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章

我曾說過,「另外那個人」到達的當兒,他同他的隨從們經過河邊的暗道時,夜幕正在降臨。正如已經發現小老鼠的貓,它完全有把握在片刻之後把老鼠抓到自己的爪子裡。

那個時辰真是奇特的一刻。所有的街道都杳無人跡,黃昏的微光讓大街小巷沉入冰冷的灰色調當中,街道兩旁的房屋都變成了稀奇古怪的幢幢黑影,包藏著威脅和暗示。黑夜竟有能力改變最習以為常的事物,改變最單純的面孔,這的確令人稱奇。另外有時黑夜並不改變而是揭示那些事物和麵孔,彷彿在用漆黑的夜幕把外部的狀況和人的內心遮蓋起來時,黑夜得以揭露出它們真實的本質。誰聽了我說的話都可能嗤之以鼻,認為我在描述另一個時代的恐懼,或以為我在編織一部小說。然而,在判斷和譴責之前,最好把當時的場景設想一番:這個來自虛無縹緲處的男人—因為,正如富爾滕豪所說,他的確來自虛無縹緲的地方,富爾滕豪儘管蠢話連篇,有時也會說出些許真相;那人穿的是另一個世紀的服裝,他的坐騎又那樣古怪,箱籠又那樣令人望而生畏—就這樣進入我們的小鎮,而這個小鎮已是多年無人光顧,他,就如此這般光臨了,不講客套,再自然不過。眼見這番情景,誰又能不感到幾分恐懼呢?

「我當時可沒害怕,我。」

那是調皮猴德費爾,他家的老大,回答我的話。「另外那個人」到達時,正是他第一個在場。

我們交談的場所是皮珀斯海姆咖啡店。是調皮猴的父親堅持說,談話在那裡進行比在家裡好。他一定在琢磨他可以因此去那裡安安穩穩喝他幾盅。古斯塔夫·德費爾是個毫無生氣的小個子男人,常年穿一身邋遢的衣服,身上發出煮蘿蔔的味道。他在一些農莊裡打短工,有幾個子兒就喝酒花掉。他一旦醉醺醺回到家,必定先將住處和僅有的些許碗盞搗得落花流水,然後開始揍老婆,他的老婆比他重一倍,但那也擋不住他把她打得死去活來。他讓老婆給他生了五個孩子,孩子身體瘦弱,成天悶悶不樂。老大名叫漢斯。

「他對你說了些什麼?」小傢伙看看他父親,彷彿想得到他回答問題的授權,而他的老子卻不理不睬。他眼睛裡只有面前的酒杯,酒杯已經空了,他仍然出神地凝視著他用雙手捧著的那隻酒杯,流露出深沉的痛苦和憂鬱。我向在櫃檯後邊窺伺著我們的皮珀斯海姆示意,讓他再給古斯塔夫斟一杯酒。皮珀斯海姆連忙從嘴裡取出他一直在吸吮的使他牙齦出血、氣息難聞的牙籤,抓住一個酒瓶,來到古斯塔夫身邊,給他的酒杯斟上酒。古斯塔夫的臉色略微開朗了些。

「他問我去施羅斯客棧的路怎麼走。」

「他本來就知道客棧的名稱還是你告訴他的?」

「他本來就知道。」

「那麼,你對他說了些什麼?」

「我對他說了怎麼去那裡。」

「他隨後做了些什麼?」

「他把我跟他說的話記到他的小本子上。」

「後來呢?」

「後來他給了我四個漂亮的玻璃球,他從一個口袋裡取出小球,對我說:‘有勞您了。’」

「有勞您?」

「是這麼說的,我啥也不懂,咱這裡不這麼說。」

「玻璃球呢,一直在你這兒?」

「彼得·呂利贏了我,拿走了。他可厲害了,他有一口袋玻璃球。」

古斯塔夫·德費爾根本沒有聽我們說話,他的眼睛一直盯在杯裡燒酒的水平面上,平面下滑得很快。小瘦猴把腦袋縮排脖子裡,他的額頭青一塊紫一塊,還有疤痕、痂蓋、腫塊,有的是老的,有的是新烙下的。他的眼神,只要你與這樣的眼神相遇,而且在其間停留片刻,它就會訴說如何捱打,如何痛苦,每天持續遭受的嚴酷打擊留下了多少傷痕。

