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第三道菜清蒸大石斑魚時,魏先生生日聚會談論的主題不再是食物,大家議論起時事來了。老高挑起的話頭。他靠在椅子上打了個嗝,見其他人還在忙著夾石斑魚,他感嘆一聲,又搖了搖頭。「國破家亡啊。」他嘆了口氣。
鄭惕的朋友——他叫範昊甫,啪的一聲把筷子摔在桌上。「誰說我們亡國了?日本人佔領的只有一些點和幾條線,僅此而已。東部的一些城市和幾條鐵路線。」
「話是沒錯。」其中一位老者反駁道,「可是失去了那些沿海城市和鐵路線,我們已經癱瘓了。」
「中國人?癱瘓?」何頌哈哈一笑。她環顧一眼餐桌四周的人,再次開口時,她提高了音量,像是在演講。「只有在這種時候,中國人民才充分展現出他們的力量。我們廈門大學的全體師生,在接到通知後即刻就準備好開始轉移。我們的老師和學生揹著教科書和整套實驗室裝置,翻山越嶺走到長汀縣。有誰曾想到我們中國師生做得到?到達長汀縣後,儘管當地條件不好,宿舍簡陋,教室擁擠,師生們又遠離故土家人,可他們仍然懷著跟以前同樣的熱情,繼續投入到教學生活中。這樣的廈門大學,誰又能想得到呢?」她的眼睛閃爍著光芒,雖然她自己為照顧公婆留了下來,但她的學生和同事們成為中國人的英雄,她為此感到光榮。
脆皮乳鴿端上桌時,大家正討論得熱火朝天。服務員把脆皮乳鴿放到餐桌轉盤上,這時,魏先生想把話題轉移到歷史上戰爭期間,文人所面臨的艱難抉擇。他旁徵博引,談到古時候著名文人所採取的不同態度。但每個人都迫不及待地要表達自己的看法,魏先生的一個觀點還沒講完就被其他人打斷了。我心裡為先生感到難過,幾乎要掉下淚來。雖然我小時候也打斷過先生很多次,可我從來不會這麼粗魯,也不會當著先生同輩的面。
範昊甫的嗓門最高。「我們只有一個責任。」他堅持道,「鼓勵人們去反抗。在後方擂響戰鼓。」
「如果所有知識分子都被殺了呢?」一位老先生撕著鴿子腿問,「我們中華民族的文化要怎麼辦?」
「作為知識分子,」老高把一根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丟到盤子裡,「我們的責任是讓中華民族的文化世世代代延續下去。」
「變成日本順民,又怎麼可能延續中國文化呢?」範昊甫質問道。
「好了,好了。」魏先生舉起雙手勸道,「沒人說要成為日本順民。歷史上有很多文人在戰爭期間依舊保持著高風亮節,他們既保全了骨氣也保住了性命。」
我看著一張張吃得油膩膩的嘴,暗忖假如自己是一名被人奉為導師的知識分子,我會怎麼做。餐桌四周的人手裡揮著鴿子翅膀和大塊的胸肉,仍然在各抒己見,何頌優雅地翹著蘭花指,從脆皮乳鴿上一點點往下撕肉。剛開始,我坐在那裡認真傾聽他們說的每一個字,後來完全沉浸在他們詩人般熱烈奔放的激情中,我心中湧動著一股對中國無比強烈的熱愛,遠遠超越了自己曾經沒來由的恐懼和憤怒。
吃完鴿子,服務員端來洗手盅,我們把檸檬片丟進去,洗乾淨油膩膩的手指,又用餐巾蘸了點洗手水,擦了擦嘴巴。「當時的情景太好笑了!」鄭惕扔下餐巾哈哈大笑,「羅圈腿的日本小鬼子像群老鼠一樣四處亂竄。他們根本搞不清楚到底應該先把哪些武器藏起來。」
「那些長官也搞不清。」範昊甫說,「可他們不會因此饒過手下的。」
大家點了點頭。在座的都知道,日本人對待他們自己人也是極為殘忍的。我看著面前的洗手盅,想象著日本軍官和士兵們在甲板上忙著遮蓋武器裝備的情景,他們漲得通紅的臉上寫滿憤怒和屈辱。不過,我心裡明白,光是懲罰手下士兵是平息不了日本人的怒火的,他們會讓其他人付出代價。既然英國人保持中立,又有強大的海軍做後盾,那麼倒霉的只會是中國人。
