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虎尾湯 陳霓琪 第2頁,共2頁

「好啊。等指甲油乾的時間,我可以幫你弄弄頭髮,或者幫你補補妝。」

「塗指甲就可以了。」佩璐說。

我和阿玲默默地走了一會兒,感覺有些怪,她以往很愛說話的。「我很高興你能來。」最後我打破了沉默。我們轉進一條陰暗的街道,兩側是三層小樓,大樹倚牆聳立。一大株雞蛋花樹上的花朵四散飄落在巷中和排水渠裡——那是一整天的落花,有些業已枯黃,有的依然鮮豔。

「我再也打不起精神了。」她說。

「你牌打得挺好。」其實她每把都輸,不過,她原本就不是麻將高手。我們踩到路上的雞蛋花,鞋子不加區別地踐踏著那些花朵,無論枯花或是鮮花。

又走了一條街,阿玲才又開口。「我不是那個意思。」她的聲音開始哽咽。「我是說要費好多精神……才能不哭出來。」話一齣口,淚水就順著她的面頰流下來。「我實在太累了。」她說。

我打量著街道兩邊的門窗和店面,吳記麵館大門緊鎖。「他們家的麵粉肯定又沒了。」

「不是的。」

我遞給她一條幹淨的手絹,她擤擤鼻子。

「他們家在服喪。」

可憐的阿玲啊。她一定是沒了時間概念。吳寡婦去世已經有好幾個月了。

「他家老二,」她木然地咕噥著,「兩天前的事。」

她肯定是搞錯了。在我認識的男人當中,吳家兄弟是最壯實的。他們總是待在麵館裡,把沉重的溼麵糰切塊,再拉成長長的麵條。她一定是弄錯了。然而,麵館門柱上赫然飄著剛釘上去的白色挽綾。

我們順路去了菸紙店,阿玲要買些香菸。

似乎人人都在抽菸,無論中國人還是日本人,士兵還是苦工,講究的紳士還是摩登的少婦。在當前這種形勢,這算是個無傷大雅的消遣。她買了一包好彩香菸後,我們轉身離開。

「等一下。」我說,「我馬上就回來。」我快步走回櫃檯,焦急地等待前頭的顧客買完東西。「一包好彩,一盒火柴。」輪到我時,我說道。

在外面,我到處都聞得到煙味,看得到菸斗上的冉冉煙霧。從窗戶裡飄出來,從門縫中逸出來,與海洋的味道一樣熟悉,與尿臊味、發黴味、腐臭味一樣尋常——人們已然熟視無睹。

香菸的誘惑,撩撥著我的胸懷,攪得我心旌盪漾,意動神搖。別再猶豫了。它們召喚道。踏入我的小舟,乖乖躺下,任我用縷縷煙霧將你引向急流。放鬆身心,與我一起漂流。

阿桂已經做好了晚飯。飯後,我進房跟母親道晚安。我仍假裝不知道她在抽菸,儘管煙味瀰漫在她房間裡。母親坐在她最喜歡的椅子中,低頭在一件衣服肩上繡一對金魚,那是為阿梅做的衣裳。她詢問了麻將牌局和我朋友們的近況,我準備離開時,她從針線活中抬起頭。「阿州今天很安靜,不同往常。」她說,「大概生病了。你去瞧瞧他吧,孩子。」

「當然了,母親。」其實不用母親叮囑,我入睡前總會去看看孩子們。

如我所料,阿州安然無恙。他熱得汗淋淋的,但跟其他人比並無異常之處。我撩開他臉上的幾縷溼發,為他扇著扇子。阿州是母親最心愛的孩子,要是阿梅或阿豆哪天特別安靜,她也許根本察覺不出來。我給阿梅、阿豆也扇扇風。然後合上扇子,塞到手提包裡的香菸旁邊。

回到自己房間後,我連燈都沒點,直接走到梳妝檯前坐下來,開啟手提包。我撕開包裝,指甲摳進香菸中,拈出一支,點燃了它。煙還沒沾上嘴唇,我便感到舒坦些了。甚至,沒等菸草化作的焦煙吸入胸腔,我就已心滿意足,飄飄欲仙。

