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

虎尾湯 陳霓琪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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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危險四伏,食物短缺,聿明又久未歸家,我懷孕的訊息還是讓母親和婆婆歡欣不已。這個孩子,此時不過是生命的一滴小露珠,性別也早已註定,我仍然感覺到家人在默默祈禱這是個男孩。可不,即便我這個出生於辛亥革命之後的女性,依然希望能多一個男孩來延續兩個家族的血脈。如若不然,一切重擔都將落在阿州身上,他會是韓家聿明這一脈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子嗣,況且他曾被正式過繼給我母親,所以也將是劉家唯一的子嗣。

母親極疼愛阿州,她陪他玩手指遊戲,縱容他在自己床上爬。他們一起唸誦阿-彌-陀-佛,所以阿州自打會喊媽媽起,也就差不多會念誦佛經了。阿桂、素莉和祥妹都很喜歡他,成天到晚小少爺這般,小少爺那般。她們唯一不會給他的——遵照母親的吩咐——是肉。但凡有肉,她們就都留給我,為了肚裡這個孩子。沒人注意的時候,我會在袖子裡藏一塊,帶阿州到外面去吃,免得他咂嘴的聲音被聽見。一個正當好胃口的孩子,應該生活在富足年代才對啊。

阿桂竭盡所能補充儲藏室的食物和大米,幾乎每天她都能帶回些水果和蔬菜,偶爾還會有一把海魚、幾個牡蠣或螃蟹。多虧素莉和羊倌的關係,我們總有足夠的羊奶。但很少有肉。母親似乎並不在意。自20多年前皈依天后媽祖,她就沒再吃過肉。在她看來,豆腐和蔬菜就挺好,肉是給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的。而天后寶誕將近,這可是讓她牽腸掛肚的事。

天后媽祖是福建省沿海最受愛戴的神祇,也是母親供奉的恩人。在我出生之前,母親曾發願,如果媽祖能保佑我父親在臺風中倖免於難,她便五年不沾葷腥。還有一次,她懷孕發起高燒,遂又向天後孃娘祈求,願意終生不碰肉食,只求媽祖護佑未出世的孩子,也就是我。有一次,我惹惱了母親,她對我說,悔不該當初只求媽祖救孩子一命,還該求媽祖賜個男孩。之後很多年我一直以為,由於母親的過錯,讓我成為女兒身。

媽祖寶誕一週前,鬼精靈的阿桂說服羊倌的娘賣給她一隻活雞。白天她把雞放在穿堂裡,它一叫喚就給它餵食;晚上,她讓雞睡在自己房間。此時有一隻雞對我們來說已經再好不過,但阿桂不滿於此。否則她不會讓阿汾到我們庭院裡來,因為某天早晨,我看見他在那兒懶洋洋靠著我家的檀香樹。

我一開門,他便直起身,側腰撅臀,拄著手杖忸怩作態,腳上穿著一雙女裡女氣的皮鞋,黑白相間的鞋尖點著地。他臉頰胖了些,但那雞脖子依然細瘦。「我專程先來貴府,弟妹。」他滿嘴謊話。「人人都知道貴府對媽祖最虔誠。遺憾的是,」他做作地皺起眉頭,「由於我們如今遭受的惡業……」

「你不用對我說這些裝模作樣的漂亮話,阿汾。直接告訴我,你有什麼,想要多少錢。」

他的臉抽動了一下。「我的主顧很多。」他眯起眼睛,「老主顧們都對我感激不盡。」他邊說邊往後退。

滾吧,滾蛋,我心想。去賣給那些不在乎你的骯髒交易的人,賣給那些不在乎你跟日本倭寇稱兄道弟的人。

阿桂清了清喉嚨,遞給我一個眼色。她想買他的東西,母親也想。如果我不立即修復已經被我毀壞的關係,這位大伯子肯定要變本加厲把本已極高的價格翻上兩三倍。

「我看得出來,大哥,人們為何這樣追捧你。」我觀察他的臉色,並沒有因為我誇張的語調而感覺受辱的跡象。「只有你這麼機靈的人才能弄到別人不可能找到的食物。」我該說機智,而不是機靈,但我實在勉強不來。「剛才我可能唐突了。我只是想早點把事辦完,我知道你是個大忙人。」

「哦,當然。我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他舔著嘴唇,「要不是我,不知道多少人會餓死。他們在家裡,坐等我的食物上門呢。」他身上的白西裝和馬夾是皮條客和賭棍的標準打扮,不過這些日子他實在無須賭錢,賄賂和走私賺的油水足夠讓他從夢裡笑醒了。「重要的是,」他轉動著手杖說,「關係。而我正好交遊廣闊。商會根本不懂如何跟廈門當局談判。」他嗤笑著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我木然地看著他,懶得再微笑點頭。

「好吧。」他總算說到正題了,「你們需要什麼?」

我讓阿桂跟他說,她報出一長串我們想要的東西:大蝦、蓮藕、胡蘿蔔、洋蔥和荷蘭豆。不需要雞,阿桂得意地補充,我們已經有了。我們討價還價一番,同意最終價格由到貨的質量來定。

第二天破曉,替阿汾送貨的小工就到了。食材都不錯,只有香蔥是蔫的,我們壓下來一點價。

小工們一走,我看著這些食物滿心歡喜——橙黃色的胡蘿蔔、新鮮碧綠的荷蘭豆、大蝦、蓮藕、洋蔥。我跟醬菜廠門口那些把傳單扔到地上,奔湧著去領大米的難民並無區別。但我不在乎。我拿起一根豆莢,用大拇指觸控裡面包裹的小豆子。「還記得以前乘渡船去廈門嗎?」我問,「我們帶著好多雞蛋、米糕和餅乾,在媽祖廟供奉。」

