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春

虎尾湯 陳霓琪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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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了,天氣晴朗涼爽。一大早我就和一群人等在報攤前面。鼓浪嶼有自己的小報,名義上是外國人辦的報紙,其實是為了逃避審查,僱了個蘇格蘭人掛名。即便這麼爛的小報,也只在每週六出版,如果其他時間我們想看報,就要買幾天前廈門出的《時代晚報》,內容完全由日本人授意。他們常常把沒賣完的報紙送到鼓浪嶼,不過最近幾天連這種報紙也不多。

等著買報的時候,我旁邊的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相互調侃著對方。

「嘿,老潘,你花真金白銀買這種爛新聞幹嗎?」

「那你又幹什麼?夜裡太爽了?需要點堵心的東西平衡一下?」

他們就這樣彼此戲謔,一直等到報紙送過來——今天是厚厚一大摞,這可不是什麼好事。我付過錢後掃了一眼標題《海南島人民熱烈歡迎》。下面的文章又是極盡虛偽諂媚之能事,我簡直不能再熟悉了:

明媚的陽光,燦爛的笑臉,海南島上下一片歡騰,全體中國人熱烈歡迎帝國海軍的到來。街道兩旁人山人海,日本官兵經過時,中國人紛紛恭敬地跪下表示感謝。隨後,日本官兵收起刺刀,憐憫地撫慰那些正在忍受病痛和飢餓的中國人。官兵們的愛心感動了成千上萬人,感激涕零的中國人意識到過去反對日本人是多麼荒謬。皇軍救治的病人,領到救濟品的窮人,眼含著熱淚,圍繞在太陽旗下,向日本官兵們表示由衷的感謝。他們山呼「萬歲」的喊聲響徹雲霄。

胃液似乎衝到了我喉嚨。「由衷的感謝。」「山呼‘萬歲’。」想到一箇中國人寫出這種狗屎文章,我感到噁心。海南島是中國國土的最南端。日本人的下一個目標又會是哪裡呢?

買到《時代晚報》的人在我周圍一邊咒罵,一邊搖頭嘆息。一個男人氣得把手裡的報紙摔在地上,然後又搶在別人撿走前抓起報紙。幸好還有其他文章可以看。我開啟報紙,翻到內頁,跳過國際新聞和廈門本地新聞,找到小說連載部分,邊看邊往家走。這部小說轉載自上海一家報紙的「春秋」專欄,是「鴛鴦蝴蝶派」的小說。描寫的是常見的三角戀愛——敏感多情的男主人公、有知識的現代城市女孩和賢惠本分的傳統女性之間的感情糾葛。

我走到自家巷口時,已經完全沉浸在故事中,對兩位女主人公都報以深切的同情。我從報紙上抬起頭,看見素莉正在門外跟一個賣羊奶的男孩說話。她朝空中拋起一枚銅板,再揮手抓住,露出臉上可愛的梨渦,然後把手裡的玻璃瓶遞給男孩。男孩模樣俊秀,動作敏捷,眼睛明亮,十分青澀。他蹲在一頭山羊旁邊,往我家的寬口玻璃瓶裡擠羊奶。他跟素莉說了句什麼,素莉笑了起來。

我把報紙摺好夾在胳膊下面。我繞過地上的羊糞時,男孩嚇得跳起身,山羊乳房裡的奶汁噴得到處都是。

「少奶奶。」素莉的臉紅得像荔枝。「早安,少奶奶。」

噢,天哪!我心想,現在真的要幫她物色個丈夫了。我也跟素莉道了聲早安,進門時朝那個俊秀的年輕羊倌敷衍地點了點頭。

鼓浪嶼現在跟中國其他地方完全隔絕,我們周圍都是卑鄙的日本鬼子,這樣的日子要怎麼才能過下去?如果是太平年間,我們會在母親老家的村子裡幫素莉物色一個人。可現在……我們連廈門島都去不了。即便我們能去,村子裡可能也沒有年輕人了,說不定連整個村子都被蕩平了。再說,現在男人都要上戰場,哪個姑娘願意嫁個即刻遠行的人?我想到保姆祥妹,她的第一個孩子還沒出生,丈夫就被拉去當兵。不,現在絕對不是談婚論嫁的時候。