我再一次想起我在「另外那個人」手裡看見過的那個小本子,他在本子上記錄一切,比如,去離他當時所在的地方只有六十米的一家客棧的路怎麼走。他在我們的家園停留的時間越長,那小本子的故事便越引起老鄉們廣泛的注意和思考。一開始還只是顯得像一個古怪的癖好—動不動就取出來—一個可笑的惡習,這惡習時而讓人哂笑,時而讓人議論,後來很快變成了尖酸刻薄的爭議話題。

我記得特別深切的是一次在集市上偶然聽見的談話,那是八月三日,集市已經結束,留在地上的只是些爛菜葉、髒乾草、幾段繩子、小木條箱的碎片,所有那些散亂的東西彷彿是被一波波看不見的海潮拋棄在那裡的。

波樸切特特別喜歡集市,所以每個星期我都要帶她去。圈在圍欄裡的小動物:山羊羔、兔子、母雞、小鴨讓她又笑又拍掌。還有集市上的氣味,也讓她脆弱的鼻孔發癢,比如麵餅、油炸麵食、熱酒、栗子、烤肉的香味;聲音也一樣,男男女女的人聲彷彿混雜在一個巨大的盆子裡,有叫聲、招呼聲、小販油嘴滑舌的叫賣聲、賣聖像者的祈禱聲,還有討價還價的人群中發出的虛假怒吼聲。但波樸切特最熱中的,是維克托·海德基爾希帶著他的手風琴來到集市,開始在露天奏出一些音符的那一刻,那些音符聽起來有時像悲吟,有時像快樂的呼喊。有人給他讓出位置,有人圍著他。這時,集市裡雜亂的噪音猛然消散,彷彿人人都在等待音樂,音樂在那一刻已經變得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維克托,那是所有節日所有婚禮都少不了的人。在我們這裡,唯有他懂得音樂,也只有他擁有一個還能彈奏的樂器。我相信在施羅斯客棧的小客廳裡,就是那所謂的「覺醒聯誼會」的成員聚會的小客廳裡,一定有一架鋼琴,也許還有一些銅管樂器—迪奧代姆曾對我證實這一點,因為,據他說,有一天,小客廳的門沒有關嚴,他瞥見了那架鋼琴。我跟他開玩笑說,他訊息挺靈通嘛,他好像對那間屋子很熟悉,也許實際上他就是那個團體的成員,他把臉一沉,要求我閉嘴。維克托的手風琴和他的嗓音,也可以說是我們難忘的記憶。就在那天,他吟誦了一首《約翰妮悲歌》,使婦女們落下了眼淚,連男人們的眼睛也紅了。那是一首愛情和死亡的悲歌,歌詞的起源已經年久失傳了,講的是一個年輕姑娘的悲慘遭遇。她愛著一個男人卻得不到那個男人的愛,她不願看見那使她心跳的男人手挽著另一個姑娘,便在冬天的一個傍晚跳進施陶比河,永遠躺在了冰冷的流水裡。

艾梅莉亞有時陪我們一起去。我便挽起她的手臂,也帶她去。她聽任我給她帶路,她的眼睛只看唯有她一個人能看見的東西。我即將敘述的談話發生的那天,她坐在我的左邊,一面哼著她那首歌,一面前後點著頭,和著輕柔的節拍。波樸切特坐在我的右邊,嚼著我剛給她買來的紅腸。我們緊靠著菜市場最粗的一根柱子坐在那裡。在我們前面幾米遠的地方,老羅斯維爾達·克魯根格哈爾,一個半瘋癲半流浪的老婦人,正在垃圾堆裡找爛菜和畜禽的下水。她找出一根歪歪扭扭的胡蘿蔔,在眼前晃來晃去仔細觀看,然後開始對胡蘿蔔說話,好像那是她的一個老熟人。就在那一刻,從柱子後面傳來了粗大的嗓音。我立即聽出來那是哪些人的聲音。

一共有四個男人:埃米爾·多爾夏,護林員;路德維希·普芬林,馬廄小廝;貝恩·福格爾,白鐵匠;卡斯帕爾·豪佐恩,鎮政府辦事員。那四個人從黎明開始豪飲,早已被所飲之物熱了身,集市和集市的節日氣氛又火上澆油,使他們更加興奮。他們扯著嗓門說話,話語間有時還磕磕絆絆,用的是不由分說的口吻,我很快就明白了他們談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