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虎尾湯 陳霓琪 第2頁,共2頁

「他們強制宵禁了。你知道這事麼?」

「對對對。還有什麼?」他把小指頭伸進耳朵裡掏了掏。

我把上海黃浦江炮艇事件和日軍佔領公共租界區和法租界這些事告訴了他。

「對對對對。」他接著說,「我知道。」他嘟噥著,踢了踢一個泡著衣服的水盆。「我就知道。我們早該去香港或馬尼拉。」

那天晚些時候,我們聽說香港和新加坡也都遭到了轟炸,而且日軍炸燬了停在馬尼拉灣的若干美國船隻和馬尼拉北面一個機場的若干美國飛機。壞訊息接二連三地傳來。天津和秦皇島的外國租界相繼被佔領了。

到了晚上,我已無力思考,卻仍思緒萬千。我爬上屋頂,等候四周夜色漸深。一隻公貓反反覆覆地哀號著,最終歸於沉寂。我凝視著暗黑天空且行且遠,繁星漸次亮起——廣袤的黑幕中璀璨的星星點點。我害怕再也見不到聿明,再也不能——除非任何一方繳械投降。我無法想象,中國軍人會停止為國家自由而戰,也無法想象日本侵略者會主動撤離。

我對著星空顫抖地說出那兩個字,它們在我耳邊迴盪著,永遠。我揮著雙手。難道四年半的時間還不夠嗎?永遠。這是一段如同星海般浩瀚無涯的歲月。更何況,我不是早就失去聿明瞭嗎?這一整年我不是失去了他嗎?我慢慢跌坐在冰涼的瓷磚上,倚著一根水泥柱子。婆婆去世後,聿明的來信變得……唉,口氣冰冷。他從沒指責過我什麼。事實上,他再三感謝我照料他的母親,為她操辦了體面的葬禮。他說他永遠虧欠我,讓我覺得自己像是他的高利貸債主,而不是妻子。我不需要感激,我需要感情。況且感激什麼呢?讓婆婆死去了嗎?我的思緒遲滯不前,無休無止地默默迴圈著,沒個盡頭。一陣寒意從地面直串到脊背,而我依然無動於衷地坐著。一無所有……無處可去……永遠分離。猛然間,我雙手按住瓷磚,跳了起來。我最好像《亂世佳人》的女主角郝思嘉那樣,在明天到來前,不再胡思亂想。

***

12月8日之後,一切都變了樣。我們的島嶼再不屬於我們。陌生人在我們街上耀武揚威。他們設下路障,在我們牆上張貼照片,照片里美軍戰船在熊熊烈火中沉沒,而塗著太陽旗的飛機則傾斜著雙翼,毫毛無損地遁入硝煙之中。在每一個街角,都有這樣的照片證明著日本人不容置疑的勝績,並且所謂的勝績仍頻頻傳來。12月9日日軍襲擊了曼谷。10日他們攻佔關島,摧毀了美國在菲律賓甲米地的海軍船塢,炸沉了兩艘停在馬來亞海岸的英國船隻。第二天日軍登上呂宋島的黎牙實比,兩天後他們襲擊了位於蘇比克海灣的美國海軍基地。

與此同時,鼓浪嶼上的日軍部隊在大肆掠奪食品。他們搶走無數袋稻米和麵粉,數量多到他們根本吃不完,這樣一來,他們就能按黑市價把剩餘的糧食再賣給我們,或者運回日本。日本人衝進我家時,我們無可奈何地站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沒收糧食,還在地毯上撒尿。呸,這些挨千刀的!我心裡想著,腿不停地抽動,恨不得衝其中一個人的襠上踹一腳;我緊咬牙關,屏住詛咒的衝動。

他們離開後,我上了樓。阿梅坐在地板上,正從她的寶貝盒子裡拿出珠子和五彩石子擺弄著,在她的娃娃身邊圍成一個圈。阿州把我的舊玩具士兵擺放在他床上,一隊士兵在床中間向前行進著,另一隊敵方士兵被他放在兩側枕頭上,伺機伏擊。「等他們靠近些。」他對騎馬計程車兵們耳語著。「各就各位。」他把那一隊士兵移動到圈套中,阿豆從床另一頭目不轉睛地看著。「進攻!」阿州喊起來,「殺!殺!」

「殺!」阿豆拍著手掌叫著。

阿州來不及把騎兵快速移過去,他們從枕頭上翻滾下來,掉到敵軍當中。阿豆兩隻手各抓著一些士兵,讓他們相互碰撞著,用他19個月大的童音叫喊著「殺!」。

我搖搖頭。我童年玩過的打仗遊戲多帶勁!那些小小步兵,那麼英勇,我的騎兵又是多麼身手不凡。還有我的將軍們。他們精心策劃每一次行動,他們智謀高超、精忠報國、效忠明君。而現在,用打仗滿足快感的是日軍飛行員們。是他們,往美軍艦隊投下炸彈後,回頭看著滾滾濃煙和烈焰,口中叫囂的不是殺,而是板載。