我在廚房泡了一壺茶,拿到母親房間。

「好啊。」母親看見茶盤裡的報紙說,「怎麼沒請你婆婆過來?我們可以一起看報紙。」

「我先幫您倒茶,等一下就太濃了。」

「我可以自己來,孩子。」

和母親相處了這麼久,我清楚什麼時候要讓母親自己動手。她總是事事要靠別人服侍,時間久了難免厭煩。小時候,我曾經想象母親身體裡有個被小號纏腳布綁住的小精靈。小精靈天性活潑好動,但大多數時候卻動彈不得。偶爾手腳沒有困住時,小精靈會迸發出巨大的熱情。我在與母親同時代的女性身上看到過同樣的熱情,雖然裹腳布毀掉了她們的雙腳,但沒毀去她們的精神。

母親揉了揉關節發炎的手指,準備倒茶。「熱烈歡迎?」她看著標題說。

我點了點頭,「我馬上回來。」

我在屋外找到正打理菜園的婆婆。「昨晚不知道什麼東西鑽進了我的白菜裡。」她像個園丁似的嘆了口氣,這是種菜人甜蜜的煩惱。「看看這些胡蘿蔔。差不多也該間苗了。」她的手掌輕輕拂過胡蘿蔔細小的葉子。

「我買了份《時代晚報》。母親問您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讀。」

她略微猶豫才把鏟子放進桶裡,摘掉手套。

母親和婆婆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各忙各的,母親在自己房間,婆婆不是在花園和廚房,就是在她的臥室。這種相處方式很自然。不過,我還是希望婆婆能更自在些。

「我去洗洗手。」她說。

我等她洗完手後一起走進母親房間。

「你來讀,安麗。」我們在茶几旁坐下後母親說。

「好啊。」婆婆贊同道。

她們兩個都識字,婆婆的學問是帝師空閒時教的,母親是跟我舅父學的。不過,在她們那個年代,女人是不能在大庭廣眾下出聲閱讀的。當然了,我也喜歡為她們讀報。

我跳過頭版新聞。「日本海軍佔領了海南島。」我說,「除了標題,這篇新聞報道的其他內容全是廢話。」

「好的。」母親說。

我讀了頭版的另一篇報道,內容是蔣介石的特工刺殺南京日偽政府的新任領導人汪精衛失敗。

母親舉起手示意我停下。「不用唸了。」她輕聲說,「汪精衛也許自以為走對了路,但是——」

「他就是個牆頭草。」婆婆插話道,「他對抗戰毫無信心。」

「正是呢。」母親說,「蔣做得對。中國絕不能走這種亡國路。安麗,翻到下一版吧,看看有什麼其他新聞。」

我翻到第二版,為她們朗讀一篇關於冰雹的報道,印度海得拉巴的17個村莊遭受冰雹災害。

「什麼是冰雹?」母親問。

婆婆略微湊過來說道,「就是天上下一粒粒圓圓的冰珠。我小時候在蒙古遇到過冰雹,打在皮膚上很疼,掉落到地上還會彈起來。」

「你受傷了嗎?」

「沒有,當然沒有。也許印度的房子太不結實了。」

母親皺起了眉頭,要知道,印度是佛陀的故鄉啊。「印度的冰雹一定大得出奇。」她說,「繼續往下讀,安麗。」

「你說對了,菱楚。」我讀完後婆婆說,「太神奇了。會有那麼大的冰雹!」

「碰巧猜對了。」母親說,她們笑著互相點了點頭。

多麼融洽的一幕啊,在眼下這個時期尤為難得。鄰居和家人也好,朋友和熟人也好,大家整天在爭論不休。這有什麼奇怪呢?我們被困在一個小籠子般的島嶼,日本人和漢奸定期向我們灌輸著謊言,四周充斥著暴力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