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春

虎尾湯 陳霓琪 第2頁,共2頁

整個冬天,我一直堅持把錢浪費在登載各種壞訊息的《時代晚報》上,而我內心唯一真正期盼的訊息是我丈夫的音信。自從小黃來過後,我開始瞭解到一些聿明的近況,但是遠遠沒有我期望的那麼頻繁。我渴望收到聿明的來信,就像渴望吃到一塊美味的歐式甜點,然而,它們帶給我短暫的喜悅後,卻徒留更強烈的渴求。

還好,我有兩個孩子在身邊,可愛的小女兒和我的虎寶寶。每天阿州都會給我帶來驚喜,發出新的聲音,做出新的表情,手抓得更緊,頭抬得更高。他已經能自己翻身和坐起來了。到3月底,他可以趴在地上,用手和膝蓋撐住身體慢慢爬行,凡是能抓到的東西,他統統會放進嘴裡。阿州是一個健康快樂的孩子,我從沒想過他會出什麼事。

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祥妹照看阿州時把他獨自留在屋外的毯子上,自己進屋裡不知道做什麼事情。我當時正在樓上練書法,聽到外面一陣騷動,於是放下手中的毛筆。

「怎麼了?」我站在陽臺上朝下面大聲問。

素莉驚恐的雙眼瞪得大大的。「是阿州,少奶奶。他不見了。祥妹把他弄丟了。」

「弄丟了?」我差點暈了過去,心臟瞬間脹到足有水牛心臟的大小。「你說什麼?」

「他們剛才在外面,就在這裡。」

我一步越過三級臺階,飛快地跑下樓,從廚房衝到門外。

「我只離開了一下子。」沒等我開口祥妹就大哭著對我說。

「你把他放在哪裡?」

「毯子上。」

我的腦子在飛快轉動。我的寶貝。他在哪裡?我首先想到的是,某個在戰亂中失去孩子的女人把阿州偷走了。「他不可能自己走了。」我尖叫起來,「他是個嬰兒。一定是有人翻牆帶走了他。快去找腳印。」

我搶在祥妹前面,順著牆根尋找翻動過的泥土和折斷的樹枝。也許是日本浪人翻牆帶走了阿州,想用孩子勒索贖金。我眼前似乎出現了一個不懷好意的羅圈腿鬼子。

「阿州,」我喊道,「阿州,你在哪裡?」

「媽。」我似乎聽到了阿州的回答。我繞到房子的另一側……哦,媽祖啊。大門是敞開的!「阿州。」我邊喊邊跑到街上。我先朝巷子的盡頭望去,然後才看了一眼腳下。

阿州就在我腳下,他趴在地上,一隻髒兮兮的小手含在嘴裡,身邊都是山羊糞便。我把他抱了起來,用手背擦了擦他的小臉。

「髒髒!」我大喊一聲,用手指從他嘴裡摳出一粒粒堅硬的羊糞球。「這是髒髒。不要把這些東西往嘴巴里塞。你是怎麼回事?太噁心了。吐出來。」

他抬頭看了看我,然後放聲大哭。

「像這樣。」我示範給他看,「吐出來。在這裡,祥妹,他一直在吃羊糞。」

「您可找到他了。」阿桂捂著心臟說,「謝天謝地。」

「哎呀!」素莉喊道,「我以為他還小,不會爬這麼遠的。」

「沒人想到他會出去。」祥妹附和道,「我怎麼知道?」

愚蠢的藉口。祥妹是阿州的奶媽,應該知道阿州是個精力多麼旺盛的強壯孩子。永遠都不要讓一個虎寶寶獨自躺在毯子上。我差點當場辭退她。素莉也有錯,一定是她的羊倌離開後,她忘記關上大門。我應該好好臭罵她們兩個一頓。這時,左右鄰居家的傭人已經隔著大門和窗戶在偷眼瞧著我們,要不是阿桂勸我進來,隨手又關上大門,我一定當著大家的面教訓一下她們兩個。

「你們知道這個島上現在有多少難民嗎?」大門剛一關上我就開始發難,「8萬人。難民人數是我們島上居民的兩倍多。」

阿桂拉住我的手臂,我一把推開。「你們覺得難民都是好人嗎?你們覺得難民裡就沒有人想偷這麼可愛的寶寶嗎?」我把阿州舉到空中。他大聲哭著,祥妹以為我會把孩子遞給她,伸手想抱。「我們同情那些難民,出錢給他們買食物。你們覺得這樣就能信任他們嗎?」

素莉號啕大哭,而本身就是難民的祥妹則生氣地瞪著我。

「安麗。」母親拄著柺杖出現在門口。「進來。」她說,「大家沒事了。我孫子安全就好。」

是因為日本人入侵嗎?是因為家園被佔領,是因為種種不確定,還是因為一位母親太怕失去自己的孩子?有什麼可以解釋我的失態?我唯一可以為自己開脫的理由就是,在那段日子裡,我不是唯一緊張到神經質的人。鼓浪嶼的人們每天過著擔驚受怕卻又無能為力的日子,很容易陷入憂傷和憤怒的情緒。不過,我們當中仍然不乏抱有希望和勇氣的人,我塾師的表哥魏義敏就是其中之一。

