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虎尾湯 陳霓琪 第2頁,共2頁

「他們不是軍人?」

「也是。」

一個身兼漁民和士兵的人扶著我從甲板上翻過船舷。小黃跳到小船上,同樣是士兵的船伕搖動長長的船槳,我們出發了。小船漸漸遠離帆船和我的丈夫,我忽然意識到,其實我們大家都是士兵。望著不斷落下的雨滴,我的身體隨著小船的搖擺起伏輕輕晃動,心裡想著游擊隊和他們的戰術。多簡單啊!只要把一塊方糖丟進敵人的油箱裡就行了。

我也可以成為一名游擊隊員,我正想著,小船已經衝破岸邊的浪花抵達了沙灘。我立刻站起身,和小黃一起從小船上跳了下來。我們匆忙走過沙灘,越過礁石,爬上懸崖。然後小黃回去了,我獨自一人穿過樹林。

我一邊翻越樹林外的高牆一邊想,如果我去參加游擊隊,孩子可以交給兩位母親照顧。難道被大家稱作「游擊隊之母」的趙老太沒有孩子嗎?我沿著陰暗的小巷往前走,東方剛剛有些泛白,我想起以前聽過的雙槍王八妹的故事。人們說王八妹個子矮小,身材豐滿,看上去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四十歲農村婦女,可她竟然能夠闖進日偽政府的警察局長的臥室,砍下人頭帶走。跟這些英雄事蹟相比,鼓浪嶼文化抗日聯盟做的事太微不足道了。

我回到房間,把溼衣服丟到地上,爬上了床。我伸手摸了摸身邊聿明的位置,蜷起身體睡著了。

我醒來時,包在漁民雨衣裡的溼衣服不見了。回來後我把衣服丟在了床邊的地毯上,一定是我睡著時素莉拿走了。她和家裡的其他人大概正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急著等我穿好衣服下樓。夜裡突然冒出來的溼衣服和一件奇怪的雨衣,素莉不可能把這件事藏在心裡。

這時已經快到午飯時間,我覺得餓了。剛走進廚房,阿桂立刻起身迎了過來,素莉也從外面跑進廚房。紗門砰的一聲在素莉身後撞上,她腰間還粘著一些肥皂泡。祥妹揹著阿州跟在後面,阿梅牽著祥妹的裙角。

「對不起,少奶奶。」素莉說,「您的衣服溼透了,衣服上的水從地毯一直滲到下面的木地板。」她是在解釋我睡覺時她拿走了溼衣服,同時也表達了她的疑惑,暗含著對我的責備。

我聽出了素莉話裡的意思,想皺起眉頭表示不快。可我還沉浸在昨夜快樂和痛苦交織的情緒中,突然莫名其妙地開始大笑,口水和眼淚都笑了出來。我笑得彎下腰,用手捂著臉。

「怎麼了,少奶奶?怎麼回事?」她們異口同聲地問。

我像個心裡藏不住秘密的女學生,忍不住說道,「我去和聿明相會了。」

素莉拍了一下滿是肥皂泡的手,「他在這裡?」

「不在這裡。他派人來接我的。」

「您去哪裡了?」

「我不能告訴你。」這是一個甜蜜的秘密。其實告訴她們我和聿明的幽會地點也不會有什麼後果。聿明現在大概已經在幾公里之外了。可我不想說出那艘帆船的事,說不定我們下次還會在船上見面。

「他還好嗎?」阿桂問。

「誰還好嗎?你們吵吵鬧鬧地在幹什麼?」

「哦,婆婆。我本想第一個就告訴您,可這些壞傢伙逼我說了出來。昨天夜裡我去見聿明瞭。」

婆婆開始咳嗽起來,阿桂趕緊過去幫她摩挲後背。

「他問起了您,婆婆。他讓我發誓,對您一定要百依百順,像他那樣愛護您、照顧您。」

婆婆的咳嗽聲停了下來,她用手帕擦著眼角問我,「他好嗎?瘦了沒有?」

「他還是老樣子。」我撒了個謊。我告訴婆婆,聿明要去游擊戰訓練營學習。我察覺到婆婆眼中的不快,趕緊解釋說,去見聿明的路很難走。婆婆並不害怕黑暗,也能沿著山間的小道爬上去,可她容易暈船,於是我仔細描述了那艘小船和海上掀起的風浪。

「還好是你去,不是我。」她拉出兩張凳子,「阿桂,去幫少奶奶泡茶,做早餐。」

我沒辦法安靜坐下來,我開心得想跳舞。「爸爸想要見你。」我把阿州拋向空中,他咯咯地笑著。我抱著他又拋了一次,然後雙手託著阿州原地旋轉起來,所有人立刻開始朝我大喊,孩子太重了,我會傷到自己,小心鍋子和菜刀。阿梅也要轉,於是我抱起她開始旋轉,她雙腿夾住我的腰,頭髮像柔軟的羽毛般隨風飛舞。

當天和第二天的夜裡,我夢見了聿明、夢見了戰場和游擊鬥爭。在夢裡,我和聿明率領一支游擊隊襲擊了日本人運送部隊和物資的火車。我們派人炸燬了鐵軌,炸藥用光後,我們拔掉固定彎道的鐵釘。在夢裡,我和聿明並肩站在山坡上,注視著敵人滿載士兵、武器和物資的火車漸漸駛近。火車頭開始轉彎時,我們屏住呼吸仔細傾聽。一個火車輪哐噹一聲掉下鐵軌,接著一節節車廂轟然倒下,山谷裡迴盪著來自地獄般的巨響。

白天,我拋開街頭劇的撰稿任務,雖然這是正事。我站在陽臺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霧氣變成淋漓的細雨,盯著排水溝裡流淌的水流,想象著屢戰屢勝的游擊隊。

在那幾天,似乎我的女兒身裡有了男兒的心胸。然後莫名其妙的,我夢中的冒險和白天的想象結束了。我說不上來原因,但讓我自己猜測的話,應該是女人的母性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