跟在脆皮乳鴿後面上來的是炒麵線,接著是一道紫菜清湯。服務員幫我們每個人盛了一碗湯,大家都想快點喝完,包間裡安靜下來,只有輕輕吹涼熱湯的呼氣聲、呼嚕呼嚕的喝湯聲和碗勺碰撞的聲響。跟第一道菜端上來時忙著大快朵頤不同,現在大家不說話是急著吃完這餐飯。我們已經準備好聽詩歌朗誦了。
大家公推魏先生第一個朗誦。他做了首古體詩,古體詩常常借古喻今,引用多個歷史典故表達對當今社會的看法。餐桌上仍然擺著湯碗和吃了一半的炒麵線,魏先生拉開椅子,雙手叉在腰間,開始朗誦他寫的一首新詩。
咸陽橋畔別君去,
飛絮如雪霜滿地。
詩的開頭幾句讓人聯想到古都長安城外著名的咸陽橋,大家眼前浮現出一幅畫面,不是一名士兵即將踏上征程,而是一個人想要擺脫滾滾紅塵,退隱山林終老餘生。我看著先生手背上突起的青筋,聽著他描繪的一幅幅畫面——北方連綿起伏的深山,一棵孤零零的青松,隱居在山洞中的人。
接著幾位老先生各自朗誦了自己的新作,然後是何頌教授。他們全部採用古詩體形式,表達了自己在這場戰爭中的立場。聽大家一個接一個地朗誦,我忍不住在心裡做比較,想選出最好的一首。在我看來,魏先生的詩最好,不過老高的詩也無可挑剔。
這時,鄭惕站了起來。他的目光越過我們頭頂上方,穿過我們身後的白色牆壁,落在某個遙遠的地方。他吟誦的不是古體詩,而是一首現代白話詩。他的詩將我們從山川湖泊帶到一座現代城市,上海。黎明的霧氣瀰漫在上海法租界的街道,兩旁一個個黑色鐵製燈柱上亮著昏黃的街燈。燈柱造型優雅,柱體上伸展出一條條捲曲的鐵桿,供行人掛帽子、手杖或雨傘。然而,在鄭惕詩中的這天清晨,掛在警察局門前燈柱上的東西很不尋常。鄭惕聲音顫抖地描述著懸在燈柱上的一顆人頭——凝固的鮮血、裸露的皮肉、碎裂的骨頭、圓睜的雙眼、張大的嘴巴、紫色的舌頭,就在幾個小時前,它們都還屬於一個年輕人,上海一家報刊的主編,周文儒。
我們都沉默不語,為詩中一連串排比所描述的殘酷事實所震驚,似乎我們正用自己的雙手捧著那顆頭顱。鄭惕跌坐在椅子上,抽泣道,「文儒,我的摯友。」我輕輕拍了拍婆婆的手,希望她不會聯想到自己父親滾落在士兵馬蹄下的頭顱。我猜婆婆小時候一定跟我當年一樣,想知道一個人的頭被砍掉後,是不是還能繼續思考和感受。我儘量不去想聿明。砍掉一個人的頭是多麼簡單啊!轉眼間一個人的生命就走到了盡頭。鄭惕撩起他垂落到湯碗裡的捲髮,舉起酒杯。「敬中國和她的英雄兒女。」他說。
「敬中國和她的英雄兒女。」我們異口同聲地說。
範昊甫是最後一個朗誦的。他緩慢地站起身,臉上的表情異常柔和,讓我不禁暗想,這個人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是不是喝醉了。
我們分別的地方
已是青苔蔓蔓。
他開始唸誦了,聲音中充滿了柔情蜜意,我不由得暗自詫異。
你佈滿征塵的軍靴
依然穿在腳上。
然後,我明白了,這是一首模擬女子口吻的詩。我熟悉詩裡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詞,幾乎不等他念出來,詩中的詞句已經從我心間流淌出來。他是在描述我的生活——日子一天天過去,聿明離我越來越遠,他的模樣漸漸變得模糊,我每天看著月亮圓了又缺,冰冷的月光愈發加重我內心的痛楚。範昊甫看見我的眼淚,他似乎有些喜悅。我討厭這個人,他現在的樣子比之前朝我眨眼睛時更可惡。
「讓我們敬那些留守家中的人。」他一臉莊重地說。
我舉起酒杯,感到自己的臉在發燒。誰允許他窺探我的內心?我臉上的表情承認了他詩裡的人就是我。我心想,以後最好不要跟一個現代派作家見面,最好不要把自己暴露給一個喜歡窺探的人。
我們離開時,婆婆停下來讚美範昊甫的詩。
「很高興您喜歡我的詩。」他說著目光掠過我的面頰。
「再見,範先生。」我不想再跟他多說,他對我已經知道得太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