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虎尾湯 陳霓琪 第2頁,共2頁

「冷靜點。」魏先生抓住鄭惕的手肘,把他推回椅子。

「你看。」範昊甫用火柴點燃菸斗,吸了起來。「你都不懂,穿這身長衫是要搭菸斗的。」他衝我一擠眼。「不同的是,穿白西服、戴禮帽的人大概就偏向於菸嘴。特別是要化裝成那種人時,要怎麼說來著,在歡場裡廝混的人。」他把火柴熄滅,扔在邊上的碗裡。

其實他不用話裡有話地講給我聽,解釋我和佩璐看到他跟蟋蟀二人進了鳳凰于飛院那晚,他為何打扮得像個皮條客。很明顯,無論為了抗日,還是做戲,他們兩個當時的樣子遠不止演街頭抗日劇那麼簡單。另外,起颱風的那天下午,有人在鷺江賓館暗殺了漢奸議員,我懷疑就是他們的手筆。

範昊甫冷不丁地跳起來。他把菸斗往煙架上一放,急忙飛奔上前,從師奶手上搶過茶盤。「師奶。」他說,「您拿這個太重了。」

喲,我心想,這人真會隨機應變,服裝和舉止都是說變就變。

鄭惕則截然相反。他腦子轉得不快,變裝速度也快不到哪兒去。他還在瞪著他朋友的後脊樑,攥著拳頭。「你小看我的能力。」他說,「也小看我為國獻身的決心。」

「小惕啊。」魏先生說,「沒人說你不愛國。」

「我就是很懊悔,他們關掉雜誌社時我人不在。」

範昊甫怪笑一聲,「你不在是好事。我不相信你能剋制情緒,不會失控。」

「你太小瞧我。」鄭惕用手掌拍著胸脯,「我可不怕死。」

「那酷刑呢?」範昊甫問道,「你能忍受殘酷的嚴刑拷打,不把朋友和同志的名字供出來?」

「啊?」鄭惕臉色發白,「我是永遠不會出賣你的。」

「不是我,朋友。我幾個鐘頭後就走了。從此再無音信。」他誇張地補充著,「好了,別再說了。我們鬥嘴吵鬧,壞了兩位小姐的心情。」

「我們的心情可沒那麼容易壞。」我說道,「現在到處悽風苦雨,這點小吵小鬧算什麼。」我攤開手,微聳肩頭,儘量不露苦澀地笑著。「其實,外面死氣沉沉的,你們的爭論倒也讓人心裡鬆快些。」

「你覺得我們在逗趣,我可真榮幸。」鄭惕說。

「不好意思,我不是這意思……」

佩璐站起來,「我們該走了。打擾你們商量事情了。」

範昊甫垂下目光,「哪裡的話。兩位淑女在場,於我們有益無害。」

「不用客套了。」我傾身向前,手按住膝蓋,「希望你們找到安全撤離的上策。」

他不快地看了我一眼。

當然。我知道他會計劃周全。可還是……

佩璐換了個姿勢,看看我,「走之前,我能說幾句嗎?」

「當然可以。」魏先生和範昊甫點頭稱許,而鄭惕則背過身,遠眺外面的大海。在蒼白灰暗的天空下,海水黯淡而平靜,直到現在我才注意到水面上漂著的船。今天只有一艘船。

佩璐把頭髮撩到耳後。「道理大家都懂,」她說,「我們的國家需要詩人來振奮士氣和激勵民心。然而在淪陷的城市裡,詩人的作用是極為有限的。」

要是在我們鼓浪嶼文化抗日聯盟開會時,鄭惕決不會聽任她說下去。不過,在魏先生家中,他們要假裝彼此不認識,他似乎無意辯駁。

「如果詩人不去為敵人歌功頌德,」佩璐繼續說道,「他也有法子掩人耳目,只要寫作題材僅限於追憶年少往昔,或是比翼鳥、蝶戀花之類的風花雪月故事,或是評說正史外傳。但從張先生的情況來看,被捕的風險極大。」她向鄭惕靠近了一步,「以我的淺見,你應該採納貴友的提議。他與魏先生都是愛護你的。」

鄭惕的後背不停地起伏,他轉回身,淚水在雙頰肆意流淌。

佩璐退開一步,「很抱歉。天色已晚了。」

我揣度著他們的撤離細節,怎樣通過哨卡和檢查崗,另外,他們又能去向何處,現在想得到的地方几乎都已落入日寇手中,他們只能設法去往國統區。

「安麗。」佩璐晃晃手指道,「我們走嗎?」

要離開佔領區,單靠決心,好像並沒那麼容易。雖說聿明在國統區,但感覺早就不太真切了。「好的。」我說道,「我們真該告辭了。」

鄭惕站著目送我們離開房間,點頭嘀咕著,再會,再會。範昊甫則拱手作揖。「兩位小姐,幸會了。」他語氣誠懇地說,這次沒再對我眨眼睛。

到了魏先生門口,我總算找到機會提醒老師。「您當心點。」我說,「我們聽說老高被捕了。」

「是的。」他說,「我聽說了。」

「那……」我眼泛淚光,「您答應我,要非常非常當心,好嗎?」

「好的,安麗。你也當心,你們都要當心。照顧好自己和家人。」

我們應承著,讓先生放心。

我們轉身離開,腳步聲在身後迴響,像遠方的鼓聲。我又回到了這個蒼白灰暗的淪陷區。「我覺得,你說動鄭惕了。」我低語道。

「他希望有人說動他。」

我微微一笑,鄭惕行事衝動張狂,是挺惹人心煩,但我會想念他的。「嗯,這樣看來,文抗聯這下真是結束了。」

她苦笑道,「很早以前就結束了。」

也許吧,但今天之前,我還指望著,有一天我們會重新開始——等佩璐先生消了火氣,或是阿豆和佩璐的小女兒陸續降生之後。等她母親身體好些後。等我從失去婆婆的痛苦中緩過來後。其實我心裡早就明白,文抗聯已一去不復返了。現在更是毫無疑問。

「不好意思。」我們繞開前面的幾個男孩後,佩璐說道,「剛才我催你走得太急了。我的生物鬧鐘響了。」

她加快腳步,「我非得回去餵奶不可。」佩璐跟我們周圍的大部分女人不同,她選擇親自哺乳。「我的奶水這麼多。」有人勸她找個奶媽時,她總愛這麼說。「不喂白不喂。」這麼做的人不多,不過,她的身體力行,讓我自愧不如。

我心裡惦記著寶貝阿豆,於是急忙跟上她的腳步。

過了公共浴室後,我們在街角分手,各自走路回家。我放慢腳步,大口呼吸著空氣。本以為,曲終人散,心裡會輕鬆些;殊不知,千鈞重負卻更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