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虎尾湯 陳霓琪 第1頁,共2頁

從酒樓最裡面的包間傳來的喧譁聲讓我十分驚訝。我一直以為魏先生和他的知識分子朋友都是比較嚴肅的人。喧鬧聲中,一個洪亮的聲音自嘲道,雖然他年紀一大把,可離成為聖人那一天還早著吶,這話引得其他人鬨堂大笑。我和婆婆在門外等著裡面的大笑聲和一位老人的咳嗽聲平息下來,才走進包間。

坐在魏先生左右兩邊的是四位老者,年紀大概跟魏先生相仿。餐桌旁唯一的女性要年輕一些,魏先生向我們介紹說,她是何頌,廈門大學的文學教授。日寇入侵廈門前,廈門大學轉移到福建省中部,為照顧公婆她留了下來。有兩位老先生起身換到其他座位,讓我和婆婆坐到魏先生跟何頌中間。先生幫我們倒上茶,又轉動餐桌的轉盤讓我們拿些花生和瓜子。「韓太太是前清駐菲律賓及西班牙所轄殖民地公使韓剛的遺孀。」魏先生揮動手臂向大家介紹。

一位留鬍子的老先生手拿繫著紅絲帶的棕色酒罈,準備往兩個玻璃杯裡倒酒給我們。「我認識您丈夫。」他對婆婆說,「他是我科舉考試的對手。」

一位老先生聽了嘻嘻一笑,「你的意思是,你是他手下敗將。」

「對不對啊,老高?」另一個老先生誇張地問,「嗯?」其他人一起笑了起來。

「那是當然嘍。我又沒說我和韓剛大使旗鼓相當。他一路考上去都獨佔鰲頭,而我總是屈居第二。」他一隻手按住胸口,低頭表示服輸。

「您的詩詞首屈一指。」婆婆說。

「沒錯,確實如此。」魏先生舉起酒杯說,「敬韓剛大使的錦繡文章和老高的詩詞。」

「等一下。」老高舉起手裡的紹興酒罈,往兩個杯子裡倒滿杏色佳釀,轉動轉盤,將酒杯送到我和婆婆面前。

「敬韓剛和老高。」魏先生說,「乾杯。」

我舉起酒杯,瞟了一眼旁邊面帶微笑的婆婆。她的神情讓我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樣子,那時她丈夫還健在,她身著一件明黃色絲袍,像一位「格格」。

「你今天要為我們朗誦什麼詩?」魏先生問老高。

「無甚特別,一兩首拙詩而已。」

「既然還要等鄭惕和範先生,何不請您現在就為我們大家朗誦一下?」何頌說,大家都笑了起來。不過,我猜老高大概想等所有人到齊後再朗誦。

「恭敬不如從命。」老高的嘴角上翹,笑著說,「不過,他們人來了。」

兩個男人急匆匆走了進來,服務員連忙把上菜的托盤拿開,為他們讓路。兩人熱得滿臉通紅,大汗淋漓,鄭惕的捲髮溼答答地垂落下來,擋住一隻眼睛。「對不起,我們來晚了。」他不等主人招呼,就拉了一把空椅子坐下來,「我們去散步了。」

「沒想到會花這麼長時間。」另一個年輕人坐到鄭惕旁邊的椅子上,「我們想著,爬到日光巖上看看風景,找找靈感,寫一兩首詩就過來。」鄭惕的朋友眼中流露著聰慧,但他黝黑的皮膚和強健的體魄似乎更像一個漁民或碼頭工人,而不是詩人。

