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虎尾湯 陳霓琪 第1頁,共2頁

戰火終日未停,轟炸聲和槍炮聲令人神經焦慮、惶恐不安。下午風向一轉,炸藥的焦嗆味和廢墟的焦土味向我們襲來,如毒霧般滲進屋頂和牆壁。漫天煙塵令人窒息,它們來自被炸得粉碎的房屋、道路、莊稼……還有我不敢去想的東西。我以為天黑後會休戰,就像漁夫日落收網,交戰雙方自然會鳴金收兵。然而等到地球東轉、太陽西沉,戰火一刻未停。很快會停的,我心想。我坐在竹搖椅中前搖後晃,用手指梳理阿梅的頭髮,撫摩她的背。快了。

阿梅熟睡後,我將她放到母親床上。我不想把她抱回樓上的兒童房,明早日軍沒準會照我家來一發炸彈,我可不想讓她離危險更近一層樓。我心想,乾脆跟婆婆都到樓下去睡好了。阿桂和素莉幫我把床墊和被褥搬到客廳當中,婆婆和我的床墊緊挨著。

等我們歇息下來時,轟炸和槍聲總算停歇了。我在被子裡瑟瑟發抖,對於屋裡所有細微聲響——巷子裡各種腳步聲,遠處每次的喊叫聲——都警覺不已。我聽著婆婆的呼吸聲,看著慘白的月光從窗隙間漏進來。那晚空氣中夾雜著火藥毒塵,比起往夜,月光猶顯濃稠。

「寶貝,」我對腹中核桃大的胎兒喃喃道,「這不是我所希望的,你不該出生在這兵荒馬亂的年代。」

我閉上眼睛,想到應該讓阿梅跟我一起睡,地板很涼,但她能窩在我的懷裡。我用手撐著起身,轉念一想,又躺了回去。阿梅在母親身邊已經熟睡,何必再弄醒她。我蜷起雙腿,把一隻冰冷的腳丫塞到另一條腿下,又把被子拉到齊耳高。我浮想聯翩,想象聽見白狐對月號叫,白鷺發出悲鳴,彷彿夢見鴻雁西飛。白狐和眠鷺的意象,出自唐代李賀的《溪晚涼》,是我的尊師代於華最愛的一首詩。

我一定是夢見了代老師,第二天黎明,當新一波炮火發出的呼嘯轟鳴聲把我驚醒時,她的影子依然縈繞在我腦海。這無疑是種慰藉。代於華曾教過我三年國文,她與我們這些學生一道激賞詩歌,抒發情懷。

「唔……」婆婆推開被子坐起來。我們很快穿好衣服,準備開始行動。婆婆稱之為「偵察任務」。一直被關在家裡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踏出門時,我有些退縮,但婆婆沒有遲疑,昂首挺胸出了院門,走進巷子。

我們來到菽莊花園前的沙灘,圍牆外花盆裡綻放的一叢叢橘色花朵吸引了我。海鳥掠過海面,飛向淺藍色的天際。我再定睛一看,發現一艘日軍軍艦正不動聲色地浮在水中,船的兩側各有一個煙囪,船中央是桅杆,旁邊歪歪扭扭的高架子活像小孩搭的鐘樓。我們越過沙灘,來到九曲四十四橋,沿著遍佈礁石的海岸迂迴曲折地前行。最後,我們看到海灣裡停泊著一些小船,一群人身邊堆滿大包小包的行李。

「要是我們改主意,恐怕也會來這裡。」婆婆說。

那不大可能。我們沒那麼容易被嚇跑。

我和婆婆靠在石欄上,斷斷續續地聽到船家和逃難者的討價還價聲。他們的聲音忽高忽低,不時有恐慌的叫聲響起,但很快又壓抑下去,好像在擔心自己的絕望情緒會不斷拉高船費。

「按理說,」沿著九曲橋往回走時,我說道,「逃難並不可恥。」可我不太喜歡他們的樣子,慌張成那樣,惶惶似喪家之犬。就在昨天,我們也曾考慮過同樣的事。「按理說,」我繼續說,「即便最英勇的將軍,也要懂得適時命令將士們撤退,重新佈防。」婆婆可是將門之女,她應該清楚。

「你是在問我嗎?」

我想著聿明,他為國家萬死不辭,而這些人,卻只顧著保全自己的卑微性命。我像孩提時那樣,向婆婆坦率吐露心聲,「如果說撤離可以光明正大,那為什麼我在海灣上看到的只是膽怯懦弱?」

婆婆唇邊閃過一絲笑容,卻沒有回答我。

到達山頂後,我們回望大海。海水湛藍,對於世代移居於此的閩地人而言,那是一種希望之色。

「去島上另一頭看看吧。」婆婆說。

我們從島上迂迴的街巷中挑了一條相對最直的路線,橫穿鼓浪嶼的南部腹地。婆婆邁著大腳闊步往前走,長及腳踝的裙裾翻飛,我一路小跑地跟著她。離輪渡碼頭越近,就遇見越多迎面而來的人——揹著包袱的後生、拖家帶口的人、莊稼人、體面人,全是陌生的面孔。他們向我們打聽市政廳、英華書院或任何可能收容難民的地方。一位戴著呢帽和墨鏡,鬍子花白的先生問我們鼓新路怎麼走,說是有遠房表親住在那邊。婆婆給他指了路,又向他打聽前方的訊息。

