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虎尾湯 陳霓琪 第2頁,共2頁

「你看。」他指著一艘在日本旗下飄著郵政小旗的汽艇,「每週的郵船。」不久前,在一片所謂恢復正常生活的宣傳鼓吹聲中,日本人重新啟動了郵政業務。雖說食品和煤炭短缺,雖說有一半的工廠不是關閉就是控制在漢奸走狗們手中,但我們總算是有了正常的郵政業務。這是他們建立所謂的東亞「新秩序」,「小弟」拯救「大哥」的騙人花招之一。為什麼國統區和敵佔區之間連郵件都不能互通?郵船上載的是別人丈夫的家書,並沒有我丈夫的。

陽光折射在霧島號上,金光閃閃,一如那位知道它名字的男人的金牙。我搓搓手,慶幸自己穿了夾襖。一陣帶著海藻味的輕風吹過臉頰。突然,藏在海灘下面的一隻白鷺嗖的一聲輕快騰空。我回頭再去看郵船,船頭激起的浪花在不停翻飛。驀然間,不知怎的,我心中浮起一個念頭,今天將非同尋常。今天,無論如何,我都會收到他的訊息。

回家路上,這個念頭在我腦中揮之不去——我走過劇院、澡堂,幾乎腳不沾地,感覺不到腳下的鵝卵石,接著我走入房屋店鋪林立的蜿蜒小巷,鋼琴聲從一扇開啟的窗戶裡飄出來。我想象著聿明的筆跡,他的字瀟灑自信,而且,身為工程師,他總是習慣性地為信件段落一一編號。

很快會有的。我一邊想,一邊為麻將牌局穿戴打扮。很快就能收到他的信。我拿出他走之前做的粉色旗袍。真好看。我撫摩了一下緞面,又放回原處。等他回來我再穿。今天穿這件兔毛裡子的綠緞子旗袍就可以了。我把旗袍從頭上套下,扣上側邊的金屬暗釦。我心裡暗喜,生了阿州才一個月,穿這身旗袍就已經毫不費力了。

佩儷讓我帶寶寶和奶媽一起去,我還叫上了婆婆。她是麻將和象棋的高手,卻少有機會跟人切磋對弈。我想不會有人介意。

「記住,」離開前我告訴阿桂,「如果有信來,馬上讓素莉來叫我。我在黃府。」

「是商會主席黃立松府上嗎?」

「沒錯,我朋友佩璐姐妹倆的孃家。一有信就馬上讓素莉來。」

***

黃府的內廳中,一個富貴之家為女眷聚會準備的東西一應俱全——窗邊擺著玉樹花,孔雀開屏的黑色漆木屏風上鑲有用母貝和玉石拼成的梅花,麻將桌上備有西瓜子、五香花生、鹽漬酸梅。桌邊餐具櫃上擺著一套為我們準備的茶杯,印著牡丹花,有杏、黃、白三色。茶具旁是一大束新鮮菊花,金色和緋色相間,還搭配了南天竹。

我很高興能和她們一起坐下來,暫時把日寇拋到腦後。我們洗牌發出的輕柔碰撞聲,像是退潮時海浪中的貝殼碎片在翻騰,讓我想起大海、沙灘,以及曾經無數次的麻將牌局。有人在笑。窗欄在微風裡咯吱作響,像水杯裡冰塊融化時發出的聲音。是的,和朋友們在一起真好。我有些日子沒見到阿玲和琪琪姐妹倆了。我們在美容院聊過幾句,但距現在已經有好幾個月了。阿玲暫停洗牌,手指理了理烏黑的秀髮,「你燙的波浪真好看,安麗。」她說,「我的髮捲都快沒了。」

「你擦太多髮油了。」琪琪說,「有什麼好奇怪的?」

阿玲和琪琪是我的上下家,我看向坐在對家的佩璐,她臉色黯淡,頭髮筆直,顯得太樸素、太正經了。我想起美髮師對我說過同樣的話。太久沒有和佩璐一起打發時間了,儘管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我們洗好麻將牌,碼成整齊的牌牆,上下兩層各十八張。沒人知道倒扣的牌面是什麼圖案。我們把各自碼好的牌牆推向桌子中間,形成一座四方的牌城。

「他長得真俊。」佩璐邊晃骰子邊看著阿州說。

「你馬上也會生個俊小子。」我說。

「或者是個俏小妞。」阿玲又加了句。

佩璐臉紅了,「哎,阿玲啊。你女兒才是個小俏妞呢。」

「那就是她小名啊,俏妞。」阿玲回答道。

真不該提起兒子這個話題,我怎麼就忘了阿玲和琪琪在美容院的對話了呢?她說的那些命理和解夢的灰心話,還有阿玲多麼希望給本輝生個兒子。不知道她有沒有去找昌佑寺的老住持解夢。

輪到阿玲扔骰子,她扔了一個5和一個4,因為她坐在東風的位置,所以要從自己面前的牌牆開始拿牌。她又扔了一次骰子,這次的數字決定要從牌牆的什麼位置拿牌。「還是得靠運氣。」她說著,在面前的牌牆上放了兩張牌。