我點燃一支蠟燭。隨後,我倚著梳妝檯,朝著鏡中的自己吐出一小團煙霧。我吸了一口,鏡中人的臉頰陷了下去,菸頭燃得通紅。我將煙撥出去,這次更慢些,煙霧從我微張的雙唇逃逸出來。唇色太蒼白了,我心想,於是把香菸擱在茶碟上,伸手拿起一支紅色唇膏。我抿緊雙唇,先勾出唇線,再填滿當中。之後,我再拿起香菸,放鬆面部,看著自己的嘴唇像金魚嘴般渾圓,熟番茄般豐潤柔軟。每吸入一口煙,我的眉梢就振翅欲飛般地揚起,而燃燒的火光更加靠近手指。

火。這是我的命裡五行之數。火與龍相伴而生,象徵著最強盛的生命力,一個甲子只有一次。我用力將火紅的菸頭吹得更亮些,想起自己出生的年份,1916年,火龍之年,火和龍賦予了我足夠的力量,能讓我撐過當前的磨難,哪怕聿明不在身邊。火光離我手指只有幾公分了。

我在茶碟中掐滅它,看著煙跡散去。我與鏡中人對望著,眼底愈發黑了,彷彿研磨多次的墨,透出無法言說的凝重。我猛地站起來,點燃了煤燈。然後我吹滅蠟燭,又坐到梳妝檯前。我的瓶瓶罐罐還真少得可憐,唇膏、香水、面霜、胭脂、指甲油,每樣只有一個,而且大部分幾乎沒動過。我用手指在它們冰涼堅硬的包裝上撫過,最後停在指甲油上。我晃了一下瓶子,在指甲上塗了一層。塗好後,我對著指甲吹氣,在空中揮動手指。幹得真慢,怪不得我很少塗指甲油。不過,我倒挺喜歡它的紅色,還有它的油亮。

我確認指甲油晾乾後,又點了一根香菸,走到陽臺。鄰居家的窗戶中透出零亂的黃光。有人出現在其中一扇窗前,停了片刻又離開了。淪陷之前,像這樣清朗炎熱的夜晚,人們都會在巷弄裡消夏。而今,大家都待在房裡。我吸完煙,在陰影中佇立,聽著日本兵的軍靴踏在鋪路石上的聲響。聽到宵禁巡邏隊經過又遠去後,我進了房,準備睡覺。

云云剛跟一個日本巡邏隊發生了衝突。我不懂他怎麼會忘記把揹著的米袋拿下來,向他們鞠躬。如果說他是擔心米被搶走,那他的疏忽造成的結果適得其反,不但米沒保住,還外加一張打腫的臉和8個鐘頭的牢獄之災。

我爬上床,強迫自己閉上眼睛。我的腹中發出低鳴,一條腿在抽搐著。我的心臟在劇烈跳動,一下一下震動著耳膜。我試著放鬆,但毫無用處。我起床走進衛生間,倚牆站著,儘量不去猜想可能導致吳家老二亡故的一長串病因,或是他被害的種種原因。於是我仔細檢查著自己塗得不太完美的指甲。吳家老二隻是鼓浪嶼數萬民眾之一,與我非親非故,我沒有道理執著於他的死因。

我摸索出身上的香菸,拍出一根菸,在磚縫間擦燃一根火柴。我盯著火焰看了一會兒。然後,吹滅了它,坐在地板上抽泣起來。我為吳家老二而哭,為婆婆而哭,為阿玲的小女兒而哭。我放聲痛哭,哭到幾乎無法喘息。本不該到這般田地的。我不應該一個人承受的。我抱著雙膝,熱淚吧嗒吧嗒地滴在腳上,鼻涕水從鼻中湧出,滑落到腿上。我這麼年輕,不該這樣孤單,不應該與丈夫分離。我不由得再放悲聲,渾身顫抖,幾近窒息。我還這麼年輕。

我像個嬰兒般蜷縮著,哭了又哭——為我自己,為我的形單影隻,為我的痛苦不堪,為我守的活寡。我沉浸在鋪天蓋地的哀傷裡,無法自拔。

最後,眼淚哭幹了,我用睡衣擦了擦眼睛,點燃另一根火柴,看著四周:香菸盒、蓄水壺、毛巾,還有刷毛磨損了的牙刷。我太縱容自己了!太不能面對現實了!沒人知道戰爭會持續多久,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戰爭中,唯強者方能生存。我站起身,推開衛生間的門。好了,我對自己說,幻想另一種生活,是毫無意義的。生活在戰亂時節,是我的命數,而我一定要成為倖存的強者。

根據內容查考,中文標題應為《我的願望》,英文標題或許因內容而杜撰。——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