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虎尾湯 陳霓琪 第2頁,共2頁

阿州嗒嗒地從房間那頭跑過來,徑直站在我面前,「我們自己做早飯吧。求你了。可以嗎?」

「好,好。只是要等我穿好衣服。」我找到一件便服和一雙拖鞋。吐司配果醬,也許就這個。阿州嘛,可以吃稀飯配點小菜——辣豆乾、醃高麗菜、碎花生。

「快點。」我快步從他身邊走過。

「媽媽,我們可以做面吃嗎?」

「有什麼不可以的?豆乾香菇炒麵線。」

「再加點蝦米。媽媽,好嗎?」

「可以。」我腦中閃過好多面條做法:用雞蛋麵、米粉、冬粉、面線,加上豬肉、雞肉、鵪鶉蛋或是大蝦,搭配芹菜、高麗菜、胡蘿蔔、竹筍、豌豆、豆芽等等。我想著在炒麵上撒些花生粉、蔥花,還有炸得噴香的蔥油酥。

阿州跟不上我的腳步。等他到廚房時,我已經把香菇和蝦米分別浸泡在碗裡了。「我和阿州今天做飯。」我告訴阿桂,她正從購物袋裡拿出一包豆芽。「我們可以用這個。」我拿了些豆芽扔在料理臺上。然後我又拿了一把大蔥,還有米酒、糖、醬油、芝麻油,又調了點勾芡水。我雙手忙個不停,動作飛快。我開始洗蔥,切掉根部白色的蔥須,把蔥白蔥葉切好。只要我願意燒菜,在廚房我手腳麻利得像一陣風。

阿州踢掉拖鞋。他曲起腳趾,踩著抽屜把手爬到料理臺上,盤腿坐在豆芽旁。我看到他很麻利地掐掉枯黃的豆芽根部,把豆芽分成兩堆。不過他還是跟不上我的節奏。

我解開米粉上的麻線,放入冷水中浸泡。沒錯。我在廚房裡真像一陣風。做好米粉後,我要接著弄午飯,做個冬瓜湯。然後,如果阿桂能弄到食材的話,我可以做個豆豉蒸排骨或是蒸魚。我還能做道甜點……杏仁餅乾或是焦糖蘋果。

我把蔥花從刀背上撥到盤子裡,拿出豆乾,切成漂亮的條狀,再切成漂亮的小方塊。我擠幹香菇裡的水然後對半切好,濾幹蝦米和米粉。這時,阿州摘完了最後一根豆芽,油也熱了,可以準備炒了。

鍋下的火頭很旺,油煙升空,我把食材一樣接一樣地下鍋翻炒、噼啪聲中食材逐漸變色熟透。我把炒米粉盛到一個大菜盤中,分了些給阿州。然後我去食品儲藏間拿了一罐雲南火腿的存貨。我把火腿切得薄如紙片,痴迷於菜刀在案板上發出的美妙而均勻的聲響。接著,在阿州那雙杏仁眼的注視下,我推開火腿,拿了一塊雪白的冬瓜。冬瓜中間橙黃的瓜籽溼潤得像露珠,閃爍得像淚滴。

「少奶奶。」阿桂邊說邊要拿我手上的菜刀,「您跟少爺一起坐下來吃炒米粉吧。我來切冬瓜。」

「不,不行,我來做。我不餓。還有,你現在去趟菜場,買些排骨或魚。不然中飯前來不及把蒸熟。」

「我不一定能找到這兩樣,少奶奶。」

「行的,你可以的。我相信你找得到。」為什麼她不聽我的話?我跺著腳說,「我不管價錢有多貴,去問母親多要點錢。」

阿桂還是沒挪腳步,她抿緊嘴唇,皺起眉頭。

「有什麼不對嗎?」我舉起菜刀,用力剁下去,正好切在冬瓜當中。「我們偶爾可以奢侈些。我們還不夠省嗎?」我放下菜刀,阿州也皺著眉頭。「今天,」我靈機一動,不禁笑著揮手說道,「我們要歡迎新大廚。我燒菜時,阿州會一直給我打下手。」

阿州放下筷子,跑到我身邊。

「你能一直幫媽媽打下手嗎?」阿桂緩慢地說,「你不會讓她一個人待著吧?」

阿州靠得近了些。「好的。」他說,「我保證。」

阿桂買菜回來前,我只能即興發揮,用現成食材發明一些前所未見的菜式。阿州與我寸步不離。破天荒第一次我要勸他吃飯。「你不用什麼都幫我。」我告訴他,「去坐著吃飯。」

「我想幫忙,媽媽。我想跟您學。」

「那誰來吃我燒的東西呢?」

阿州囫圇吞下米粉後,我讓他洗一些蔬菜。然後讓他在一旁看著。我沒時間調教徒弟,忙得要飛起來了。我動作迅速,忙得腳不沾地,幾乎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腳。每燒一道菜,廚房裡的香氣就更濃郁一些——香辣甜鹹,諸味俱全。每放一盤菜到桌上,菜的色和形就更豐富些。我往鍋裡的藕片和蘑菇上撒上一撮鹽,翻炒幾下就可以出鍋了。「還有一個菜盤呢?我現在就要。」我拎著鍋耳轉過身來。菜的色香味是很奇妙的東西,保持不了多久。

我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我忙得幾乎腳不點地,怎麼能感覺得到?不知怎的,我的一隻手撒開鍋耳,去抓住桌子。事情發生得猝不及防,蘑菇和藕片灑在我的腿上,廚房小桌同時翻倒,我剛做好的一桌菜一股腦都倒在了地上。我身邊到處都是醬汁、蔬菜、蝦米和碎瓷片,像一場噩夢中的場景:絳紅和暗褐色間雜的湯汁,匯入黃綠和深棕色雜陳的爛菜堆以及藍白相間的破碎瓷片。我用雙膝和雙手撐著身體,看著眼前的爛攤子,像一個看著毀滅現場的可悲巨人。我扶著翻倒的桌子邊緣,勉強站立起來。

「沒事的,媽媽。」阿州用輕鬆的口氣說道,他赤腳衝進那一片狼藉之中。

「不行!」見他彎下腰用手指把散落的米粉掃攏成一堆,我大叫道,「快停下來。別割到手。」我從一團糟的午宴廢墟中跋涉過去,把他拎起來,放到一邊。

這是一個十足的災難現場,一大攤發臭的垃圾。我用簸箕把它們掏起來,扔進泔水桶裡。我真是荒唐。我滑倒在汙水中,弄髒了衣服,腿上和手上都被碎瓷片割傷了。「有什麼用啊?」我哭喊著。菜刀和切肉刀還在地上,我跪下來,拾起切肉刀。我用還在流血的拇指試試刀鋒,往自己手腕上的筋脈看去。「我好辛苦。」我說。我看看阿州,「難道你不明白嗎?媽媽好想去死。」

「不要,媽媽。」阿州向我走來,眼睛定定地看著我。然後,他停下來,伸出自己的手腕。「您活著,殺我吧,媽媽。」

辛亥革命紀念日,中華民國的誕生日。——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