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少尉派我來的,太太。」他低頭致意。
我把窗戶完全推開,走到陽臺上,以便看得更清楚些。這就是我等了一整天的那個人嗎?
「到後門去。」我抓起罩袍,心想,我是對的,今晚我會收到聿明的訊息。我穿上罩袍,一邊往樓下跑一邊繫上帶子。他還活著,這是他派來的信使。黑暗中,我摸索著牆壁和椅背,匆匆經過走廊和客廳,來到廚房。
我開啟門,來人啪的一聲立正,「二等兵黃尹山,為您效勞。」他說話有本地口音。
「請進。」他脫去漁民的鞋子,我點起一支蠟燭。「你有信給我嗎?」
他開啟上衣裡的夾層,掏出兩封淺藍色的普通航空信。當我看到信封上自己的名字韓安麗女士時,心都快要跳出來了。我伸出手,他遞給我一封信。
「另一封呢?」
「很抱歉,太太。這封是給韓老太太的。我受命將兩封信親手送到兩位太太手上,不能經外人轉交。」
「我婆婆在樓上睡覺。」我壓抑住想要責備他的衝動。經過一天一夜各種心思的起起伏伏,我的情緒像孩子的橡皮球一樣被拋起扔下。「我丈夫會看重你的盡忠職守。」我儘量用平穩的聲調對他說,「你放心吧,小黃,但我不是他說的那種外人。」
他猶豫片刻,將另一封信交給我。
「我丈夫還好嗎?」
「是的,太太。」
我拉出一張凳子給他,把茶壺放到爐子上。
「韓少尉交代我問問有沒有回信。」
「有的,有信,我這就去拿。」我往茶杯裡放了些茶葉,又拿了些包子放在一個盤子裡。「小黃,請吃些包子再走。」我看看左手,確定信還在。「水馬上就燒開了,麻煩你自己泡一下茶。」
「請儘快,太太,我不能久留。」
我跑到樓上自己的房間,吻了吻聿明的來信,把它放到枕頭上。我開啟紅漆盒子,拿出他走後這7個月寫成的7封信。我又扯出一段綠絲帶,這是很久以前就選定的顏色:用來做襯裙的柔美荷綠色,荷塘裡鋪著的大片荷葉的顏色,會讓他想起結伴鴛鴦在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荷間嬉水。我用緞帶纏住信件,打了個結。
婆婆也有給聿明的信。我在門口喚她,她立即坐起來,平靜地接過聿明的來信,彷彿半夜收到信竟是件很尋常的事。隨後她下床開啟巨大的樟木箱,拿出已經用緞帶繫好的信。她把信給我,又轉身從箱子裡拿出一條手織的圍巾。我正要離開,她拉住我,「我想見見這個士兵。」我等她穿好罩袍和拖鞋。
我們回到廚房,小黃手捧茶杯佇立著。「請坐,小黃。」婆婆說,像自己的將軍父親一般,蹙眉低頭看著他,「我兒子派你來做什麼?」
「專程送信來,太太。」他抬起一隻腳的趾頭,接著又抬起另一隻腳,好像它們不應該踩在白色地磚上。
「他一定告訴過你不能洩露任何敏感資訊。」
「是的,太太。」
「我不關心你們的軍事機密,我只想知道我的兒子是否平安。」
「是的,太太,他很健康。」
「還有別的可以告訴我嗎?」
他躊躇著。我能聽見在這個熟睡小島的邊緣,海浪拍打著礁石嗡嗡作響,這正是鼓浪嶼名稱的由來:鼓聲轟鳴的小島。「我只能告訴您,太太。」終於他開口道,「韓少尉深受大家尊重。他勇敢、公正,而且他精通……嗯,我是說他精通他所做的工作。我得走了,太太。」他開啟外套裡的夾層,將我們的信和圍巾放進去,把凳子推開。
「他還在福建省嗎?」婆婆問道。
「是的,太太。目前還在。我是說,工程部門隨時可能被派往任何地方。」
我匆忙用白紙裹了些包子塞給他,「太謝謝你了,小黃。」
「我會把包子轉交給韓少尉,太太。」
「不,這是給你的。只是我不太明白,為什麼我丈夫會派你送信來,為什麼不郵遞?」