「昨天,」他說,「兩位營長捐軀,譚師長負傷。我軍只得連夜後撤到江頭。廈門淪陷是遲早的事了。」他提起隨身攜帶的竹籠,看著裡面的金絲雀。「多少朋輩成新鬼,一言難盡啊。」這句詩令我熱淚盈眶,不禁又想起了代老師。

我和婆婆互相攙扶著,從這群張皇的男女中擠出一條路來。在海堤上,我們更清楚地看到了廈門方向的逃難人潮。大小不一、各式各樣的船隻向鼓浪嶼駛來,而在對岸的廈門島,人們紛紛湧向海岸,爭先恐後橫渡海域,投奔相對安全的鼓浪嶼公共租界。

一隊敵機從頭頂飛過,一如既往地向臺灣飛去。其中一架猛然離隊,向正在行駛的船隻俯衝過去。它的下降角度極陡,我一度以為,飛機會一猛子扎到海里,再冒出水面,嘴裡叼著一尾活蹦亂跳的海魚。而事實是,它拉平機身,開始向那些平民船隻掃射,機槍子彈在海面激盪開一條筆直的縫,接著射進船裡。槍膛的金屬撞擊聲和子彈射落的摩擦聲戛然而止後,空中響徹著人們惶恐的尖叫和跳船墜海的水花聲。

我旁邊一個招風耳男人朝空中揮舞拳頭,「該死的日本狗雜種!」他咆哮著。我們都跟著吼起來,這是憤怒但又無奈的集體控訴。飛機消失不見,我們回頭去看那些彈痕累累的船隻,還有在水中掙扎的人們。靠海岸不遠處,有一艘小船瀕臨沉沒,一家人緊抓著船舷。一艘汽艇快速朝鼓浪嶼方向駛來,與小船擦肩而過。汽艇要靠岸時,人們將它推開,衝船員嚷著掉頭去救人。就在大家爭執不下之際,小船沒入水裡,留下六七個人拼命撲騰著。救人啊!我不停地禱告,眼見得一個又一個小腦袋消失。天曉得,為什麼當媽的沒教會他們游泳?

婆婆握緊我的手。「我們看得夠多了。」她說。

四周的人推推搡搡,我快要喘不過氣了。「走這邊。」我邊說邊把婆婆拉進一條小巷。我原本沒打算去代老師家,但我們不經意間已經到了她家所在的僻靜小巷裡,他們夫妻倆和孩子們一起住在她婆家。我想,日本人如此濫殺無辜,不知代老師有何高見。我敲了敲門。樓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我難為情地退後幾步。聽著是她丈夫的聲音,他是和代老師同一所學校的數學老師。

「你怎麼總是這麼固執?」他大聲嚷嚷。

「我管這叫責任。」代老師回答。

「你,」男人氣急敗壞地喊,「你做什麼事都有一套說辭。」

「娶我之前,你就知道我是知識女性。」

「我們走吧。」婆婆剛開口,門就開了。一個年輕女人茫然地看著我們,我說我們晚些再來,她一言不發關上了門。

「你以為我一點都不在乎學生嗎?」我們走遠了,依然能聽到男人的聲音,「要是我能做主,我肯定會留下,你知道的。」

我彷彿能看見他瘦弱的肩膀和梗著的脖子,一副怒氣衝衝的樣子。代老師的丈夫為人精明,儀表堂堂,只不過,嗯……要是有人讓他跑路,我保準他會跑。

到家時,母親正拄著柺杖,在客廳蹣跚著四處走動。聽了我們的敘述,她叫來阿桂。「喊素莉來幫忙。我要你們把儲糧間的罐頭和米袋子歸攏一下,這樣,年輕女眷們,像安麗、素莉、寶萍都可以藏身。我們要做好準備,預防萬一日本人對公共租界有動作。安麗,」她轉向我說,「今天你見得也夠多了,往後就待在家裡,安全些。」她和婆婆對視了片刻,隨即掉轉目光。

***

我聽到撤離的動靜,或許我以為我聽到了——大概只是做夢,指望我軍的撤退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也許,我所聽到的只是那些被拋下的人——他們的慟哭聲嘶啞空洞,像是胸膛被炸出大洞,他們既驚訝於其空虛無物,又困惑著其毫無痛感,心肺破碎處氣若游絲。

事發之前,一切彷彿在情理之中。你大致都能理解,父輩亡故、丈夫參軍、師尊泯滅、甚至敗軍棄城。這些都不是新鮮事,你以為一旦自己遭遇到,也可以瞭然。而當一切真的發生,便不再貌似理所當然,你會發現,自己絲毫無法理解被拋棄的感覺。

我軍於夜間敗退。正如古話所說:「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次日拂曉,敵人開始新一輪的猛攻,此時嶼仔尾炮臺仍在中國海軍的控制中,日軍轉而將火力集中到廈門島另一側。日軍轟炸機不再兜著圈子飛回臺灣,而是在鼓浪嶼低空盤旋著。我正匆忙趕往代老師家。我感覺射擊手彷彿盯上了我,飛機從頭頂飛過時我趕緊躲到屋簷下。然後我鼓足勇氣鑽出陰影,繼續往前走。這不關我的事,可……我推開一群目光呆滯的難民,來到代老師門前,我想知道她是否會留下來。

我撩開臉前的髮絲,敲了敲門。「代老師,」我喊道,「我是劉安麗。您在家嗎?」

門開了道縫,是代老師的公公,好又早裁縫鋪的裁縫,向外窺視著,「你不能見她。」他壓低嗓子說。

「為什麼?」

厚厚鏡片下的魚泡眼眨巴了一下,「她不在這兒。」

「那她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