膀後面,我看來著。」

「畫羊羔,那能說明啥?」多爾夏看著豪佐恩問道。

「我哪兒知道,我!你以為我啥問題都能回答?」

到此,談話便停了下來。我還以為他們的閒聊真正停止,不會再繼續了。但我錯了。一個聲音又傳了過來,但我沒法辨別這個嗓音,因為它變得非常低沉而嚴肅。

「羊羔,我們這裡不多,我的意思是說我們當中不多……也許他畫的一切,都像教堂的《聖經》裡說的,是象徵及諸如此類的東西,那是一種表達方式,說明大家現在如何,過去幹過些什麼,以便報告給他來的地方……」

我感到一股冷氣穿過我的背部,刺著我的脊骨。我不喜歡那嗓音,也不喜歡它適才說過的話,儘管那些話的意思還有點模糊。

「這麼說,那小本子,如果那本子起著你剛才說的作用,那就絕不能讓它從我們這裡出去!」

那是多爾夏作出的最後結論。他,我聽出了他的聲音。

「也許你有道理,」我始終沒能聽出來的前面那個聲音又說話了,「也許那本子永遠不應該去別的地方,或許是擁有小本子的那個人永遠別想出去……」

接下去,什麼也沒有了。我在等待。我不敢動。過一會兒,我總算在柱子後面偏了偏頭。連人影兒都沒有了。那四個人已經離開,我卻什麼也沒有聽見。他們在空氣中消失,有如在四月的清晨,我們大山的山脊上那一團團輕霧在南風吹拂下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甚至問自己是否在夢中聽到了那一切。這時,波樸切特扯了扯我的袖子。

「回家,我爸爸,回家?」

她的小嘴上沾滿紅腸的肥油,亮光光的,微笑使她的眼睛顯得格外美麗。我在她的額頭狠狠吻了一下,然後把她放到我的雙肩上。她雙手抓住我的頭髮,又用雙腿拍打我的胸脯:「籲,爸爸!籲,爸爸!」我抓住艾梅莉亞的手,讓她站起身來。她聽任我拉她。我把她拉過來緊貼著我,我撫摩著她美麗的臉龐,吻吻她的臉頰,我們一家三口就這樣回到家裡,與此同時,我腦子裡還一直迴響著那些沒露臉的男人的嗓音,以及那些聲音傳達出的威脅,這樣的威脅猶如蓄勢待發的種子。

古斯塔夫·德費爾終於在咖啡店的桌上睡著了,當然,更多是因為疲勞而非醉酒,身體的疲勞,抑或生命的疲勞。我已經好一陣沒有同他的兒子談「另外那個人」了,我們早已改變了話題。那孩子是個小鳥迷,這一點我以前並不知道。他執意要我告訴他我瞭解的或記錄在我編寫的一覽表上的所有鳥類的品種。就這樣,我們談到了斑鶇,尤其是所謂的田鶇,以及別的鳥,如三月金翅鳥,正如它們的名字昭示的,這類鳥只在初春回到我們這裡;然後是松林裡比比皆是的交嘴雀、戴菊鶯、山雀、烏鶇、雷鳥、大松雞、山雉、藍兵,這滑稽的名字來自它們胸前羽毛的顏色以及它們善斗的天才;還有小嘴烏鴉、烏鴉、灰雀、鷹和貓頭鷹。

孩子今年十二歲,在他那被打得凹凸不平的腦殼下面隱藏著充滿知識的大腦,他一談到鳥類,眼神便活躍起來。相反,當他一轉身看見我們的談話使他暫時忘掉的父親,發現他也在場時,他的眼珠又變得暗淡、沉濁了。於是,他凝視著自己的父親:只見他大張著嘴打著呼嚕,靠在舊木頭桌上的臉顯得扁平,他歪戴著鴨舌帽,白色的吐沫從嘴裡流出來。

「我看見一隻小鳥死了,」漢斯·德費爾對我說,「我就把它放在手裡,我眼裡就湧出淚水。我那是情不自禁呢。一隻鳥死了,沒有任何理由說明它該死。但如果我的父親在這兒,就在我身邊死掉了,就現在,一下子死了,我對您發誓,我一定會圍著桌子跳舞,我還要請您喝酒。我說話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