我的心思有些飄忽,從安逸的室內飄到遠方已是斷壁殘垣的城牆,又回到我們這個依然受幸運眷顧的小島。我寧可相信聿明靠聰明才智倖免於難,不過運氣也是不能少的。我聽到聲響,立即回頭,盼著是素莉拿信來找我,卻只看到黃府女傭端著托盤從門口走進來,盤子裡裝有幾杯檸檬水。她給佩璐姐姐那一桌上檸檬水時,我們繼續一次四張地摸牌,把東、北兩面的牌牆各拿掉了一小半。我們接過杯子,喝幾口酸酸甜甜的檸檬水,拿走各自的最後一張牌。我們三個人手裡都是十三張牌,阿玲要多拿一張。

小時候,父母也打麻將。客廳的牌桌是為女眷擺的,書房裡則為男人擺著一桌。夏天他們在院子裡打,腳邊蚊香嫋嫋。我坐在角落裡聽他們的動靜,先是嘩啦啦的洗牌聲,然後是比較規律的摸牌出牌聲,自始至終伴隨著的吃喝聲——杯子叮噹作響、嗑瓜子、剝核桃,到了晚上,就是碗筷瓢盆、蟹腿雞骨的大合唱。我最喜歡他們出牌和吃牌時喊出的聲音——紅中、西風、六條。一開始我把紅中、白板、發財幾種麻將牌編成各種故事。後來我開始默記他們每個人坐的位置、他們的嗓音、他們要和不要的牌,然後我就能猜出每個人手上有什麼,誰又會和牌。

這會兒,嚼著花生呷著汽水的同時,我也觀察著每個人的牌風。阿玲熱情有餘而定力不夠,琪琪頭腦精明但不善計算,佩璐跟我才是棋逢對手——從前讀書時她也一直是我的競爭對手。第一圈是東風局,我和佩璐輕而易舉地佔了阿玲姐妹倆的上風。我用門牙磕開一顆瓜子,含了一會兒瓜子殼,品嚐著鹽和八角的滋味。雖說西瓜子並沒有多少營養成分,我還是慶幸我們囤積了足夠的零食。我知道軍隊不會浪費空間來貯存瓜子,可我希望聿明能吃到像樣的食物。他是不會在信裡寫這些事的。我倒是盼望他寫。婆婆見我瞟向門口,對我搖了搖頭。

輪到我坐莊。我連糊了兩把牌後,阿玲抱怨道,「哎呀,安麗又翻倍了。」大家算好點數,付清各自的賬。佩璐搖了搖小銀鈴,女傭過來拿走飲料杯,換上茶杯。

「你該搽點胭脂。」阿玲歪頭打量著佩璐,說道,「再塗點亮色口紅。你丈夫一定會喜歡。」

佩璐示意女傭倒茶,「他太忙了,哪顧得上我擦不擦口紅。」她丈夫家經營著一個醬菜廠,島上人人都知道,自從廈門失守後,醬菜廠就日夜不停工。他們醃蘿蔔、大頭菜、萵苣,反正家家戶戶都是要吃醬菜的,但大部分時候是在熬粥賑濟難民,每人每天四碗。我們很多人都捐了錢,但多虧了醬菜廠提供大鍋和美國標準石油公司捐出汽油罐用來煮粥,不然廈門來的難民就得捱餓了。

阿玲吹著熱茶。「我丈夫對我總是很上心的。」她說,「無論他什麼時候下班回來。」

「或是賭完回來。」她姐姐介面道。

我們把餘下的牌牆推倒,重新洗牌。「佩璐的丈夫可是平民英雄呢。」阿玲說,「我們家本輝,怪可憐見的……」她的下巴顫抖了一下。「他擔心得要命。國內的生意完蛋了,又去不了呂宋島和雅加達的分公司。」她從袖籠裡拈出一條手帕。

「安麗的丈夫正在為我們大家冒生命危險。」佩璐說,「他才是真正的英雄。」

阿玲和琪琪的紅色指甲在淺象牙白麻將牌上轉動著——喜慶的紅、利是封的紅、鮮血的紅。「郵政又通了,你一定很開心。」阿玲的紅寶石戒指在燈下閃耀。

我摸麻將牌的手遲緩下來。通了郵政,卻沒收到郵件。我從阿玲的肩上瞥了一眼那盆玉樹花。阿州在輕聲啼哭,奶媽把他跑在胸前又搖又拍,最後伸出小指頭讓他吮吸。

我看著寶寶一邊吮,一邊不安地扭動,阿玲也伸出塗著紅指甲的手指,舔上面的鹽味和蒜味。奶媽搖阿州搖得更快了,卻毫無效果。

我搖搖骰子,剛要擲下,阿州尖叫起來。我扔掉骰子,推開座椅。夠了!

「安麗,」阿玲和琪琪不約而同地抗議道,「你讓奶媽照顧嘛。」

我抱起阿州,親了親他鹹鹹的臉蛋。「您幫我打牌行嗎?」我問婆婆,「我想回去,在家裡才好給他餵奶。」

「當然可以。」婆婆說。

佩璐的母親送我到大門口。「要不你一會兒再來。」她說。

「謝謝,我不過來了。」

外面很冷,太陽垂頭喪氣地掛在空中。送信時間還沒過去。我把阿州的小毯子拉上來蓋住他的腦袋。黃太太關上大門,金屬門發出空蕩蕩的撞擊聲,在一棵光禿禿大樹的深色枝丫下久久迴盪。然後一切陷入沉寂。我抱著阿州站在廣袤的星空下,尚不明朗的星星彼此間遙不可及,從天上冷冷地打量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