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節氣來了又去了,接著是雙十節,然後是11月,國父孫中山先生的誕辰。我被捲入時間的洪流,身不由己地目睹所有新舊生命的興衰更替,與阿豆漸行漸遠。日起日落,月圓月缺,而我的阿豆卻一成不變,永久地湮沒在一抔黃土之下。
天氣轉涼,天空時常陰雲密佈。從陽臺看去,遠處的樹木和屋頂連成一片,逐漸模糊,最終消逝在天際。一縷煙霧,在我藏於欄杆下的一支香菸上繚繞著。我看不到阿桂,但我知道她正在樓下什麼地方守著昨晚我們挖起來的金子。幾個孩子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後面跟著的是我那唯利是圖的異母夫兄阿汾。孩子們一派天真無邪的模樣,只是,如今不知有誰還真的天真無邪。淪陷是我們所有人的牢籠——無論是出售還是購買黑市商品的人,無論是有口飽飯還是忍飢挨餓的人。為了生存,我們不得不從通敵的商家那裡買米。阿汾是最大的投機商人,他能收購到質量最好的米。話是這麼說,其實他的米如今也時常是很久的陳米,用大拇指和食指一捏就碎,但起碼沒有變質。
我怔怔地看著巷子里布拉德利家的大門,直到孩子們遠去的身影變得模糊,香菸燙了我的手指。我扔掉菸頭,用腳踩滅,正巧看到阿汾轉過街角。他走路的彆扭姿勢我不會認錯。看到他,我心裡就來氣。阿桂已經拿到金幣了,讓她去跟他打交道吧。我就在陽臺上看著,省得自己心裡不舒坦。
「八格牙魯!」阿汾用日語咒罵著跟在他後面幾步遠的挑夫,挑夫被肩上的擔子壓彎了腰。「跟上。」他停在我家院門前。我閃回陰影之中,心跳得像蹦躂的兔子。我其實應該露個面的,心裡雖然這麼想著,腳卻一動不動。他畢竟是我的半個大伯子。他按了門鈴,我仍舊沒有動彈。我猶豫不決,心中一陣不安。素莉在圍裙上擦乾了手,正往院門走去。她抬頭看到我,擺動下巴給我一個暗示。素莉的動作不大,但多少讓我定下心來。我轉身進房間,開始下樓。
生意興隆讓阿汾的肚子發福,可他的脖子還是一如既往地細瘦。「弟妹,」他一看到我就說,「你吃飯了嗎?」這句我們慣常的招呼語,從阿汾嘴裡說出來,就變成了對我們有求於他的蔑視,並且提醒我們,現在他的權勢大過我們。
「吃了,多謝。你呢?」我簡單地回答,不想故作詼諧打趣,也不想冷嘲熱諷或是給他個下馬威。「你吃飯了嗎?」
「當然吃了。」他摸著肚子,故作沮喪地皺眉道,「吃飯應酬實在傷身啊。」他用手指梳理著頭髮,把一邊抹得溜滑溜滑的,而頭頂的幾撮毛卻像斷掉的雞冠花一樣立著。
「先生,」阿桂說,「價錢我們之前說定了。」
「這個數目,還不夠我的本錢。」他面不改色地撒著謊,「這樣做買賣,我可要破產了。」
阿桂把金子遞給我,退到後面,她身後的素莉和云云低頭站著。
「我弟弟怎麼樣了?」阿汾一邊問,一邊從牙縫裡摳著不存在的飯渣。他很懂得如何觸怒我,不過今天為了買米,火氣再大,我也只能灑上大把的灰,把心頭火悶滅。
「我丈夫挺好的。」我看著蹲在米袋子旁的挑夫。他們的膝頭腫大,在蠟黃皮膚映襯下顯得格外發亮。
「我猜聿明還在做著打敗日本人的夢呢。他的脾氣總是那麼犟。」
「給你金幣。」我說著把金幣遞給他,手心只覺得沉甸甸、涼颼颼的。
他躥上前來,從我手裡擼走錢。「現如今,我呢,」他笑著說,「我可是個識時務的人。我從來不會把時間浪費在贏不了的事情上。」他把金子塞到腰間的口袋裡。然後打了個響指,挑夫立刻跳起身。「接著趕路。」他齜著牙說,「送完下一批貨,給你們工錢。」
阿汾走後我本該鬆口氣。不過我毫無感覺。無論迎來,或是送往,無論一人獨處,還是有人做伴,我心頭揮之不去的重負都絲毫無法減輕。我看著阿桂和素莉用力把米袋抬到云云背上,云云被壓得身子一沉,費勁地走向廚房。我這是怎麼了?我認不得自己,也不知如何恢復正常。萬一我永遠走不出來了呢?我踉蹌地走回房中,穿過廚房。萬一我真的精神失常了呢?
