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來了,工廠朝向衚衕的這面牆不僅有大門,也有窗戶,但我沒打算告訴佩璐,她已經很自責了。「別擔心。」我說,「就算匕首被抓,也不會牽連到我們,他根本不知道我們的真名和住址。」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他怎麼辦?」
我倒了杯茶遞給她。服務生還沒過來擦桌子。「就算警察抓住他——我覺得可能性不大——他們又能拿他怎樣?鼓浪嶼畢竟不是敵佔區,警察不用聽日本憲兵隊的。」
「沒那麼簡單。」佩璐嘆著氣接過茶杯。「算了,喝茶吧,這種茶很快會變苦的。」
我又倒了一杯,抿上一口,已經略有苦味了。我突然向前探身,倚在桌邊說,「我想我懷孕了。」
「什麼?怎麼會?」
我微微一笑,「我見過聿明,他派人來接的我。」
「天啦,安麗,為什麼你都沒告訴我?」
「軍事機密。」我又笑了,「你知道,我本不該提懷孕的事,我還沒有十足把握。」
「那有多少?」
「99.9%。」這個精確的數字讓我發笑,這像是聿明說的話,99.9%,幾乎算是個寶寶,又不能算個寶寶。我忍不住傻笑。
佩璐只是微笑搖頭,「這並不好笑。」
也許不好笑吧,但另一個更好玩的念頭浮現出來,「你能想象嗎?」我迫不及待地說,「才一個晚上啊,我們就有了這個99.9%的寶寶。」
並非真的那麼滑稽,不過笑的感染力比最滑稽的笑話更強大,甚至是——也許,尤其是——當談話物件正籠罩在愁雲慘霧之中時。每一次她收起笑容,我就又丟擲一個我和聿明約會時的細節,不知何故一切都變得很好笑——陽臺上的勤務兵小黃,我們揀僻靜處往前走的情形,我們躲躲閃閃穿過樹林的樣子,我那身被雨水浸透的深色衣服,船長室裡的魚腥味。我一邊講和聿明見面的事,我們一邊喝茶,幾杯之後,我們的情緒漸漸好轉,茶卻越來越苦。
我們笑過後,在桌上留下茶錢離開,沒有必要再討論匕首或是佩璐丈夫手下的員工,我們只能靜觀其變。
***
人們會以為,像鼓浪嶼文化抗日聯盟這樣的組織有能力快速有效地蒐集和散播訊息,但事實上,我們的小聯盟經常在幾近無序地運作。而且似乎每況愈下——成員間爭執不斷,某些人,如鄭惕和隱士甚至脫離組織,自立門戶。閃電和蟋蟀抱怨說,厭倦了在鼓浪嶼這樣一個受保護的小島上表演街頭劇,揚言要離開。他們想去廈門,在敵人的佔領區開展活動。範昊甫肯定有同樣的想法。有時候,能明顯看出他對我們的街頭劇失去了興趣,來參加集會也只是走過場而已。可是每一次當閃電和蟋蟀提議轉戰敵佔區時,他又總是搖頭。「不行。」他不加解釋地輕聲否決。也許只是我的臆想,但我總感覺他在拒絕這些提議時,會飛快地掃我一眼。
無論如何,這個組織管理鬆散,其分崩離析是緩慢卻不可避免的,當我從阿桂那裡聽到匕首被捕的訊息,絲毫不覺得驚訝。阿桂和警察局馬局長家的廚娘是老相識,所以她跟警局的關係,比我們聯盟任何成員都要近。不過我並沒有打算跟她打聽,是她主動提起來的。
午飯後,我在廚房和阿梅玩翻繩,阿桂在收拾碗筷。
「看看這個。」她拿著一隻髒飯碗,「這些米飯全浪費了。」她走過來把碗遞給阿梅,「裡面有幾粒米?」
多好的一課,我想,既練習了數數,又進行了勤儉節約教育。只是我後來才發現,這一課並非針對阿梅,而是針對我。
「1、2、3。」阿梅一粒一粒數著剩下的米飯。
阿桂點點頭。
「4、5、6,6粒米。」
「很好。」阿桂從阿梅手裡拿過碗,「可是,好像有人覺得浪費6粒米沒什麼大不了的,哪怕現在是打仗的時候。」
「不是我。」阿梅說,「一定是弟弟。」
阿桂拿著碗,跟阿梅說話時,眼睛卻看向我,「我們每個人的責任不一樣。」她說,「你爸爸要打日本鬼子,我要為大家買菜燒飯。你媽媽要把你們照顧好。而你的責任是好好吃飯,快快長大,變得壯壯的。」
「那弟弟呢?」
「他的責任跟你一樣。」阿桂把碗放進洗碗盆,轉過身來說,「但是,我們每個人的頭等大事,是生存。每個中國人都有這個責任。」
