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章

我幾乎花了兩個小時才到達施特恩窩棚似的住房,而平時去他那裡一個鐘頭就足夠了。因為還沒有人踩出通道,我剛跨過闊葉林的邊緣進入大片的冷杉林,積雪之厚,竟沒過了我的膝蓋。森林十分靜謐。野獸禽鳥蹤跡全無。除了施陶比河水的汩汩聲,周圍一片杳然。施陶比河在山下兩百米處往下流淌,流到一個十分突出的拐角,便拍打著巨大的懸崖峭壁,洶湧澎湃,白浪滔天。

我經過「林根」時,把眼睛轉到一邊去,而且沒有停下腳步。我甚至加快了步伐,冰冷的空氣一直沁入我的肺腑最深處,彷彿想使我的內心變得冷酷。我萬分懼怕看見「另外那個人」的幽靈,仍然是原來那個姿勢,仍然坐在他那把椅子上,面對著下邊的風景,或者向我伸出雙手懇求著什麼。但他能向我懇求什麼呢?

即使那天夜裡我也在客棧,既然所有的人都變成了瘋子,我一個人又能怎樣呢?我的任何一句話、任何一個動作都會決定我的命運,我一定會得到跟他一樣的下場。還有這一點讓我感到恐懼:我知道,假如我當時在客棧,我可能毫無作為,以阻止那件發生過的事;我可能會盡量縮成一團,甚至在無可奈何之下參與那令人不寒而慄的一幕。這樣的卑怯,儘管沒有發生,仍然讓我感到憎惡。事實上,我與其他人相去無幾,我和所有那些包圍著我,委託我寫「報告」,期望以此證明自己無罪的人也相去無幾。

施特恩住在世外,我的意思是說他住在我們的世界之外。而且他們家所有的人世世代代都如此生活:永遠住在深山老林之中,與我們小鎮只維持一種疏遠的關係。不過他是施特恩家最後的一員。他獨自生活著。沒有娶媳婦,沒有子孫。他之後,一切將歸於泯滅。

他靠製革維持生活。他每個冬天下山去小鎮兩次,在氣候宜人的季節下山的次數稍多一些。他出售毛皮,出售用冷杉樹枝和樹幹製成的日用品。他用賺來的錢購買麵粉、土豆、幹豌豆、菸草、糖和鹽。如果還剩下些錢,他便用來喝燒酒,然後醉醺醺地上山回家。他從不迷路,他的雙腳對山路瞭如指掌。

我到達他那簡陋的小屋時,發現他正在門口忙著用幹樹枝編掃帚。我向他敬禮問候,他只點點頭,沒有說一句話。施特恩對別人來訪永遠持懷疑態度。他隨即進入房間,讓房門大開著。

幾根房樑上都掛著許多需要晾乾的東西,有動物和植物,強烈的嗆人氣味混合在一起,讓人難以擺脫。爐子裡火苗很小,卻煙霧瀰漫。施特恩用一個長柄大湯勺從小鍋裡舀出很稠的粥,盛滿兩個大碗,這燕麥栗子粥顯然是從早上熬到現在的。他隨即切了兩塊硬麵包,在兩個酒杯裡斟滿暗紅色的葡萄酒。於是,在動物屍體的奇臭包圍中,我們倆面對面坐下,開始用餐,但仍然一言不發。那臭味足可以嚇跑不止一個來訪的客人,然而我,我對臭味並不感到陌生。臭味不會干擾我,我聞過更臭的氣味。

在集中營,我從「罐子」裡出來,還沒有變成「狗布羅岱克」那段時間,我當了好幾個月的「大糞人」。我乾的活就是掏茅坑,茅坑上方,一千多囚犯的肚子每天好幾次在那裡減輕負擔。茅坑的坑又大又深,長四米左右,寬兩米,深一米。一共五個茅坑,我都必須仔細掏光挖淨。幹那些活,我手頭只有一個木柄平底大鍋和兩個白鐵大桶。我用平底大鍋把兩個大桶裝滿之後,便挑著桶在看守的押送下來來回回,走到河邊,把大糞倒進河裡。

