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

虎尾湯 陳霓琪 第2頁,共2頁

兩天之後,阿州臉上也發了水痘,然後又輪到阿豆。

那是個六月,自鼓浪嶼淪陷已有半年了,是人們記憶中最炎熱的一個六月。這並不僅僅因為,我們在鬼子魔爪下過著水深火熱的日子,被物價飛漲、囤積投機、失業、飢餓及恐懼折磨得苦不堪言。不是的,真的是烈日炎炎似火燒。我們捱到夜晚,指望暑氣能夠散去。但熱氣彷彿悶在了虎頭山與龍頭山,南太武山與博平嶺等諸山之間,困在了無形的天穹下,惡魔出世般地禍害著人間,帶來腐臭與疫病。晚上大多停電,床上方的吊扇紋絲不動。令人欣慰的是,儘管暑熱和水痘瘙癢難捱,孩子們仍然很快便能酣然入睡,只是半夜又會驚醒。可我早已不是孩童,炎熱天氣令我徹夜不眠。

在那些漫長無眠的夜晚,我會坐在桌前,扇著扇子,給聿明寫信。寫信的儀式感令我心安:將毛筆沾溼,把水灑在硯臺上,持墨反覆地打圈研磨。即便在燭光下,我也能憑藉經驗判斷墨汁是否足夠濃稠和烏黑。接著,我用毛筆沾些墨汁,在硯上一抹,稍停片刻,讓筆尖與桌面垂直,然後寫下我已經寫了四年多的稱呼:最親愛的聿明。一旦提筆,我就漸漸心無雜念。我已經跟他說了阿梅發水痘的事,但還沒提到阿州和阿豆也傳染上了。孩子們沒有得霍亂、猩紅熱、腦膜炎,可發水痘仍是又一個令人不快的訊息。收到的壞訊息多了,聿明恐怕會不再愛我,前提是如果他還愛著我的話。

不要,千萬不要。我不能那麼想。他依然寫信過來,不是嗎?他依然會向我問好,並問候孩子們,問候母親,但這反而只令我想起往日他總會提的問題:我母親好嗎?這是他信裡的第一個問題,永遠都是第一個。要是他能在這裡,親眼看到婆婆的病情惡化之快,如此出乎意料的話……如果我們一起服喪,他把頭靠在我膝上,我的淚落在他頸窩,那樣的話,我才相信他還愛著我。

我在硯臺上研著墨,直到墨汁烏黑得像陰森無比的地獄。但我的腦中依然一片茫然。最後我放下毛筆,吹滅燭火。他走的時候,我還是如花似玉的年紀。現在我已26歲,將至而立之年。他已經4年沒在白天看到我的真實容顏。我不知道,當再見時,他會做何感想?我剛想上床,轉念一想,或許到屋頂上能透口氣。

當年我們熱戀時,有時會牽手站在屋頂上。我不知道他是否記得。他第一次牽起我的手時,月亮細似柳葉杏眉,與現在差不多,只是今晚的月亮更低些,像海上升起的一道彎鉤。我走到屋簷邊,凝視著銀白的月影。我想起4年前為迎接聿明回家做的那身衣服——粉色錦緞上灑滿朵朵白菊。有一天,當戰爭結束時,我會穿著它去赴宴。

我赤足站在仍然溫熱的屋瓦上,想象綢緞貼身的感覺,似乎人也涼爽了些。我的傷風快好了,卻還因為感冒這樣的小事跟阿州發脾氣,真是不可思議。我記得,4年前送聿明去碼頭,他最後叮囑的話。要照顧好一家老小和下人們。

「我很抱歉。」我呢喃著,久久站立著,任由苦楚與悔恨掏空心靈。然後,我回到房間。我還要照顧活著的家人。我下定決心,要全力以赴。

然而即便我意願良好,過了還不到一天時間,我就又違背了在屋頂上的承諾。

都怪我對孩子們的健康太過執著。這是我想說的理由——我一門心思,為孩子們的康復殫精竭慮,顧不上其他事。是真的。我不願看他們臥床不起,不願他們可愛的臉蛋被水痘和結痂弄得一塌糊塗。阿梅一會兒想起床到處跑,一會兒又嫌棄自己「難看」,想躲起來。阿州想抓癢想得發瘋,不停地瞪圓眼睛蹦下床,在房間裡瘋狂兜圈子。可憐的阿豆,他只是躺在搖籃裡,燒得渾身虛弱。我為他們三個擔心。以如今的條件,即使像生水痘這樣最常見的兒童病都可能有危險。生病亡故的例子比比皆是。僅一週前,馬太太的孩子死於猩紅熱。最慘的是,因為突發的傷寒病,我朋友阿玲痛失了她可愛的小女兒。我自然會因此懸心不已。儘管如此,那天我在廚房中所說的氣話,還是太不應該。

我坐在廚房桌邊,給自己扇著風,喝著茶。阿桂在洗一個大白蘿蔔,素莉在房間另一頭把生米中的穀殼和石子挑出來。「怎麼能指望孩子們康復得好。」我嘟囔著,「他們的營養都不夠。還有素莉的羊倌哪去了?我們兩個多禮拜沒看到他人了。其他人家大概付了他更多錢。」

