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虎尾湯 陳霓琪 第1頁,共2頁

烏雲壓頂,一陣狂風吹亂我的頭髮。我把髮絲向後攏了攏,電閃雷鳴中,我眼見著聿明登上渡船——他舉起的手、他挺直的鼻樑、他軍裝下的槍套。我不停地揮手。他終於走了,我開始回頭,拖曳著腳步,繼而奔跑起來。我離他越來越遠,一直跑過山坡,經過一家家金屬卷門緊閉的商店。走了。又走了。我放慢腳步,喘著氣。一束燈光照進巷子,起得最早的店家正吱吱呀呀地拉起店門。

突然下起了雨,豆大的冰冷雨點打在我頭上和肩上,轉瞬暴雨如注。到家時,我已經渾身溼透,臉上流淌的淚水被傾盆大雨沖刷殆盡。

雨下了一整天,水從屋頂的瓦片上傾瀉下來,濺落在石子路上。雷聲滾滾,我去盤點應急存貨時,在儲藏室裡也感到震耳欲聾。盤點結束,雨還在下,我便將針線籃拿到客廳。從籃子裡翻出聿明的一隻襪子,握著它在臉上貼了一會,然後拿出縫補球做起活計。我不會像舊時閨秀那樣倚窗繡枕,但我可以把他的破襪子縫補好。

補好的襪子看起來簇新。我用手指試了試後跟和腳趾,然後放在旁邊桌子上。我嘆口氣,又翻了一遍籃子,找到雙千層底,大小正適合母親纏過的小腳。聿明告訴我,因為沒有布,婆婆曾用報紙給他的鞋做襯裡。下雨天報紙泡爛變成泥糊,晚上婆婆只好往鞋子裡重新塞進幹報紙。聿明的父親過世後,西瓜頭這樣對待他們母子,實在令人不恥!

我挑了根針,但一想到要在千層底邊納上無數個小針眼,心裡別提有多彆扭了。我把千層底扔回籃子,走到窗邊,注視著這個嘈雜又安靜的世界,嘀嘀嗒嗒的雨、光滑的石子路、垂落的樹枝。我該怎麼做?一個女人該怎樣等待丈夫?敵人尚未到來,愛國志士該如何抗爭?我透過雨水蜿蜒流動的窗戶,向這個世界尋找答案。

我一無所獲,於是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給母親做鞋的千層底和棉襯裡,穿針引線,盡我所能,納出最細、最密的針腳。

下午,我陪阿梅玩耍,朗讀詩集,練習書法。除此之外,我這樣的女人在這種天氣還能做些什麼?

夜裡,我蜷在床上聽著雨聲。我們相聚的時間多麼短暫:只有一天,他便又離開了,他那一側的床鋪如從前一樣冰涼。實際只有半天。我抱著雙膝,回想因為去寺廟而錯失的幾小時。這麼久,足以讓阿桂和素莉做出六道菜,足以讓大家對我惱火抓狂。我到底在想什麼,明明知道聿明隨時可能回來卻還到處亂跑?

我輾轉反側,手臂甩到被子外。我真傻到了家!我不該出去的。我踢掉被子,手心貼在小腹上,胎兒還只有堅果般大小,沒有任何動靜。等聿明下月回來時,他會長大一點,聿明用手可以感受到胎兒的動作。下一回的情形會好些。聿明回來時會萬事齊備的。

我又翻了次身。雷聲在大地上轟隆,像遙遠的炸彈在我胸口迴響。睡意令我四肢癱軟,思緒卻依然活躍。我從炸彈想到李軍長,以及他勸服聿明入伍的謎團。聿明不是已經間接參與戰事了嗎?軍隊不是需要像西門子公司修建的那些道路、鐵路、電力和橋樑嗎?李軍長究竟說了什麼?而聿明又為什麼不能解釋給我聽?倦意湧了上來,我只知道他離我很遠,越來越遠。

第二天早上,傷感的情緒蕩然無存。陽光從窗戶灑進來,鳥雀在鳴唱,空氣裡有橘花香。好吧,我對自己說,他答應一定會回來,而我們在這小島上亦性命無憂,何不盡情享受呢?我穿上寬鬆的褲子和外套,跑出去追趕阿桂,她已經出門前往市場了。

自我出生起,阿桂就在我們家了。她以前是我的奶媽,後來成為保姆。她丈夫在世時,她和女兒也一直住在我們家。後來女兒遠嫁,阿桂每年只能去探望兩次,便把所有母愛傾注在了我身上。

早市生意一如往常地繁忙。主婦和廚子摩肩擦蹱,搜尋著菜品,有的聞聞甜瓜,有的掰開魚鰓看新不新鮮。我和阿桂買了一串指頭大的小米蕉。我們俯身去嗅檸檬和青檸。我們還站在販賣活魷魚的攤鋪前,看墨點抖動和顏色變化。價格很貴,但我們還是一如往常地買了些,夠做一小盤菜。

魷魚和蝦子的攤位旁,有兩個腳踩木屐、身穿和服的女人,彼此在行90度鞠躬禮。我們經常看到一些橫行霸道的日本人,也就是日本浪人,一方面公然縱容走私,另一方面指使漢奸走狗在街頭巷尾不斷散播「王道樂土」的謊言,自己卻在陰暗處窺視。住在公共租界的日本婦女通常會讓女傭到市場來採買物品。為何她們今天會在這兒?鞠著躬、擋住別人去路、捂嘴訕笑、伸指對海鮮評頭論足?而此時此刻,她們國家的軍隊正在空襲我國城市、殺戮姦淫我國人民。更有甚者,我的丈夫在拼命,有的小販卻在售賣著5塊一份的日本白糖和8塊一份的中國白糖。

「上週才7塊錢。」我們一往回走,阿桂就開始抱怨,「哪兒才是個頭啊?」

「我們少買些就是了。等等!」我說著,想到原本打算買份報紙。

「您看。」在我付錢買當天的《廈門時報》時,阿桂眉毛一揚說道,「您的戲又要上演了。」

報架後面的牆上貼著張海報,宣傳下個月的巡演戲目:《柳蔭記》。「我的戲?」我付了報錢,轉身就走。

「哈,少奶奶。」阿桂緊跟上我說,「您知道我的意思。您跟祝英臺簡直一樣啊。」

我翻了翻白眼。「這是什麼話,阿桂?我一點兒都不像她。我是小時候打扮得像個男生,而她已經是個大姑娘了。況且,她不但女扮男裝,還騙過了心愛的人。」我不禁莞爾,想象著祝英臺扮成書生時的那種怡然自得。

「兄送賢弟到池塘,金色魚兒一雙雙。」我邊唱邊搖晃手上的袋子。

「弟兄分別誠感傷。」阿桂應和。

我們笑得前仰後合,年輕旦角的唱詞用阿桂蒼老的嗓音唱出來是如此滑稽。「我們帶素莉和婆婆一起去看戲。」我說,「母親可以坐轎子去。」為什麼不呢!我邊想邊大步往前走。為什麼不及時行樂呢?答案顯而易見。因為聿明。因為他沒有機會享樂。

阿桂跟上來挽著我的手。回到廚房我們又開始哼起來。我邊從袋子裡掏出胡蘿蔔,邊唱出戲詞:

「兄送賢弟到井東,井中照見好顏容。」

阿桂從袋子裡拿出豬肉,用彆扭的尖聲應和:

「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真好聽。」素莉在門口嚷道,「再唱一遍吧。我也想學。」

「來。」阿桂將一塊五花肉拍在案板上,遞給素莉一把刀,「把肉切塊,要拳頭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