平底鍋與木柄之間就靠幾根舊繩子捆綁,幹活時平底鍋經常脫落,掉進糞坑。於是,我必須跳到糞坑裡,將雙手插進大糞裡到處尋找。頭幾次,我記得我曾翻腸倒胃地嘔吐,把肚子裡那一丁點東西吐得乾乾淨淨。後來我竟習慣了。人可以習慣一切。還有比臭大糞味更壞的東西呢。有許多東西聞起來沒有臭味,但它們比所有的大糞更腐蝕感官,腐蝕心和靈魂。

押送我的兩個看守都用浸了燒酒的手巾矇住鼻子。他們站在離我幾米的地方,互相講一些女人的故事,故事裡充滿淫穢的細節,讓他們笑逐顏開,滿臉通紅。我則走進大河,將桶裡的大糞倒光。我每次都為成百上千的魚苗那狂熱勁感到吃驚,它們游到那黑褐色的旋渦裡打滾,朝四面八方擺動著它們瘦小的銀色身軀,好像為臭烘烘的食物歡喜得發狂。然而,湍急的流水很快沖淡了大糞,河裡只剩下了清亮的水和遊動的藻類植物,以及太陽的反光,陽光輕拍著水面,彷彿想在那裡播撒一個個鏡子的碎片。

有時,兩個看守沉醉在他們的淫穢故事裡,竟任隨我在流水裡洗澡。我揀一塊圓石頭當肥皂,用來搓我的皮膚,洗掉大糞和積垢。還有些時候,我竟能捉住幾條小魚,它們滯留在我的腿邊,也許是希望還能得到些吃食吧。我用兩個指頭擠出它們的內臟,乘看守還來不及看見的當兒,把它們急急忙忙放到我嘴裡。除了每晚發給我們兩升散發惡臭的稀飯以及早晨一塊立方狀的又硬又酸的麵包,他們禁止我們吃任何別的東西,違者處死。我長時間細細咀嚼著捉到的魚兒,就像咀嚼美味的糖果。

在那段時間,大糞的臭味一直沒有離開過我。臭味成了我唯一真實的衣裳。每天夜裡,在我們的臨時棚屋裡,我獲得了更大的空間睡覺,因為沒有人願意挨近我。人生來就是這樣:他們寧願相信自己純粹由頭腦構成,相信他們是思想、夢想、夢幻和奇蹟的製造者。他們不喜歡有人提醒他們說,他們也是物質的人,從他們大腿間流出的東西,跟他們腦子裡攪動和萌發的東西一樣都是構成他們本人的一部分。

施特恩用一塊麵包擦淨他的碗,然後吹了一聲短短的口哨,便把一隻瘦小的動物不知從什麼地方招了出來:原來是一隻白鼬,一隻他馴養來陪伴自己的白鼬。小傢伙跑過來吃他手裡的東西,享受美味之餘,還時不時用好奇的眼光看看我,它那對又圓又亮的小眼睛酷似黑珍珠或者黑莓樹的漿果。我剛向施特恩談了我所知道的有關狐狸的故事,我同時還報告了我訪問利馬特和皮茨大媽的情況。

他慢慢站起來,消失在房間深處的陰影裡,然後走回來,把好多張用麻繩捆在一起的漂亮的紅褐色毛皮放在大桌子上。

「你還可以把這些也算在你那些狐狸的總數里,這裡一共十三隻。我根本用不著殺死它們。我發現時它們已經死了,死的姿勢全都跟你說的一樣。」

施特恩取出一隻菸斗,填滿幹栗樹葉切碎的菸草,這時,我把手伸進毛皮裡,狐狸毛又濃密又閃亮。我隨後問他這一切究竟意味著什麼。他聳聳肩,猛吸一口煙,煙槍發出劈啪的樂音,然後衝我噴出濃煙,讓我咳嗽不止。

「我啥也不知道,布羅岱克。我啥也不瞭解。狐狸嘛,我又沒待在它們腦袋裡。」

他不做聲了,只用手撫摩著他的小夥伴,白鼬開始在他的手臂上繞來繞去,還發出輕柔的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