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虎尾湯 陳霓琪 第1頁,共2頁

黎明前某個時分,日軍開始入侵鼓浪嶼。按國際日期變更線計算,我們那裡是12月8日。在婆婆去世一年之後。我們大部分人隱約感到事態有變時,日軍已經登上鼓浪嶼,開始從碼頭向鬧市區進軍。我在睡夢中被什麼聲音吵醒,於是下了床,踮起腳尖穿過房間,開啟窗戶。起初,巷子裡和鄰近的宅子看起來出奇地寧靜,彷彿所有人都在聆聽動靜。接著,日本人行動的聲響開始逐步擴散開來,穿越房屋、樹木、圍牆和山丘,到達我們所在的位置時,聲音已然變形,與其說是聽得到,倒更像是感覺得到:時斷時續的船隻引擎聲、低沉的叫喊聲、軍靴跑步時發出的咔嗒嗒聲,還有槍支開火的聲音。

誰能來救我們?我心事重重地披上衣褂。或許,美國會派海軍,或者,英國會派一艘軍艦。我踏著軟底布鞋,急匆匆地下了樓,直覺告訴我,這次不會有救兵了。

阿州已經在母親房中,哆嗦著站在床邊。「你看看。」我一推開房門,母親就忍不住說,「他凍得小臉兒發白也不敢爬上來。」

我沒答話。要是幾天前,我會嗔怪阿州大半夜跑到母親床邊,會告訴他,三歲是大孩子了,不能再跟外婆睡。即使現在我也沒改變想法。「怪不得呢。」我說著抱起阿州,捏捏他的腳趾頭,「他連鞋子都沒穿。」

母親嘆息一聲,「你幫我起床吧。」

母親的手臂跟阿州的腳一樣冰涼,但我們並不想關上窗戶。「今天一大早,日本人把一艘英國炮艇給炸了。」我探身到床下拿緞子鞋時母親說,「炮艇泊在上海黃浦江上。阿桂幾分鐘前剛把報紙拿給我。」

也許是偶然事件罷,我若有所思地把拖鞋套在她變形的小腳上。日寇炸燬黃浦江上一艘炮艇,並不一定意味著要對所有的公共租界區下手。

「還有一艘美國炮艇。」她邊說我邊攙扶她下床,「美國人根本沒反擊。」

「您說在上海?」

母親點點頭。

我不敢相信。從何時起日本人變得如此猖狂,美國人和英國人變得如此無能?我把屏風開啟,好讓母親在後面更衣,她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我裝沒聽見。她行事不拘小節,不忌諱年幼天真的阿州,我不行。他可不再是嬰兒了。然後,她跟平常一樣,開始晨起的深呼吸鍛鍊,隨著每次吐納氣息,她舉起雙臂再用力放下。

「出什麼事了,媽媽?」阿州問道,他冰涼的小腳趾曲一下,張一下。

「今天,阿州,你一定要當個大孩子。」

「好的,媽媽。」他不再活動腳趾,勇敢地在母親椅中坐直。

「要聽我的話。還有外婆的話。」我補充著,「記住,你是國軍軍官的兒子。」我轉身扶穩母親,她的小腳支撐不住,身體搖晃著。

「把我的夾襖拿來就好。」她說,「我要穿上。」

我正幫母親扣上夾襖時,素莉闖了進來,腰間抵著一個茶盤。「鬼子開進了上海的外國租界。」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阿桂讓我跟您說一聲。」

有一剎那間,我感到一陣釋然——我想大概是釋然於這麼多年的焦慮和恐懼都終結了。我們無須再擔心失去自由和安全,因為它們行將失去。透過半開的窗戶,可以看到院子裡的景象,在霧氣氤氳中,枝丫樹葉和院牆宅門互相掩映著,被窗欞和門框構畫成利落的四方圖景。窗外光禿禿的樹上,依然垂著去年留下來的豆莢,已經發黑扭曲。樹枝將景色切割成更小的畫面,在四方構圖中,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網狀。一縷晨霧在巷中飄浮著。這霧靄清高如許,遮不住我家磚塊的鑿痕,掩不住蔓上柱子的苔蘚,在林宅圍牆四周盤旋,朦朧了它的瑕疵。淪陷的日子應該不會太艱難吧?廈門、北平、南京和武漢這些淪陷城市,大家不都是在苦熬著嗎?

素莉的尖嗓門打破了我的沉思。左鄰家的傭人阿靜聽右鄰家的洗衣嫂說,日本人已經進了上海。「她的主人,要不就是別家主人,從無線電裡聽到的。」和其他幾乎從未見識過無線電的人一樣,素莉對來自無線電的任何訊息都敬畏有加。她開始給我們倒茶,然後又停了下來。「啊,太太!他們沒辦法把坦克和卡車開上鼓浪嶼,是嗎?」

「是的。」母親安慰著她,「菩薩保佑,我們這裡的巷子很窄。」

「菩薩保佑。」阿州跟著學。

素莉端起茶壺,茶水旋轉著注入茶杯,湯色金黃,好似英國女人的髮辮。我盼望,菩薩能多多保佑!

鼓浪嶼淪陷的第一天,沒人強制我們開門迎接侵略軍,但他們無處不在。早餐的米粥還沒燒熱,日本人已在島上到處橫行,宣示他們剛剛奪取的控制權,以及為中國建立的所謂「新秩序」。第一隊經過我家的日本兵,每隔幾百米就停下來。其中一個人操著破爛的中文對擴音器叫囂道,來自旭日之國的勇士正把我們從英美帝國主義手下解救出來,並且,鼓浪嶼從今天開始,將進入一個嶄新紀元,將與兄弟鄰邦日本攜手並進。他對我們進行精神喊話的同時,其他日本兵則舉著大字報。他們在我家對街牆上刷上標語,宣稱「亞洲人的亞洲」。更遠處另外一條標語則吹噓著日本對美利堅合眾國及其他一切西方帝國主義的偉大勝利。

那時,我們早就知道了珍珠港偷襲美軍艦隊的事件。我們從日軍控制的電臺裡聽到這個訊息,又從各家主僕間口耳相傳的無線電播報中得到了確認。宋老先生早上常去茶館跟朋友交流小道訊息,他像個跑腿小弟似的,趴在他家後花園牆上告訴我們,住在街角的美國人布拉德利夫婦被勒令不得離家。「矮冬瓜鬼子們在他們家門上貼了個標誌。」他的耳語聲比平常說話還響,「後來他們派了一名士兵用槍守在門口,接下來該裝帶刺鐵絲網了。」

「姑姑。」云云倒吸了一口冷氣,「那他們怎麼吃飯和燒火呢?」

阿桂皺眉道:「自然是他家傭人去做。」

「還有呢?」宋先生忽地抬頭,眉頭緊鎖,似乎覺得跟女人聊天,不點撥一下都聊不下去。「你聽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