「沒想到,」鄭惕說,「今天早上會有那麼戲劇性的一幕在我們面前上演。」

老高搖了搖頭,「你們這些年輕作家總喜歡過於戲劇化,體察不出含蓄精妙的好。」

「這是一個現代故事,」臉色黝黑的詩人說,「不適合用古典表達方式。」他說著伸手拿餐巾紙擦了擦汗溼的臉。

「胡說八道!」老高大聲說,「如若嫻熟運用,傳統手法靈活多變,表達準確,無論男人、女人、動物,但凡想得到的活動,全部可以表現出來。」

「不要吵。」有人說道,「讓他們繼續往下說。」

「嗯,」鄭惕說,「我們爬山的速度很快,我本想多看看沿途的自然美景,可昊甫堅持要一路往山上爬。跟他一起爬日光巖,感覺他哪裡像個三流小說家,更像是個僱來的轎伕。」

「小說家、詩人、書法家和山水畫家。」他的朋友狡黠地一笑。然後——儘管我們還沒有彼此介紹過,他也不知道我是否已婚——他朝我眨了眨眼睛。我心想,這人真像個碼頭工人。

「我們到達山頂時,」鄭惕說,「我累得氣喘吁吁,只好先躺下休息,再起來欣賞風景。而我這個所謂的朋友,」他邊說邊和他的朋友一同從冷盤裡夾菜,「竟然讓我錯過了精彩的序幕。」

「前面的發展慢騰騰的,跟後面的故事沒什麼關係。」

「可對於構建故事懸念和整體戲劇效果來說,前面是重要的鋪墊。」

我對這兩人漸漸失去了耐心,暗自猜測他們親眼目睹了什麼事件,竟如此興致勃勃。「你們可以直接說發生了什麼事嗎?」我說。

意外的是,鄭惕的朋友居然把我的話聽進去了。他放下筷子,開始描述他們的見聞。「想象一下,」他說,「7艘日本戰列艦、8艘巡洋艦、2艘佈雷艦、3艘驅逐艦,全部停靠在廈門港,排成整齊的四列,像是正在等待比賽開始的龍舟隊。日本人向來嚴格遵守紀律,這是他們的長處,也是他們的弱點。這時,英國巡洋艦伯明翰號突然出現在我們的視野中。你們大概會想,英國人和日本人既不是盟友,也沒有宣戰,為什麼一艘英國軍艦會衝向整支嚴陣以待的日本艦隊呢?我叫醒鄭惕的時候,英國軍艦已經從前面兩列日本軍艦之間穿了過去,英國水手全部靠在欄杆旁,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什麼。幸好我帶著雙筒望遠鏡,便趕緊調好焦距,我看到英國水手拿著的是相機和畫板,他們正不停地按下快門,飛快地臨摹日本軍艦上的裝備。」

「日本鬼子的武器全部暴露在外面。」鄭惕補充道。

「至少英國船第一次穿過去時是這樣的。」

「沒錯。等那些日本鬼子明白過來,立刻慌作一團,忙著用防水油布遮蓋他們的秘密武器。我們剛開始還以為,他們最想藏起來是軍艦上的大炮。」

「英國人可能對日本軍艦的外部輪廓也感興趣。」魏先生說。

鄭惕的朋友點了點頭,「還有別的東西。日本鬼子的天線,看起來很不尋常。」

幾個男人討論起天線和各種可能的用途,服務員端上來頭兩道熱菜:鹽焗蟹和炸蝦球。這兩道菜如今很難吃到,除了明月軒的廚師,其他人恐怕沒本事弄來這些海鮮。明月軒是鼓浪嶼的百年老店,他們認識附近所有漁民。服務員敲開螃蟹的大蟹鉗,連著蘸汁一起遞給魏先生,魏先生謙讓著要把大蟹鉗給我,接著又要拿給老高,我和老高急忙把碗端開。最後,老高把蟹鉗一分為二,遞給魏先生肉比較多的一半。大家邊吃邊品評菜餚。

我們唇邊沾著海鹽,嘴裡嚼著蘸了姜醋的香甜潔白的蟹肉,此時大家腦海裡還能想到什麼呢?當然是美食了。每個人都想起曾經吃過的螃蟹、龍蝦或海龜,然後向其他人描述當時味道有多麼鮮美,是如何烹製的,在哪裡吃到的。對往昔快樂時光的回憶更令我們對如今的境況感觸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