素莉拍著溼漉漉的手說,「我記得有木偶戲和煙花。」

阿桂衝素莉晃著一根香蔥,「要是可以的話,這隻小呆鵝會在那兒看一整夜煙花。」

「我喜歡看啊。」素莉捧著正在清洗的芒果,像個正要上供的信徒,「像花兒一樣的煙火,太美了。」她閉上眼睛,嗅嗅芒果,「像碩大的牡丹和菊花,嘭。」又把芒果放回籃子,皺起眉頭,「現在全毀了。我再也不看煙花了,它們聽起來和炸彈一樣。」

「當然要看。」我說,「等這一切結束……」

「不,不會結束的。」她堅持。

「素莉……」我該怎麼說服她?總有一天,這場戰爭會成為回憶,我們會回到從前的日子,我們會忘記鞭炮像槍聲,炸彈如煙花。會嗎?

之後,食物準備妥當,我們在媽祖像前搭起一排桌子,鋪上白色檯布,擺好食物和調料。母親和婆婆出來禱告。我帶阿梅和阿州上樓,到我床上打個盹,畢竟,這是天后的盛宴,在大快朵頤之前,該留出足夠的時間以表達對神明的敬意。孩子們不願意安靜下來,我只好把腳搭在他們身上,阻止他們亂動,然後才閤眼睡去。

一覺醒來,阿州不見了,我的一隻腳原本搭在他身上,現在腳下只有小枕頭。我從阿梅身上抬起另一隻腳,跳下床。

我們很快找到了阿州。天后供桌上凌亂不堪,一隻油膩膩的小手從桌布下面露出來,手裡緊抓著一根雞骨頭。阿桂掀起桌布,阿州正躺在下面酣睡,小肚子鼓得像個皮球。周圍全是沒吃完的米糕、骨頭和蝦尾,油漬和調料糊了他一臉。

阿梅氣鼓鼓地喊:「壞孩子!」又看看樂不可支的我們,自己咯咯地笑了,甜甜地加上一句,「他真是個淘氣的弟弟。」

「好吧。」母親說,「想必媽祖已經用過了。」

「毫無疑問。」我附和道,心想若是換作其他任何一個人這樣褻瀆了供桌,母親可不會如此輕饒。

「他沒碰米飯。」素莉邊清理桌子邊說。

婆婆點點頭,「老虎怎麼可能吃米飯和豆腐。」

「說得沒錯。」母親說道,「以後就讓他吃肉吧。」

***

那是阿州最後一次糟蹋饗宴的機會。冬天慢慢過去,食物越來越稀缺。阿桂每次帶回一個橘子、一粒鴨蛋、一小塊肉,都能令大家難得地歡呼雀躍。但無論如何,我肚裡的胎兒在快速成長。如果能足月臨盆的話,他將在龍年出生,和我一樣——在我24歲生日的兩個月後,比我小兩輪。儘管龍主日出,我還是希望在這個龍年,大吉大利的是中國,而不是飄著太陽旗的日本。

聿明從游擊戰訓練營寄來的信很樂觀。他講述了我國空軍配備的新式蘇聯戰機,比日寇大部分飛機的效能更優越。甚至這個季節都讓他高興。冬天是我們的朋友,他寫道,重慶霧氣濃重,不到春分時節,敵人無法實施空襲。受訓前他已經獲得晉升,受訓後又再次得到提拔。

他現在是國軍上尉了,我想,應該有權決定行軍的地點和時機,他一定有辦法派人來帶我去見他。與此同時,我練習書法,陪伴孩子們。晴朗的日子裡,我給他們穿上棉襖,和婆婆一起帶他們去皓月園或毓園。我每天做飯、讀書。有時島上會放電影——一般是外國電影,因為大部分中國電影公司都關閉了。婆婆和我看過《陳查理在檀香山》,很有趣,但沒法和我最喜歡的中國電影《新女性》相提並論。

鼓浪嶼文化抗日聯盟又開了幾次會,但大家的熱情褪去了很多。範昊甫、閃電和蟋蟀這三個核心成員似乎都已經對此失去了興致。

我沒有告訴魏先生我參與鼓浪嶼文化抗日聯盟的事。那年冬天,每回拜訪他時,我們就談論前方傳來的捷報——我軍奪回日軍佔據的開封要塞,戰士們毀壞橋樑,切斷通訊線路。這些小勝利給我們帶來了希望。

一天,當阜陽戰役獲勝的訊息傳來時,魏先生特別高興。「我們要將日寇徹底打垮。」他大呼。他身後灰茫茫的大海里依然泊著戰艦,但我們不再去數有多少隻。「日寇也許會贏得幾場戰役,但我們會取得最終的勝利。」

我點頭稱是。最終獲勝的結果對老人是個安慰,是一位歷史學家對勝利的長遠觀點。箇中苦樂無從估量。

魏先生在窗前踱步,藍色長袍飄擺,他雙手背在身後,念出曾試圖攻佔中國的侵略者,從茹毛飲血的古時北方部落開始,順著時間長河,列出所有在他看來無一不是被趕走或被同化的侵略者——吐蕃人、突厥人、東胡人。當他說到元代時,我表示反對,蒙古人統治整個或部分中國長達一個多世紀,把他們當成被同化的侵略者,我不大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