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虎尾湯 陳霓琪 第1頁,共2頁

如果郵遞員要來的話,他得趕緊了。天暗得好快。我站在視窗,透過暗褐色的樹枝看著小巷,思緒紛亂,心情沉鬱,一如樹幹低矮處的苔蘚。街上的孩童靠著鄰居家的院牆相互推搡。換成6個月前,此時家門口這條巷子會擠滿了放學回家的孩子。而今大部分學校都關閉了,老師離開了,教室和操場成了難民收容所。美國領事館旁教會學校的一群學生,穿著制服轉過街角,其他孩子停止玩鬧,打量著他們。教會學生大概為自己享有的特權感到尷尬,避開其他孩子的視線,默默走遠。

郵遞員到底跑哪裡去了?我的目光從巷子游移到我們和鄰居家院牆間的暗處:那是一小段通向我家後門的狹窄通道,不大看得到,也很少用。我突然想到,那裡藏個把人不是難事。

此時,樹枝的顏色已經完全消融在夜色裡,孩子們開始慢慢往家溜達。婆婆打完麻將,會需要有人接她回家。

我在廚房找到素莉,她和阿桂的侄兒云云靠在西窗邊眯著眼看一本連環畫。「當心熬壞了眼睛。」我說,「這麼暗怎麼看得見字,怎麼不點根蠟燭呢?」

「阿桂說我們要省著點。」

「你們也得保護視力啊。等天亮再看吧。」

「知道了,少奶奶。」

素莉答應得有些勉強。我不怪她,人一旦學會了讀書,就很難停得下來。素莉雖然從未上過學堂,卻已經有中學生的閱讀水平了。她還不滿三歲時,我們就開始玩上學的遊戲。這是個魔法,我告訴她,學會這些密碼,書本里的故事就屬於你了。她烏溜溜的圓眼睛總是眨也不眨地盯著我的教鞭。

「把連環畫先放下,有人得去黃太太家接我婆婆。」

云云拍手問道:「我也可以去嗎?」

「那得問你姑姑。」

「表現好點。」阿桂說,「不要礙事,安靜點,不要亂瞄女孩子家。」

「知道了,姑姑。」

她捋捋他的寸頭,「快去換一身短褂。」

他倆還能趁著這天光走到黃府,婆婆有支手電筒,回來的路上可以用。我想郵遞員也有手電筒吧,他應該有。戰爭年月,一封來自丈夫或兒子的家書,是不能等到第二天的。

婆婆到家時,母親和阿桂已經睡了。素莉的眼皮耷拉下來,云云呵欠連天。但一看見我,他們又打起精神。「你聽。」素莉抓住婆婆的長褂下襬搖晃,口袋裡的硬幣叮噹作響。

「你看。」云云伸出手,「二太太給了我一塊大洋。」

「她把別人的錢都贏過來了。」素莉宣稱。

「沒那麼誇張。」婆婆說道,「佩璐和我贏的差不多。你們兩個,現在去睡覺。」上樓時她突然忍俊不禁,「不過我真的讓她們大吃一驚,對不對?」這時,擺鐘響了起來,她停下腳步數著鐘鳴,「天啦!12點了。你不用等的,安麗。我有鑰匙。」

「我睡不著。」

轉瞬間,她臉上的愉悅消失殆盡。「我可憐的孩子。」她悲傷地說。

我並非有意要讓她想起聿明,況且,醒著也不是因為思念他,而是,更準確地說,因為我還有所期待——而這並不足以安慰她。

等婆婆關上門,我便輕輕溜進兒童房。阿州在搖籃裡,阿梅在小床上,都睡得很香。我親親他們的小臉蛋,把阿梅的被子拉到她肩上。房間那頭,奶媽正輕輕打著鼾。她將窗戶留了條縫,好讓空氣能流通,我躡手躡腳走過去,從窗縫往外瞅,今天還沒有結束。

