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虎尾湯 陳霓琪 第1頁,共2頁

在最初的日子裡,縱然聿明沒有音訊,縱然我們看到日本女人在集市裡點頭哈腰,生活貌似沒有大的改變。甚至,連囤積應急用品的做法也似曾相識,與颱風肆虐前的準備並無明顯區別。當然在電臺報紙上也聽到、讀到敵機轟炸和一些壞訊息,但一切看來遙遠得很。

雖說我不清楚母親能否預測局勢變化,但她已經開始籌劃著保全自己的財產了。她請律師在倫敦、紐約和多倫多開了賬戶,然後派我去銀行按她指定的金額匯款。

到了四月的第三個星期,母親手裡的大部分錢都安全匯出了國,然後她著手進行下一步:埋金子。一天晚飯過後,她把阿桂、素莉還有我叫到她房間,告訴我們她想在後院挖坑的地點。「要挖到你一條胳臂加兩隻手那麼深。」她叮囑道,「記住,千萬別跟其他人提你們辦的事。」她囑咐她們,務必要等到黑夜,而且幹活時不能出聲。她們離開後,她交代了我的任務。我要用厚棉布和結實的布繩縫製布袋,每袋裝20個金幣,再把裝滿金幣的布袋分別用錫鐵盒裝好,親眼看金子埋妥。

第一天晚上,月黑夜涼。我摸索著走到院子當中,女傭們已經等在那裡。「少奶奶,」阿桂握住我的手低聲說,「素莉覺得應該在靠牆那一頭的角落挖。我說要在晾衣繩下面挖第一個坑。」

我努力回想白天的院子,想著掩埋物件會不會留下痕跡。鼓浪嶼多石,不能等到挖下去才知道挖不動。「先用幾根竹竿探探地面。」我小聲說。她們找來靠在菜園籬笆上的幾根竿子和一個木槌。試探幾次,折壞幾根竹竿後,我們找到第一處開始挖洞。挖好後,素莉把我給的錫鐵盒丟下去,她和阿桂掩好土。我們把土踩踩實,開始找下一處。

第二天早上,我在地圖上標出位置,寫了一個對句,描述埋金子的地點,然後她們在翻動過的地方灑上沙土石子。一晚上挖兩個洞,不到兩個星期就大功告成。我補了最後一個對句。和母親一起熟記後銷燬地圖。

時間剛好。只過了幾天,我們就近距離感受到敵人來勢洶洶。當時我、阿梅、奶媽寶萍正在美國領館附近,突然聽到飛機的轟鳴聲。飛機從東南方漸漸逼近,飛得很低,我能清楚看到機翼上印著太陽旗。

「會飛的船!會飛的船!」阿梅叫起來。

「是紅眼睛飛機。」寶萍對阿梅說,又教會她一個新詞。

「紅眼睛,紅眼睛。」阿梅哼著,旋轉的裙子像張開的太陽傘。

突然間,其中一架飛機開始下降。飛到我們正上方時,它懸停著扔出一些東西,像片片紙屑一樣在風中飄散。「我的……它,我的。」阿梅尖聲叫著,伸出手去接一張飛舞的黃紙片。

我一把抓走。紙片跟日本浪人和漢奸們站在街角散發的傳單一樣,都是欺騙好人的鬼話。傳單上印著粗體字,叫囂著王道樂土、共存共榮、友善鄰邦。我撕掉傳單,扔向空中,無心再阻止阿梅去追趕已經沒了殺傷力的碎紙片。

***

第一輪轟炸開始時,我睡得正熟。聽到聲音,我起床衝向窗邊,用力把門窗都開啟。紅色閃光穿破黑夜天際,伴隨著一連串刺耳呼嘯,一聲接著一聲的轟隆巨響。我看不到轟炸的地點,窗戶的方向不對。我衝向婆婆的房間,見她已站在視窗。

「你看。」她邊說,邊指著吳丹本家的房子,那裡原本是母親最初幫我選定的婆家,吳丹本差點成為我的公公。在照耀著雲朵的閃爍亮光中,我們看到,吳家人為了看得更清楚,全部爬上了屋頂。

「笨蛋。」我喃喃道。

婆婆搖搖頭,「他們連孩子都帶上了。」

我們翹首看向房屋和樹林,張望著爆炸發出的耀眼光線,炸彈好像落在了廈門城外,靠近廈門炮臺的某處。

「少奶……韓太……快……」素莉在樓梯上叫我們,話音在爆炸聲中斷斷續續。

「你去吧。」婆婆說道,「我要穿好袍子。」

「我喊得嗓子都啞了。」母親一看到我就說。她坐在床上,阿梅在一旁,奶媽俯身靠在床上拉住阿梅的小手。「你婆婆人在哪裡?」

「過來了。」

「素莉,去接她。」

母親房中的百葉窗關著,但炮聲依然清晰可聞。我抬頭看到婆婆遲疑地站在門口。

「快請,韓太太。別拘禮了。」她揮揮手道,「請進來吧。」

又一枚炮彈炸開,響聲更大。我忙一縮頭,再抬頭時看到阿梅一頭躲進母親懷裡。

「日本人還沒打到這裡。」母親說,「現在決定還為時不晚。」

我把窗戶開了條縫。「什麼?」我轉過來,衝她直皺眉。「假如您說的是逃難,這事去年夏天北平淪陷後我們不就商量過了。」連聿明也贊同我們留下。鼓浪嶼上住著這麼多歐美人,日本人要打進來的話就太猖狂了。

「當時你丈夫還在家,日本人也還沒打到家門口,說話當然輕鬆。現在安排一下,去香港或馬尼拉避難,還不算太晚。」

「現在?炸彈臨頭的節骨眼?」

「不趁亂逃,還等什麼時候?」母親房裡的鬧鐘敲了半點鐘。現在是4點30分,離日出還有兩個鐘頭。一旦做出選擇,我們就得拋下一切,趕緊收拾細軟找船上路。我在凌亂的桌子和架子之間踱步,有那麼一瞬間,我能想象那種輕鬆……要是能放下我所在意的一切親情家事和種種牽絆,結果會怎樣?

「您跟我們一起走嗎?」我馬上覺察了母親的答案。對她而言,即便我們能找轎子送她上船,一路也將千辛萬苦。然而更重要的是,旅途再艱難,也難不過說服她離開家門。

「我不走,孩子。」她回答。

「那我們也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