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他說,「我話太多。你已經不再是我的小學童了。」他把我的茶杯斟滿,拿起一本期刊。「看過這個沒?」這是重新發行的「外國出版報刊」《中國蘇格蘭時報》的文藝副刊。我納悶在其名下注冊了這份報紙的那個蘇格蘭生意人,他是否像人們說的那樣醜,他怎麼能做到像流氓一樣無所事事卻領著豐厚的薪水。
「沒有,我還沒看過這期。」我接過來掃了眼目錄,便看到魏先生的筆名。「先生,您不覺得該另取個筆名嗎?人人都知道這是您。」
他起身去廚房,「說說你的看法。」
他的詩表面上是關於一個老人多年來信守對妻子的愛情和忠貞,但當前情形下,讀者會自然理解為一個愛國者對祖國堅定不移的情感。魏先生的遣詞用句一如既往地精妙準確。
「太棒了!」他回來時我說,「非常感人。」
「不,不,這並無新意。來,吃點東西。」他遞給我一個包子。
早孕反應已經過去了,一看見食物,我的胃就咕咕歡唱。「不了,謝謝先生。」我還是客套了一番。
「一口就沒了。」
「請留給師奶吧。」
師奶從門口朝我招招手,「吃吧。」她說,「還多著呢。」
我們吃著包子,魏先生拿起文藝副刊,「鄭惕也有首詩發表在這期。」他翻到那一頁,「寫得很不凡。」
他把期刊遞給我,探身坐在椅子邊沿等我讀完,「說說看,你怎麼想?」
我正要回答,就看到作者本人闖進房間。
「老師。」鄭惕叫道,看見我又停下來,半揚起手打了招呼,旋即坐進椅子,無精打采地靠著,像在自己家一樣隨意。他頭髮亂蓬蓬的,像沒有梳洗過,西式粗花呢夾克下的襯衫皺皺巴巴,領口敞開著。他甚至沒有假意推辭一下,就接過師奶遞來的熱氣騰騰的包子,放在旁邊桌上晾涼,又徑自拿出一支菸。這怎麼可能,我暗忖,如此粗野之人,竟能寫出那樣優雅的詩句?
「我喜歡你寫的詩。」我指著桌上的文藝副刊說。
「有點情調,是吧?」他劃亮一根火柴,點燃煙深吸一口,把頭向後仰去,吐出大大的菸圈。
「我不會用情調形容這首詩,它比情調深刻得多。」
「哼。」
他鐵了心要找彆扭,即便是他自己的詩,而正如魏先生所說,這詩非常不凡。鄭惕在詩裡打造的境界很生動——遠處湖岸亭臺裡的赤柱和飛簷,柳枝垂向湖面,繁茂的柳葉投影在明鏡般的湖水裡。一對年輕戀人租來小船,在湖上泛舟,他有節奏地划著槳,她翠綠的髮帶飛揚。鄭惕總有辦法將人領入他的愛恨情仇中:飛機,在亭臺的飛簷下看上去那麼微小,那麼無關緊要。但下一刻,鮮紅的血濺上硃紅的樑柱,炸彈的碎片在冰冷湖水裡嘶嘶作響。當讀到刻有帝王詩詞的石碑碎裂時,讀者不禁會隨作者一起為敵人的暴戾而怒吼。
鄭惕瞪了會兒菸頭,將菸灰撣進一個碗裡。「投降派也可以寫出這樣的東西。」他生氣地說,又咂了口煙,吐出一團煙霧,「從軍的號令在哪裡?抗日的號角呢?」
「那不是你的風格,小惕。」魏先生說。
「不是我的風格!」鄭惕嚷嚷著,跳起來將剩下的半支菸扔進碗裡。「看到了吧?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只有一個懦弱軟骨頭的風格,只會用思想和哲學來抗爭。」
「恰恰相反,你所寫的一切都是勇氣的證明。告訴我,小惕,你有多少次曾冒著生命危險在這樣的刊物上發表作品?」魏先生拾起文藝副刊,「你的作品弘揚了人文價值、理性和個性獨立。」
鄭惕轉向窗戶,往窗框上撞著腦袋,「思想啟蒙的時代過去了。」他猛地轉身說道,「現在唯有戰鬥。」
魏先生拉住他的手肘,「你在煩惱什麼,小惕?」
鄭惕掙開手,從碗裡撿起那半支菸,吹著菸頭的火星,「我是隻軟弱的蟲子。」他啞著嗓子說,「當安進和範昊甫在殺虎取膽時,我卻縮在家裡,寫著唯美詩歌和無用的戲劇。」
「什麼意思,殺虎……」
「當然是打日本人。為中國拋頭顱灑熱血。」他把煙塞進嘴裡,狠吸一口使它重新燃起來。「他們的兄弟卻像條嚇壞的蜥蜴,躲在這個外國人保護的小島上。」他又把煙扔回碗裡,抱著膝蓋嗚咽起來。
「你是說他們參軍了?」我問道。
他抬起頭給了我一個警告的眼神,又頹喪下去。
鼓浪嶼文化抗日聯盟,我想,不對,我們沒有做任何可稱為之「殺虎取膽」的事。我出神地看著他那髒兮兮的頭頂。房間裡充斥著他誇大的情緒。他到底在說什麼?範昊甫和鄭惕另一個朋友所選的那條更英勇的路到底是什麼?
突然他跳起來,「抵抗。反抗。鬥爭。」他大喊道,向空中揮舞拳頭。「抵抗。」他重複地喊,「反……」又搖搖頭陷進椅子裡。「根本沒用,我做不到。看見沒?我最深的情感,卻無法表達。」他嗚咽抽噎著,不理會滿臉的眼淚鼻涕。
「拿著。」我趕緊走過去把手帕遞給他。
他接過去擦擦鼻子,沒看我一眼,也沒道謝。
我抱著手臂瞪向他,「現實點。」我說,「公雞能產奶嗎?山羊會打鳴嗎?」很笨拙的隱喻,會令鄭惕這樣的著名作家貽笑大方。但我不管,我繼續斥責道,「我們誰也改變不了自己。魏先生永遠不能重返青春,我永遠不能成為戰鬥英雄,而你,鄭先生,你永遠不能變成你認為應該變成的那種人。」
他盯著我,手帕就在手上,他卻用袖子去揩鼻涕。然後他轉過頭去,臉上難過的表情讓我後悔剛剛說過的話——我那些現實又無望的「永遠不能」。
房間裡只剩長久的沉默。「我該走了。」我說。
魏先生站起來,我揮手告別後,他扭頭回到鄭惕身旁,讓師奶送我出門。
一齣門,我就抖抖手臂,試圖擺脫鄭惕和我炮製出的那些沮喪感和鬧劇一樣的情緒。鄭惕想要的太多了,這就是他的問題。即使明天日本鬼子統統被趕到海里去,他依然不會滿意。不,他會希望自己是運籌帷幄的軍師或是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他有什麼毛病啊?也不照照鏡子。
範昊甫又是怎麼回事?我停下腳步回望魏先生的房子,飽經滄桑的小屋一如往常靜立在灰色的大海邊。範昊甫去了哪裡?他在策劃著什麼偉大而艱險的事業?
而我為什麼總是被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