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虎尾湯 陳霓琪 第1頁,共2頁

我們相聚的這個夜晚是在八月,剛好是晝長夜短的月份。春宵苦短,我一分鐘也不想浪費,夜裡一番雲雨過後,我感到既疲憊又放鬆,儘管我根本不想睡,卻還是睡著了。怎麼會這樣?當我醒來時,看見聿明正閉眼熟睡。天哪!我心想。多久了……蠟燭的高度幾乎沒有太多變化。幾乎。可是一截蠟燭已經化成了火焰和煙霧,天知道我們浪費了多少寶貴時間?

我把嘴唇湊到他耳邊。「跟我說說你去過的地方。」我輕聲說。

他眼皮動了動,睜開了眼睛。「我參加的是機動戰。」他說,「通過無線電接受命令。雖然到目前為止我還沒見過蔣介石本人,不過我遇見了很多知名的將領和政治家。」他一一說出他們的名字,告訴我他們的英雄行為和輝煌事蹟,也說到某些人的懦弱和愚蠢。我看著在粗木天花板上跳躍的燭光,想象著他口中描述的那些人。聿明總能開闊我的眼界,有了他,我的世界要大上兩倍。我已經習慣了透過聿明看到更廣大的世界。我多麼懷念這一切啊!

我用胳膊撐住身體,看著聿明的臉,聽他講述到過的村鎮,那些就在福建省內的地方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一個村莊的四周環繞著一塊塊稻田;另一個村莊盛產花生和大豆;有個放眼望去全是橘子樹的村莊;還有個滿山茶葉的村莊。「這些村莊是幸運的。」他說,「日本兵沒來得及毀掉。另外一些村莊只剩下一片廢墟。豬啊,雞啊,都不見了,田地和房屋全部被燒燬。村裡的年輕人不是死了,就是逃到山上躲了起來。」

「我們自己計程車兵會擾民嗎?」我問道,突然想起古時候軍隊經過時,地方總是不勝其擾,那些遠離故土計程車兵常常很難約束,會做出一些野蠻的事。

「讓士兵遵紀守法是我們軍官的職責。戰爭期間,必須嚴格執行軍紀。有時候也沒有別的好辦法。」他閉上眼睛停頓了一會兒。「上星期,我手下的兩個士兵強姦婦女,我只能槍斃了他們。」

他的話在我耳邊迴盪。我曾經無數次在書中讀到過戰爭場面,看過關於戰爭的戲劇,甚至用玩具士兵玩過戰爭遊戲。我不應該對聿明做的事感到如此震驚。他現在是名軍人了。可是……

我躺在他身邊,他撫摸著我的大腿,我試著讓自己去適應眼前的現實……他,聿明,手上沾了別人的鮮血。

不管怎麼說,他對我說了實情。我忍不住想告訴他,我參加了鼓浪嶼文化抗日聯盟。他一定會生氣的,這點我非常清楚,會命令我退出。我瞄了他一眼。不,我不可能……我微微一笑,等他繼續往下說。

「我手下的大部分士兵是農民出身。」他說,「全是沒見過世面的新兵,一群井底之蛙。我手裡的資源有限,時間又非常緊迫,不過我還是盡力提高他們的素質。這些新兵分給我之前,大多數人已經親身經歷過日本人的兇蠻。我們這些長官向士兵們再三保證,上交日本俘虜可以領到50到100元的獎賞,否則依軍法從重處罰,可士兵們仍然會殺死俘虜,不讓他們多活一天,然後編個故事,說俘虜死在路上。」

他坐起身看著我。「講講我的兒子吧。」他說。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瞬間融化了,臉上綻放出一個笑容。「你的兒子非常強壯。你會為他驕傲的。」我翻身爬到聿明兩腿之間,跪坐在他身上。「他有著老虎的勇敢和猴子的聰明。」

他哈哈大笑,「他才10個月大,可在你眼裡,已經是個英雄了。」

「你看見他就會明白的,聿明。」

「你說他又聰明又勇敢,可他連話還不會說,你怎麼知道的呢?至於勇氣……」他用挑逗的口氣說,「只有面臨考驗時才會知道一個人是不是有勇氣。」

「唔。」我的手指在他兩腿之間游移。見過我們兒子的人都知道他是多麼機智勇敢。不過現在沒時間跟聿明好好解釋。我有了個主意。「下次再見面時,我帶兒子一起來。到時候你自己親眼看看。」

他的身體向後一縮,似乎我的愛撫讓他無法繼續思考。我感覺到他是多麼渴望見到兒子。可他最後搖了搖頭說,「不行,安麗,太危險了。」

到時候再說,我心想。「你什麼時候再派人來接我?」

「夜裡這樣跑出來,你不害怕嗎?」

「一點也不怕。」

「大概要過一段時間。」他說,「我要去游擊戰訓練營學習。」

「你又不是游擊隊員。」

「蔣委員長已經下令,要求所有軍官必須接受為期三個月的游擊戰培訓。這是個非常了不起的想法。日本人的戰線拉得過長,他們正想盡一切辦法保住佔領區,用游擊戰術跟他們周旋非常有效。我們會學到最先進的科學戰術。」

「最先進?」我嗤之以鼻,「麻雀戰早在戰國時期就有了,說不定還更早呢。」

「的確如此,不過舊戰術經過改進後,更加適用於現代戰爭。中國頂尖大學的教授們能夠利用現成的材料製造出武器。安麗,你知道嗎?把一塊方糖丟進飛機或者裝甲車的油箱裡,方糖溶解後會在發動機氣缸裡沉澱碳化,發動機就會停止工作。」他開心地吸了一下鼻子,「這是破壞發動機的絕佳方法。因為是在使用過程中出現的故障,所以即便想修也來不及了。」

關於游擊隊使用的武器和方法,他細細地講述給我聽。我滿心歡喜地躺在他身邊,聽他說著那些我很久都沒聽到的科學術語。我的膝蓋在他大腿上輕輕滑動,腳趾碰到他的腿和腳,我喜歡身體劃過他堅硬腿骨的感覺。此時此刻,一切都那麼完美。完美的時刻,完美的一切——他的聲音(是我的一部分),我的手指和腳趾(是他的一部分),狹窄的床鋪,身上的毯子,我們脫下的衣服、靴子和外套。叮叮咚咚的雨聲(我們的背景音樂),晃動的帆船(我們的搖籃),燃燒的蠟燭(我們的薰香)。睡在外面和甲板下的其他人也屬於這完美的時刻,送我來這裡的小船,等待我回去的礁石海岸,甚至包括日本人的鐵灰色軍艦和鼓浪嶼四周的佔領區。一切的一切,全部是完美的。

雖然這完美的時刻超越了時間的範疇,我還是又回到現實中來,聽聿明解釋游擊隊的送信方式。他正說到游擊隊用羽毛代替郵票,普通訊件上貼上一根羽毛,比較重要的信件上貼上兩根羽毛,非常緊急的信件上要貼上三根羽毛。「特殊信件……」他摟住我親吻著。但是時間到了。外面傳來敲門聲,有個人大聲說道,「韓少尉,韓太太,時間到了。」聿明掀開毯子跳了起來,又變回了戰士。

我穿上褲子,繫好褲帶,「他們是真正的漁民嗎?」

「是的。」他背對著我提上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