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虎尾湯 陳霓琪 第1頁,共2頁

蟋蟀的朋友,一個自稱蜻蜓、身材嬌小的大嗓門女孩,已經就位。她站在佇列裡和難民聊天的樣子,活脫脫就是一個跟別人一樣等著領飯的無家可歸的人。我站在書店前,假裝饒有興致地打量櫥窗裡陳列的二手書和教材,實際卻在利用玻璃窗的倒映觀察她。早飯前開始的反胃感覺依然還在,噁心、虛弱與我每次表演前都會產生的緊張焦慮混合在一起。我揉揉胸口,吞嚥了一下。我想作嘔,但好像又吐不出來。嚴重的孕吐不會來得這麼遲,我不過是有點怯場,沒什麼好擔心的。

我們已經表演過八九次了,從未遇到任何問題。公共租界工部局的日方董事一定很希望鼓浪嶼警察能阻止我們,但警察毫無動靜。即使警察局長派人來,他們也絕無抓到我們的可能。我們的節目非常逼真,時間又短,等有人意識到他們觀看的是一場表演時,我們早已結束演出,混進人群中了。

我退後一步,想看到閃電在玻璃窗裡的影子。他蹲在旁邊,跟聯盟另一個成員假裝下跳棋,兩人都已經準備就緒。本場戲裡的另一個主角,人稱匕首的瘦弱年輕人,正在一個門道閒逛,恰如佩璐的舞臺指示要求,他看上去鬼鬼祟祟的,但又不至令人起疑。今天這場表演由佩璐負責,範昊甫在忙別的事。我的角色很簡單,是個看熱鬧的人,會跟閃電頂兩句嘴,讓他可藉機喊出抵抗日本侵略的口號。

表演在即,「觀眾」已經面朝緊閉的醬菜廠大門,在街頭自動排起兩條長龍。據佩璐說,大門在20分鐘後才會開啟。她沒有告訴家人關於聯盟的事,所以我很驚訝她把這場戲設定在她丈夫的工廠門口,我覺得這過於冒險,工廠員工很可能會看到她。

我觀察著玻璃窗裡倒映的人群,看是否有人認得我。我也沒有告訴家人。我們不穿戲服,所以不能指望靠服飾妝容來藏匿。此時我扎著短髮辮,臉上沒有化妝,起皺的棉布褲子和簡單的藍色上衣毫不起眼。我轉身,與佩璐對視一眼。

「準備好了?」她用嘴型詢問,玻璃窗裡,她的眼睛反射著書店的紅色燈光,像火焰在燃燒。

我點點頭,「準備好了。」

街頭劇場上無形的帷幕升起,佩璐抬右手示意。

第一個出場的演員匕首,從門道悠閒地逛出來。閃電和下棋的同伴幾乎頭也沒抬。那個女孩,蜻蜓,正起勁兒地和另一個女人聊天,沒注意到匕首已慢慢靠近,把手伸向了她的口袋。根據劇情,他得手後要走開十步,她才可以去摸褲袋。

「我的錢!」蜻蜓尖叫起來,嗓音高亢,「有人偷了我的錢!」

一瞬間,所有人都轉過來盯著她,這個漲紅了臉,發了瘋似的女人正在張皇四顧。

「他在那兒!」她指著匕首大喊,這人似乎還沒來得及把她用作錢包的亮粉色小布包藏起來。

他拔腿就跑,一些硬幣從包裡掉出來。「小偷!小偷!」眾人喊道,「攔住他!」有人伸手去攔,但「小偷」還是逃脫了,那個差點抓住「小偷」的英雄一腳跐在掀翻的紅黑跳棋子上,摔了個趔趄。

隨即,閃電擒住了匕首,「站著別動!」他說著抓過錢包,把它合上,高高拋向蜻蜓。「小姐,」他喊道,錢包越過眾人頭頂,「這些錢是你的,不是這個無法無天的賊子的。」

人群中響起竊竊私語。

「你怎麼敢偷一個可憐的難民?」閃電盤問「小偷」。

其他難民紛紛搖頭,衝匕首指指點點。他怎麼敢這麼做?