就在阿州爬到門外的事情過後一兩天,我遇見了魏先生。我沿著海邊往前走,打算去買一份《時代晚報》。天正下著雨,我朝下面的碼頭望去,只見一片泛著水光的黑色雨傘,如同夜裡從鵝卵石間冒出的一個個蘑菇。我加入打著黑色雨傘的人群,一邊聽著雨點打在我雨傘上的聲音,一邊尋找船隻的蹤影。送報的船始終沒有出現,大家開始沿著龍頭路往回走,有幾個人停在路邊一個支著藍色雨篷的小攤子旁,裡面擺著簡單的木桌。

等我過去時,桌子旁已經坐滿了人,只剩一個空凳子。站在大鋁壺後面的老闆娘示意我坐下,鋁壺裡裝滿了熱氣騰騰的豆漿。她遞給我一個有缺口的瓷湯匙和一雙筷子,又舀出一碗甜豆漿,打了個雞蛋進去,然後遞給我。她的丈夫一邊往熱油鍋裡丟長條形的麵糰,一邊把炸好的油條用筷子夾出來。他讓泛著油光的油條在半空中稍微停頓片刻,控一下油,然後放到案板上用刀切成小段,盛在碟子裡遞給我。我們管油條叫「油炸鬼」,因為炸過的油條裡面都是空氣,輕飄飄的。

桌子的另一頭,魏義敏和聿明的異母哥哥阿汾相對而坐,阿汾瘦得全身皮包骨。我和魏先生彼此十分熱情地打了個招呼,阿汾只是朝我點了點頭,繼續呼嚕呼嚕地喝他的豆漿。這麼多年來,阿汾的母親西瓜頭一直不讓他跟聿明來往,受他母親的影響,阿汾對我們並不友善。

我用筷子攪拌著豆漿裡的生雞蛋,又往碗裡丟了幾塊「油炸鬼」。雨水從雨篷兩側向中間聚集,熱油鍋上方剛巧是雨篷的低處。隨著積水的增加,雨篷離熱油鍋越來越近,攤主不時緊張地看一眼。他騰出一隻手托起低垂的雨篷,雨水從另一側淌了出去。

「嘿!當心!」阿汾大吼道,「看看你乾的好事!」阿汾吃早餐時摘下了帽子,他頭頂中央的頭髮向上翹起,如同公雞的雞冠。他左右轉動著腦袋,用手撣去濺落在肩上的水珠,活像一隻伸長脖子吃蟲子的雞。

「對不起,先生。」早餐攤主說。

「好啦,好啦。年輕人,不要那麼兇。」魏先生對阿汾說,「你一點水都不想沾到的話,那不如在家裡吃早餐。」

「跟我老婆嗎?」阿汾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惹得旁邊兩三個人哈哈大笑。「我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老天還沒完沒了地下雨。」

旁邊幾個人頻頻點頭,「今年四月的雨水太多了,天氣也不該這麼冷。」

「你們說什麼呢?」一個老太太大聲說,「四月份的雨水連魚都能淹死。」

「狗屁!」阿汾說,「如果這算正常的春天,那我就是猴子尾巴。」

魏先生站起身,把錢放在桌子上,拿起雨傘。魏先生跟我的塾師一樣身材高大,他長著一張國字臉,兩鬢已經有些斑白。「盼望春天。」他說。這是個有象徵意義的語句,是我們這裡流傳的暗語,即便在中立的公共租界,我們也不能公開表達心裡的想法。

「等待黎明。」攤主鄭重地回答。

「百花綻放。」我補上第三句。

魏先生離開後沒有人再開口。我們吹著熱豆漿,看著碗裡的豆漿,似乎看見了我們的靈魂深處。那幾句話不僅僅表示等待和希望,對我們還有著更為深遠的意義。語句中等待和希望的意思是,我們不投日,不叛國。如果我們希望看到百花綻放的那一天,我們必須忠於祖國,反抗日寇。

回家路上,我的雨傘周圍形成密集的雨幕,我在心裡默默地拿自己跟歷史上的豪傑與巾幗做比較,那些抗擊敵人的將士和鴻儒,那些在兩軍對壘的前線擂起戰鼓的人。我想起那些不願敗壞氣節而退隱山林的官員。我想起那些為皇帝死節的忠臣和為丈夫殉節的烈婦。我決心要變得堅強起來。無論是被隔絕在鼓浪嶼上,還是我的孤獨寂寞,跟歷史上那些偉大人物的遭遇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至於雨水嗎?只有阿汾那麼膚淺的人才會抱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