今夜沒有月亮,我等了一會兒,眼睛才適應黑暗,可以分辨出那些暗影——樹、鄰家屋頂、我家的圍牆。漸漸地,我又認出牆基石塊、支撐水泥柱的磚塊和牆頭的圍欄。牆外的小巷則更加黑暗為外到牆外,是隻能感受到的圍牆。漸漸地,我能認出圍牆的細節:基底,有一種只可意會卻無法看見的幽深。

嚴格來說,今天已經結束了,但我的期待絲毫未減。我摸黑回到房間,我們的房間。不,這一天還沒有結束——在我心裡還沒有——到明早太陽出來才算。我還有足夠的時間來等待聿明的訊息,我會等待。無論這希望看似多麼渺茫,我會等下去。

我不明白,為什麼人們不願意相信沒來由的心靈感應,宇宙萬物不都是始於一片混沌虛無嗎?聿明尤其接受不了——我親愛的聿明,我的心上人——他總是問我怎麼知道:在哪裡讀到的?誰告訴我的?從不相信這一類真相。母親懂得。她很少提及,但她的直覺很準。她曾告訴我,頂好不要談論別人不曾經歷的事情。不過,我想要把一切告訴聿明,哪怕有時候得迎合他的思維方式,編造出一些理由。

我把罩袍搭在椅背上,爬上床,把被子拉上來蓋好,闔上眼。闔眼並不打緊,甚至睡著也沒關係。無論醒著或睡去,今晚我一定會收到他的訊息。

半夢半醒間,我彷彿看見一片小池塘,池塘中間的狹窄處架起一座紅色小橋。我和聿明靠著橋欄杆,把米餅扔進水裡,觀看搶食的金魚——魚嘴一張一合,透明的尾巴搖擺著,互相簇擁著、迴旋著、磨蹭著。

慢著!

我翻身坐起。如果我所期盼的最終不過是黃粱一夢呢?我一把抓起眼鏡跳下床,雙腳狠狠地踩在地板上。不,我不要夢。夢裡相見沒有用。根本沒用。我重重地踏著地板。我需要實實在在能抓在手裡的東西。我開啟窗戶,又砰地闔上。我受夠了做夢,受夠了第六感,還有那些幻想。我想要……哪怕是一封信。

我焦慮地來回踱步,房間太小,我又走到過道去。我曾試著在腦海裡拼構出他的樣子——閃著光澤的頭髮向左偏分,飽滿的前額,耳朵和眉毛的輪廓,眼瞼下的陰影,鼻樑的長度——一切一切,從頭到腳每一個微小的細節。我嘗試過構想他身體的一部分,也嘗試過想象他的全部,但這些統統不能滿足我。

我停在兒童房門外,開始懷疑今天是否真能收到他的訊息。也許我所抱的全部信念和愉悅都只不過是痴心妄想。我推開門,經過熟睡的孩子們,走到窗邊。

寒氣滲進屋來,鑽進我的睡袍,從小腿爬上腰間。我再次分辨出院子和小巷裡的各種暗影。有個東西在移動。是個男人。他在巷子裡觀察我們的圍牆,然後把一隻手搭在水泥圍欄上,一眨眼就翻了進來,腳一落地,便跑向房子另一邊。

賊。我想起陽臺上形同虛設的門鎖和儲藏室裡存著的食物。我這時該把家人喚醒,但我只是跑回自己的房間,從窗戶縫往外瞅。他剛從側面繞過來,邊走邊抬頭望向房子。我屏住氣,如果他靠近陽臺,我就立馬跑下去叫阿桂和素莉。但他好像並沒有注意陽臺,而是徑直走到我窗下。雖然我猜他應該沒有看到我,還是後退了幾步。

嘭,嘭。

我皺起眉。

嘭,嘭,嘭。

石子,他在朝我的窗戶扔石子。等他停下來,我將窗戶推開一條縫。

這人正蹲在地上摸索石子。突然,他直起身,漁民打扮的他竟然有軍人的身姿。「韓太太?」

我探頭出去,「你想做什麼?」

「請問您是韓聿明少尉的夫人,韓太太嗎?」

聽見聿明的軍銜我大吃一驚,「你是誰?怎麼會半夜三更溜進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