我匆匆穿過陰暗的走廊,經過媽祖像,爬樓梯回到我的房間。要是聿明能回來多好。那樣的話,一切都會有轉機。我開啟房間門。我的房間。有一些事實,我的理智在抗拒,但內心深處的話是不是已經不小心說了出來?
我拉開書桌抽屜,把聿明的信扔在床上。它們是他活著的證據。1942年2月、1939年6月,1940年1月、1941年9月、1938年12月、1942年10月。是這封,他最近的一封來信,就是他還活著的證據。他不但活著,信裡還說要回來——或者至少有所暗示。他有沒有說過?我的目光在信紙上掃視著,從上往下,再從上往下。他在信中不是保證過,戰爭很快就會結束了嗎?不,不是,不是這封。他說很快會離開重慶回這裡。他的字裡行間讀不出別的東西。他總是把每個段落編號,好像在給上級寫報告。哪裡還有什麼情意?
我把信扔到一旁。一個真心愛惜妻子的男人,是不會給信件段落編號的。一句話落入我的眼簾,我重新拾起信。「我很痛心,沒盡到為人子對母親的孝道。」他寫道,「我永遠感激你所做的一切,讓我母親風光體面地下葬。」這些話,像是出自一本儒家行為操守的訓示錄。
我慢慢用手抓起信紙,把柔軟的航空信紙在手心中揉成一團。我不配得到他的愛。我爬上床,雙膝碾過他的信件。是我讓他們離開了人世的。我把枕頭蒙在頭上,不讓自己繼續往下想。
在8、9、10月那些悶熱的日子裡,我的寬心良方就是昏睡不起。只要閉上雙眼,就能遁入一個變化多端卻又平淡無奇的世界中,在那裡,黑暗主宰一切,時間失去意義。但到了11月,睡眠開始與我作對。怎麼樣才能達到心如止水的境界,究竟是雙眼緊緊地閉起來,還是任憑腦中飛過各種畫面,我搞不清楚。有些夜晚,我根本無法入眠,甚至不能待在床上。我樓上樓下地跑,進廚房,走到門廊,我自始至終都緊咬雙唇,壓抑著那些竭力要脫口而出的不雅聲音。
一天早上,我夢到阿豆坐在一條狹窄的叢林小道上。我隨軍向緬甸行進,他跟另一個婦女坐在小道邊。他沒認出我,指揮官大聲命令我繼續前進。我正想把阿豆頭上的一條毒蛇射死,阿州走進我的房間。他的咳嗽聲讓我的夢境退去。
「走開。」我說。
「可,媽媽……」
「我都說了,走開。你想要什麼?」
「沒什麼,媽媽。」
阿州在說謊。他們都想向我索取,可我無法給予。他們難道不懂嗎?我不屬於這個世界,不屬於這個時代。假如我生於宋、明、清那些朝代,人們就能理解我的喪子之痛。那時候,喪子的女人可以跳井或是自刎。我用被子蒙上頭,心跳在耳中捶響,胸口周遭的疼痛加劇。也許,我要死了。也許,這是我從失魂落魄的狀態中解脫的唯一方法。
我在床上從一頭滾到另一頭。被單像蛇一樣地裹纏在身上——發臭、潮溼,如同爬蟲的手臂,即使我摔到地上,也緊緊粘在身上。
「媽媽。」
「又是你。」我鬆開腿上的被單,站起身。
「我餓了,媽媽。」
我拉直睡袍,突然間完全清醒過來,「嗯,我也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