「少奶奶!」

「他一定是病了。」素莉說,「要不然……」她轉過身,盯著盆子。

她乾脆嫁給那個羊倌算了,我心想。淪陷後,她在這兒,也不比跟他在一起安全。我吹了吹茶水。糟糕的是,羊奶並非我家的唯一問題。日本人把家裡的好米搶走一大半,剩下的我們也吃光了。現在買到的,盡是些摻汙發黴的碎米。「要能給孩子們吃點葷腥就好了。」我喃喃道,「他們吃了才能恢復元氣。外面什麼地方一定能弄到肉。」我轉身問阿桂,「你肯定,該想的辦法都想了嗎?」我之前從來沒對阿桂採買東西產生過懷疑。阿桂膽大機靈,忠心耿耿。可那會兒我一時腦子發熱,昏了頭。我雙臂抱胸瞪著她。「說真的,」我慍怒道,「果真用心找,你總可以找到點東西。」

她愁眉不展,「是,少奶奶。」

第二天早上,阿桂不見了。素莉說她去了集市。到中午阿桂還沒回來,我就明白了,她去找肉了。我早該猜到她會這麼做。

當下正是三伏天,我出門去找她,她侄子云雲執意要跟著去。一開始,因為幾乎所有人都在家裡午休,我們找不到人問她的去向。總算,一個在門口給娃娃扇風的老太太說看見過她,但已是一大早的事了。在海堤上,一個在樹蔭裡下棋的男人說,他擺棋時看到過她。她當時沿著龍頭碼頭的堤壩急匆匆地走著。等他擺好棋子再抬頭時,看到她正給日本兵鞠躬,登上了去廈門的渡船。

12月8日鼓浪嶼淪陷後不久,去廈門的渡船就恢復了執行。我和云云鞠了躬,出示了良民證,上了渡船。我不清楚到廈門後該怎麼做。偌大的城市裡,放眼是陌生人。對他們而言,阿桂看上去就是一個普通廚娘。我們趕去最近的集市,一路上睜大雙眼,尋找著與她去向有關的蛛絲馬跡。我們搜遍犄角旮旯,看到有人在低聲叫賣黑市稻米,不過卻沒有一個賣肉的小販。隨著時間推移,我越來越害怕和悔恨。是阿桂用乳汁哺育了我,她萬一出什麼事,絕對是我害的。而且是我第二次鑄成大錯。我從一處趕往下一處,茫茫然似大海撈針。我們在滙豐銀行門口歇口氣,此處現在是「敵方財產」,原先守在門口的是高大冷傲的紅頭阿三,現在被日本軍警取而代之。阿桂一定是去了比廈門市區更遠的地方。到底在哪裡呢?

「我們非回去不可了。」我告訴云云,「不然宵禁前趕不回去。」

云云癱坐在地上,臉上淌著豆大的淚珠。自從他到我們家那天,云云就失去了爹孃的音信。即使他們還在世,他也不太可能見到他們了。阿桂要是再走了,他在這世上會孤苦伶仃。「別灰心。」我把他拉起來,「說不定她早就到家了。」

我們趕緊沿著中山路去輪渡碼頭,搭船去對岸。走到鼓浪嶼大路上時,商戶們已經開始放下沉重的金屬卷門。一群男人你推我擠,有說有笑地經過我們。其中一人左右四顧地開著玩笑,倒退著走,結果撞到一群沉浸在悲痛中的男人,他們正從棺材鋪搬出了一口棺材。那是吳寡婦的五個兒子,從他們垂頭喪氣的悲痛神情來看,估計躺在棺材裡的就是他們的母親。

***

時間肯定過去了一個多鐘頭,我總算聽到院門的聲響。我衝下樓梯,跑進廚房。

啊,真是令人欣慰的一幕:阿桂額頭上沾著泥土,破布袋裡伸出一根枯黃的芹菜梗。「對不住,對不住,對不住。」她的話像滾鍋的熱粥般湧出來。「我回來得太晚了。對不住,少奶奶。」她每說一個「對不住」就低一次頭,但她汗水津津的臉上流露的不單是自責,更多的是自豪。她把袋子扔在水槽邊,搬來一條凳子。「你別看。」她朝雲雲擺擺手指,抬起一隻腳,把寬鬆的褲腿拉到膝蓋上面。「我說了別看。」她衝著云云皺眉頭。然後又笑著把褲腳拉到大腿根。

她大腿上捆了一大包東西。她很快解開了一長串麻線,一個蠟紙包仍粘在腿上。她撕開紙,把東西拿起來給我們看,血從裡面滴落下來。

「肉。」云云叫起來。

「是豬肉。」阿桂說,「我在廈門的一個村子裡買到的。快看看。」她拆開蠟紙包,剝開一層血淋淋的棉布。「我包了三層布,再用紙包上,就這樣血還從腿上流下來了。」她笑了起來,「看著好像我來月信了。」她用手擋著,看看云云,「你聽不得。」

那是一大片豬後脊,她另一條腿上綁著同樣大的一塊肉。

「哎,阿桂。」我說,「你要是被鬼子抓住該怎麼好?」我該多說點什麼——好好謝謝她,讓她別再那麼拼命了。但我實在疲乏得很,加上終於鬆了口氣,再也無力清楚思考。「阿州要高興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