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虎尾湯 陳霓琪 第1頁,共2頁

「他們逮捕了老高。」

佩璐等在我家客廳。我一進門,她就跳起來說,「你私塾先生的友人。那位詩人。」

「我知道他是誰,不過……」這沒什麼道理——雖說,現在已經沒什麼事能令我訝異了。淪陷後短短兩週內,日本鬼子及其走狗就對我們進行了輿論馴化和武力威脅。他們強徵我們的糧食,沒收我們的短波收音機。他們關閉報社,強制宵禁。現在,每經過一個哨卡,我們都要鞠躬,出示良民證。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敢想象他們會逮捕那位鬍子花白的詩人。「我不明白。」我說,「誰會逮捕他?」

「日本憲兵隊。」

「可是憑什麼呢?」

佩璐煩躁地吁了口氣。「他是知識分子。這種時候,這個理由足夠了。問題是……」她抓住我的手,「你的私塾先生是他朋友。我們該去魏先生家裡,提醒他一聲。」

我點點頭。

「加件外套。外面冷。」

我的紅色闊擺大衣旁邊掛著一件褪了色的藍外套,我抓起來穿上身。

「別忘了帶良民證。」

我開啟草藥櫃裡放證件的小抽屜,「再等一下。」我說,「我想帶點東西給魏先生和師奶。」我跑到儲糧間,拿了幾樣東西,放在一個籃子中。

「希望路上別碰到日本人。」佩璐擔心地瞥了一眼我籃中的一小包米和一罐醬菜。

我苦笑了一下,但願不要碰到吧。這年月,到處兵荒馬亂的,鼓浪嶼在日本鬼子魔爪下苟延殘喘,我們的愛國雄心也日益消沉,徒然讓人恥笑,對抗日救國也不再抱有幻想了。今天,要是運氣好的話,我們能如願去給魏先生提個醒。

出了門,外面的世界愁雲密佈、蒼白灰暗,一個已非家園的世界。巷子裡異常靜寂。人們貓一般地無聲行走,輕手輕腳地開門、關門,講話時輕聲細語。佩璐和我本想路上說說話,卻總是聊不下去,我們必須斟酌詞句,擔心被不懷好意的人偷聽曲解。其實,我們早就不再談論抗日鬥爭或是街頭抗日劇了。

快到魏先生家時,我們不再試著交談,只是聽著彼此的腳步聲,這時,一個男子的聲音打破了平靜。「這是我贖罪的機會。」他毫無顧忌地大聲說,似乎極為激動。我們停住了腳步。

「是鄭惕。」我輕聲說,「也許我們應該晚點再過來。」

佩璐搖頭道:「我們已經到了呀。」

「為我太窩囊贖罪。」鄭惕吼道,「為我太沒血性贖罪。」

我輕輕敲了敲門,然後稍稍用力又敲了一次。碰上鄭惕,總免不了一場風波。我正準備敲第三次,門開了條縫。

「啊?是你。」師奶叫道,把門用力推開,臉上綻出一團笑紋。「我們最喜歡的小姐。你好,太太,」她衝佩璐點頭道,「快進來,快進來。你們吃了嗎?靜海,」她喊著,「你最得意的女門生跟她朋友來了。」

我把籃子放在桌上,站在桌前。

「這是什麼?」她問道。

「沒什麼,師奶。就一小袋米和一點醬菜。」

「不,不行。我們不能收。靜海。」她又在喊魏先生,用力提高嗓門,想蓋過鄭惕吵鬧的哭腔。

「你這麼英勇,我已經無地自容了。」鄭惕還在說話,「現在你還打算讓我逃之夭夭,像只膽小的老鼠。」他要是真的膽小如鼠的話,我心想,嗓門就不會這麼大了。

「安麗!」魏先生驚呼道,「黃小姐,歡迎啊。請進,請進。」

「你看看。」師奶皺起眉頭,用一根變形的手指,指著我帶來的籃子。

「安麗,現在缺吃少穿的,我們不能收你的糧食。你要顧一家子呢。」

「沒什麼的,先生。略表敬意。」

「待會兒再說這個。請到客廳來吧。安麗,你也認識我這幾位客人。」客廳裡有兩位男客,他們被冬日陽光和香菸雲霧籠罩著,身形朦朧。鄭惕轉過來,敷衍地跟我們道了聲早安。另一個身穿藍色長衫的男客轉身向我們作揖。他抬起頭,我驚訝地發現竟是範昊甫。他新蓄了一縷山羊鬍,但那雙眼睛我絕不會認錯。

魏先生向他們介紹了佩璐。範昊甫絲毫未露出他們相識的跡象,拱手又行了一禮。「也許,」他說,「兩位小姐能幫我勸勸我這位好友,跟我一起走。」

鄭惕一皺眉,雙臂抱在胸前,「你別管我。」

「可,阿惕……」

「不,我不會逃跑的。已經太晚了。要真愛國,我早幾年就該參軍抗日去了。」

我瞥了瞥窗外。他怎麼就不知道壓低嗓門呢?

範昊甫揚了揚眉。

似乎只有魏先生對這位沒有血性的詩人比較耐心。「年輕人,」他柔聲說道,「其他人適合的事情,你未必適合做。」

鄭惕跺跺腳。

「來,」魏先生說道,「都坐下來。」他把我和佩璐讓到座椅上,範昊甫從廚房又搬來幾把椅子。我和佩璐兩人對視一眼,現在不太適合把老高被捕的事告訴魏先生。

「我跟你說,阿惕。」範昊甫邊說邊把一張椅子搬到朋友旁邊。「你人太實誠,當不了特工。你根本不懂得偽裝。」

鄭惕側過身說,「就像你這樣。」

「是的,像我這樣。您告訴他,劉小姐,他多容易被看穿。」

我坐回椅子。如果他想讓我措手不及,就想錯了。「確實是。」我說,「鄭惕直率,重情義,不像有些鐵石心腸的人,擅長狡詐之術。」

鄭惕怒目圓睜地衝我走過來,「鐵石心腸?你怎麼能這麼說?為國家存亡而行狡詐之術,是一種愛國行為。」

「我相信劉小姐無意指責任何人的人格。」範昊甫乜斜地看我一眼,拿起菸斗,「或者任何人的心腸。」他蹺起二郎腿,劃燃兩根火柴。

「你什麼時候開始抽菸鬥了?」鄭惕質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