匕首垂著腦袋,淚眼汪汪,「我能有什麼辦法?」他的聲音嫻熟地糅合了憤怒和悲傷,「我也是個難民,沒有錢。我的小妹妹病了,得吃藥。」

「我們都不好過。」有人反駁,「為什麼要偷我們自己人?」

「求求你們。」匕首哭道,「饒了我吧。」

閃電將匕首交給他的朋友,自己跳上一堵矮牆。「朋友們,」他大聲喊,「我提議,大家發發慈悲,警告一下這個年輕人,然後放過他吧。」閃電是我們最好的演員,他的聲音和姿態總能安撫躁動的人群。「你們面前的這個年輕人,是一個很普通的小偷,被生活所迫才犯了罪。我們可以寬恕他。但是……」他舉起手臂,陽光下他的傷疤白得發亮。「朋友們,讓我告訴你們,有些罪行是不可寬恕的。」他雙手緊握成拳頭,「有些邪惡的人,中國的敵人,他們姦淫燒殺我們無數的同胞,肆意掠奪我們的土地,逼得所有人四散逃亡。朋友們,這些惡人,這些竊取我們祖先土地的魔鬼,才是真正的罪犯。他們的罪行永遠也無法洗刷乾淨。」

他繼續演說,人群開始騷動起來。然後他喊出了那句我一直在等的話,「我們必須抵抗日本入侵。我們必須站起來拯救自己。」

「要怎麼做呢?」我大聲發問,讓所有人聽到我的聲音,「敵人如此強大,我們怎麼自救?」

「你說什麼?」閃電被激怒了,他像是在責問人群中的每個人,「你們懷疑中華民族的強大嗎?是嗎?」

「不是!」人群咆哮。

「什麼能讓我們強大?」

「團結!為中國團結起來!」我們反覆喊著這句話,所有人一起嘶吼,群情激憤。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我們高喊著口號,其他人也一起高喊,大家一次次振臂高呼,甚至喊出了新的口號,「為中國挺身而出!」

我擠在人群中散發最新的傳單,我的脈搏與他們的熱情一起跳動。這就是我們獲得的獎賞,是我們編寫、彩排、表演每場戲的動力。群情振奮,力拔山兮——

「門開了!」有人大喊一聲,轉瞬間,人群的激情像一陣風樣被捲走了。

工廠門敞開了,人們不再喊口號,紛紛扔下手裡的傳單,匆忙回到領飯的佇列中。

「快跑。」是佩璐的聲音。

我扔掉剩餘的傳單,緊追上她,「怎麼了?」

她搖搖頭,抓住我的手,「這邊。」

醬菜廠位於一條死衚衕的盡頭,衚衕口是唯一的出口。閃電和他的朋友在我們前面,我回頭找其他人,「沒看到匕首和蜻蜓。」

「晚點再去找他們。」佩璐拽著我往前走。

我們終於在拐角處放慢腳步。「我丈夫手下的人好像認出我了。」佩璐說,「他死死盯著我。」

我緊捏著她的手,心下茫然。我不再反胃噁心,但膝蓋發軟。「那是茶館嗎?」我指著一條巷子問,路邊有幾個人正圍坐在那裡。剛走到門口,有人就拍了一下我的肩。太好了,蜻蜓找到了我們。

「警察。」她低聲說。

我回頭看去,在我們身後五十米遠有六七個人,各持一根棍棒。他們轉進那條衚衕,但太遲了,我們已經跑掉了。

蜻蜓把我們拉到一邊。「我告訴過他。」她氣鼓鼓地說,「匕首,他根本不聽,非得把傳單塞到褲子裡。如果他被抓,可不是我的錯。」她的臉皺成一團,瞪了眼那些喝茶的人,甩手而去。

她根本是瞎操心,我心想,我們都有足夠的時間離開。佩璐推開茶館門,我們進去坐下,金屬椅子腿劃過水泥地板,發出尖銳的聲音。我拿出紙巾去擦黃色油氈桌面上殘留的食物碎屑,紙屑又粘在黏糊糊的鐵鏽色茶漬上。服務生呢?我只想坐下來喝口茶。我看看佩璐,她雙手擱在膝頭,心不在焉地發著呆。我們剛才滿懷的激情哪裡去了?

「戲演得很棒。」我說,「人們都被吸引住了。」

「直到工廠開門。他們是有可能提前開門,可我怎麼沒早做準備。」

「也還好,我們的目的達到了——幫助人們堅定抗戰信念。」我努力裝出興高采烈的樣子。

服務生去哪兒了?看來我們不叫她,她就會一直躲在收銀臺後面剔牙。我試著引起她的注意,她卻根本不理睬。「小姐。」我揮手叫她,「請給我們一壺茶,小姐。」

她揚起下巴表示知道,又剔了一顆牙,才趿著拖鞋磨蹭到茶壺邊。

人性是會令人灰心的,我想。如此善變無常。前一分鐘還同心協力喊著口號,下一分鐘為了一袋米就能把對方擠出佇列。

服務生慢悠悠踱過來,「我們這兒只有茉莉花茶。」她露出發黑的牙齒說,「沒有別的。」

「好。」佩璐和我同時應道。

「可以拿塊溼抹布來嗎?」

「有小籠包嗎?」

她搖頭走開。

「警察怎麼發現的?」佩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