「我不知道,太太。少尉只是說我們要試探日軍的防衛。」他慢慢挪向門口,我和婆婆此時也同樣希望他趕快離開,便只是點頭致了謝。我在他身後閂上門,吹滅蠟燭,躍上樓梯,在樓梯口超過婆婆。
信中聿明對我的稱呼像一道閃電——我摯愛的安麗——好像他的嘴唇在輕喚我的名字,好像這些字將一個我沒有意識到的,漸行漸遠的靈魂帶回了人世。眼淚衝了出來,我甚至沒來得及護住信箋。我摸出一條手帕吸乾模糊掉的墨跡,擦去眼淚,快速瀏覽了一下密密麻麻的文字,在結尾處找到了我一直期待的東西。
我的愛妻,信中寫道。這段話在信紙上端,左邊第二列。我的內心充滿了戰士對家園的渴盼——回到母親和孩子身邊,而最最重要的,是回到你的身邊,我摯愛的妻子。親愛的安麗,言語已無法表達我對你的思念。愛你的丈夫,聿明。我把這段話重新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三遍,然後才從頭開始看。
信是用纖細的藍墨鋼筆寫的,字型大小均勻一致,正是他的風格。想到他一定有張桌子可伏案寫字,我就覺得欣慰。他一如既往地把每個段落都用帶小括符的阿拉伯數字標上了號。他在第一段裡詢問我們是否安康,為沒有陪在我們身邊而道歉。在第二段,他說他想到我們可能已經逃去香港或馬尼拉,但如果我們還在這兒,也不必憂心,鼓浪嶼相對安全,除非日本人想跟西方勢力較量,否則他們不會招惹這裡。
我添了個兒子還是女兒?他問道,這是第三段。你和孩子都好嗎?上個月快到月底時,我總是想到你,還有我們就要降生的第二個孩子。請給我寄些照片來吧,要分別拍你的和新生兒的、你和兩個孩子的、我們的兩位母親和孩子們的。
我忍不住輕聲笑起來,這就是他——老樣子——明明白白地告訴我要做什麼。
我當兵已經7個月了。他在第四段中寫道。即使在睡眠中,我的耳朵也已經能聽見最輕微的腳步聲,步槍上膛的咔嗒聲像寺廟裡的撞鐘一樣響亮。我曾頂著烈日和暴雨長途跋涉。我跟莊稼人一樣皮膚黝黑,我的腳已經習慣了水泡。這些是戰士生活的一部分,實在不足掛齒。我最擔心的,是自己所肩負的保家衛國的重擔。敵人的進攻迅猛無情,我只是個接受過倉促訓練的少尉,然而,每天我不是在領軍打仗,就是在各種特殊環境下監督建設或拆除工程。我們的部隊經常要同時做兩件事,一邊與敵人交火,一邊得為工業建設搶救出儘可能多的資源。我們一點一點地把工廠搬往內陸——靠船或卡車,甚至靠驢車和我們的戰士肩扛背馱。正如人們所說,這是一場毋庸置疑的大遷徙。同胞們歷盡磨難而不屈不撓,他們構成了這世上最有智慧的民族。我為自己身為中國人而驕傲。
這是信中最長的一段,接下來的第5段裡,他闡述了日軍在武器裝備上的優勢。他抱怨說,本應是我們友邦的美國居然向日本供應燃料和鐵塊,而且對此毫無愧疚。我停了片刻,欣賞著他雋永飄逸的字型。即便用鋼筆,依然字如其人,堅強、自信,同時又細膩、雅緻。
第6段他留給我一個今後的通訊地址,那是國軍的信件中轉站。
我又讀了一遍那些綿綿情話,然後把航空信紙折起來,放進桌子左上方的抽屜。下封信裡,他會回答我每天吃了什麼、穿得暖不暖、睡得夠不夠。出於禮貌,他會首先回答這些問題。而現在我又有另外的疑問了,他為什麼沒有跟隨蔣介石的主力部隊撤往內地?中國的海岸線已經完全被敵人佔領,他們是怎麼從外界獲取物資的?
我爬上床,把鴨絨被拉到項下。戰士們夜裡還圍坐在火堆旁嗎?他們還會訓練信鴿,以防萬一無線電不通嗎?下次見到聿明,我要問問他。有那麼片刻,我真的看見了他,真實而具體,彷彿就在眼前。他微笑著迎向我,旋即又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