我回到臥室,大力推開百葉窗,窗扇撞到外牆又彈回來,我再用力一推,雙腳重重地踏上陽臺。帶勁?這場戰爭一點也不帶勁。它卑鄙可恥。它使人蒙受孤寂、飢餓和羞辱。我狠踢欄杆,然後踉蹌著退回房間,狠狠甩上門。阿州玩這種文雅的打仗遊戲真是浪費時間,不如把玩具士兵丟到窗外去。然而,當我返回兒童房時,看到阿州正告訴弟弟如何排兵佈陣,準備下一次戰鬥,他們臉上洋溢著童真。我長嘆一聲,徒然地撒開雙手,就讓他們繼續戲耍吧。至少,在我孩子的床上,可以上演英雄豪傑、兵法奇謀的戲碼。

下樓走至一半,我聽到母親和阿桂在商量食物的事。我幾乎忍不住想要尖叫。我們簡直跟流民一樣,終日四處覓食,陷入捱餓的恐懼之中。我急忙走過母親的房門,她正在問阿桂一個埋掉的罈子,「你覺得裡面裝了多少米?」

「10升左右。」

「那你床下面的罐子呢?」

「5升。」

我搖搖頭。鬼子們的尿臊氣還沒散去,她們已經在處心積慮地盤算今後日據期間的生活細節了。唉,這樣也好。可對我來說,我寧願要刀槍。我在廚房對著餐桌上空一通猛劈,朝桌腳一陣亂踢。阿桂已經抹去了鬼子的泥腳印,把灑落的米粒掃起來,一粒也沒有落下。

我抓起棉襖走了出去。素莉在院子裡,蹲在一盆髒外套、襯衣和襯褲前面,手上也沒沾水,正攥著一塊肥皂拍打著水面上雲的倒影。「我們現在怎麼辦呢,少奶奶?」她問道,「我們要把金魚吃掉嗎?」

金魚?她想什麼呢?看來我們對她寵得太過分了,她居然問出這種話。我們多喜歡那些金魚,特別是那兩條大的,年紀幾乎跟她一樣大了。難道她忘記了鬧饑荒時她的爹媽被逼無奈,變賣了所有的孩子?你是個中國人嗎?我恨不得這麼喊。「不會。」但我只是告訴她,「至少現在還不會。」

然而有一天,我們可能不得不吃掉它們,它們終究只是魚。我走近池塘,滿眼含淚。魚兒們躲藏在荷葉和象耳蕨下。陽光映照得水中波光粼粼。我撒出去一把魚食,金魚們立刻咂著嘴浮到水面,它們擠在一處,形成一簇水花。這些魚跟家裡的很多東西一樣,令我懷念起婆婆。有很多次,我跟她並肩站在這個池塘邊,兩人都手抓一把飼料撒出去。她離世前幾天我們還一起餵魚。記得那天天氣晴好,她支氣管炎初愈,我滿心歡喜。擔心內疚了好幾周後,我那時身心像肥皂泡般輕快。而現在,當魚兒們聚攏過來等我繼續餵食時,我思索著,正如她過世後我反覆思索的那樣,如果不是支氣管炎病後虛弱,她會不會患上腦膜炎。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輕聲問,多希望她能在這裡回答我。關於戰爭罪魁東條英機她會說些什麼?他會比前任更心狠手辣嗎?我捏著一撮魚食,舉在池塘上方。一大群魚兒擺動著尾巴,鱗光閃閃的身體互相擠蹭著。我張開手指,它們瘋搶成一團。「在一小塊乾糧面前,」她在的話,大概會說,「魚兒就喪失了尊嚴。」看著金魚繼續爭搶食物,我想象著婆婆還會說些什麼。「美國和英國現在是猛虎受傷。」她一定會指出,「假以時日就能知道,他們會不會猛烈反擊,他們的反擊對我們有多大幫助。」

而現在,魚兒們已經吃完魚食,躲回荷葉下面。只有那條橙色的魚,其他魚兒的祖母,依然留在水面。我不時能看到橙色金魚的伴侶,它長長的白色魚背上那熟悉的黑色斑點。天氣涼了,為了讓它們過冬也許不用再餵食了。我真想知道,婆婆的想法是什麼。

我把袖口捲到肩上,手伸進水中。我摸到一截象耳蕨的根,小心地拔出來。這幾個月,我們一直把象耳蕨根莖炒來吃。每次拔掉一根,原來位置上就會長一根新的,有時還會長出兩根。

日語,意為「衝鋒」。——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