「生——存?」阿梅迷惑地問。
「活下去。」我說。
阿梅跑開了,但阿桂的這一課並沒結束。「馬太太給我朋友說了件奇怪的事。」她一邊說,一邊沖洗盤子,挨個摞好,放在毛巾上。「她說有些好人家的年輕小姐在參加抗日集會,她們好像不在乎這樣做會給家人帶來危險。」她依然背對著我,雙手有節奏地在洗碗水、清水和毛巾間忙碌。
「她怎麼知道的?」
阿桂在腰間擦乾手上的水,轉過身來。她顯得疑慮重重,欲言又止。「馬太太知道,是因為她丈夫的手下在一場集會中抓了個年輕人。警察拷問了他6個小時。」她停下來,等我問她。我不問,她便自己說出了我想知道的事,「年輕人運氣好,他們把他放了。那些小姐運氣也好,這年輕人不知道她們的名字。」這一課上完了,但阿桂看我的眼神讓我久久難忘。
***
「你說什麼?」兩天後,終於有機會見到佩璐,我簡直不敢相信她說的話,「為什麼要告訴你丈夫?」
「為什麼不?他遲早會發現的。」
「那不一定。」
她的手指從一排書的頂部拂過去。佩璐家書房的一面牆全是書,有成百上千本。「我不會讓一個敲詐勒索的人得逞。」她說著,轉身面向我,「我告訴過你。那個卑鄙小人想要我用錢封住他的嘴。你覺得他對上司的妻子會遵守諾言嗎?」
我生氣地揮動雙手,「隨便他跟你丈夫說什麼,你只消說他在撒謊,或是搞錯了。你可以說那是個巧合,那個難民偷人家錢包時你碰巧在場。你怎麼知道那是場街頭演出?」
「不,安麗,不能放虎歸山,它一定會伺機傷人。在這件事上,是咬我丈夫。我必須揭露他,我該擔這個責任。」她走到窗邊,「不管怎麼說,別擔心我,我很好。」她掀開酒紅色的窗簾,透過窄縫往外望了望,然後放下窗簾。
她其實並不很好,這是顯而易見的。前兩天,她的保姆一直不讓我進門,說是女主人「身體不適」。而現在,我們在這樣一間書房裡鬼鬼祟祟地見面,房門和窗簾緊閉,而且只亮著一盞燈。即便燈光這麼昏暗,我依然能看出她雙眼紅腫。
「是我的錯。」她對著緊閉的窗簾說,「是我把表演安排在那裡,置他的工廠安全於不顧,哪個妻子會做這種事?」
一個愛國者,幾天前我會這樣回答她。一個忠誠的女兒,孝心驅使她為父親報仇。即便在我心裡,這些話老套而書呆子氣,過於簡單。我環顧四周……從海量藏書到扶手椅,再到書桌。書桌上有很多物什——一個漆盒,一沓檔案上壓著鎮紙,家庭合影,還有佩璐父親的相片,相框上懸掛著悼念的絲帶。我看著佩璐的背影,看著她頹喪下垂的雙肩。我能說什麼?
「你一直是個好妻子。」最後我開口道,「一個好母親。」
她深吸了口氣,帶著一抹自嘲的笑。「那麼,」她轉身揚頭看著我,「你確定有身孕了嗎?」
「99.9%確定。」
她幾乎笑了出來,「你肯定想要我開啟窗簾。」
「嗯,確實感覺像被鎖在樟木櫃子裡,而且沒有樟腦丸的甜香。要不把窗子也開條縫吧。」
她揚起眉毛,「別太貪心了。」她說著伸手將窗簾拉開一半。
後來,在回家路上,我想起我們自始至終沒有聊到鼓浪嶼文化抗日聯盟。經過這些事之後,也許是該暫時放下,重新掂量掂量了。
天色已暗,一個個拉長的影子落在巷子裡,光明和黑暗如影隨形。一面牆上方的浮雕圖案重複著向前延伸。這個街區圍牆高聳,大門隱蔽。經過一位老同學的家時,我看到一個婦人坐在大門前的石階上給孩子餵奶,母子倆幾乎完全被暗影遮蔽了。在他們頭上,金黃的燈光籠罩著圖案精美的石柱和拱門。亮著燈的漂亮大門,形狀像往昔的御用蛋杯,和陰影中正在哺乳的女人形成鮮明對比。我從包裡翻出些零錢,放進她面前的碗裡,而後匆匆經過另一扇同樣漂亮但略為低調的大門,轉進一條店鋪和普通公寓林立的小巷。
一隻烏鴉跳到我前面停下來。「叱!」我揮雙手呵斥,「叱!叱!」烏鴉展翅飛到不遠處的低矮樹枝上,衝我不停聒噪,直到我走遠。我在做什麼,我暗忖著,將又一個孩子帶到這個悲傷、憤怒的世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