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虎尾湯 陳霓琪 第2頁,共2頁

我們手裡清洗著芒果,把這段戲詞連唱了三遍。

「是《柳蔭記》。」婆婆在門口說道。

「婆婆。正好您在這兒。」婆婆通曉所有曲目和生旦淨末丑的唱詞唱腔。在宮中作人質時,她聽過名角兒們給慈禧太后和小皇帝唱戲。這是她和其他「女賓」為社稷穩固獻身的唯一獎賞——看戲曲名角兒排戲,有時還能看正式演出。「接下來是什麼?」我問婆婆,「無緣對面不相逢的下句是什麼?」

「先把圍裙給我,讓我乾點活。」

我把一袋蝦倒在桌子上。

婆婆挽起袖子,把圍裙系在腰間,將一隻發亮的青灰色蝦子的頭剝下來,用小生飽滿洪亮的聲音唱道:

「兄送賢弟到河坡,漂來一對戲水鵝。」

儘管沒做出戲子那種誇張身段,婆婆的聲音和表情依然把角色演活了。

後來,我和阿梅在花園再遇到婆婆時,她臉上又恢復了深如古井水般的晦澀神情。但她一看到阿梅,便放下水壺,伸出了雙臂。多虧有阿梅,因為她,婆婆總算答應搬來跟我們住。我多希望當初能早些說服她。她在韓家受了大太太多少欺負啊。

「不要吮手指。」她對阿梅說,「跟奶奶一起唱。奶奶教你一首新歌。你聽好了。」

「你好比斷線風箏飄無際。」

阿梅跟著奶奶,用甜美純真的童音,一字一字地唱。

人不能一天到晚總是心事重重,擔驚受怕——起碼在那些日子我不能。那是四月天,到處開滿了綠色、黃色、粉色、珊瑚色和淡紫色的花朵,正是草長鶯飛、百花競豔的時節。同胞正在遭受的苦難,我丈夫以及我們所有人所處的險境,我們充耳不聞、視而不見。我們只看到些關於戰爭的報紙新聞和小道訊息,戲裡的古老故事反倒更為真實。春光明媚,更容易使人聯想起神仙眷屬。

下午,我坐在桌前記錄和阿桂在市場上的花銷,心裡想著那出戲——梁祝的十八相送詠詩和柳下誓約。我在頁首寫上日期。我咬著圓珠筆頭,想到祝英臺的父親,是他的貪婪拆散了這對戀人,都怪他橫了心要把女兒嫁給富家公子。

6兩魷魚,我在紙上記下,此時我又想起了與母親的舊日心結。當年母親要我嫁給吳丹本的兒子,後來又是於騰水的兒子、李犇的兒子。全是些富家子弟。我們家的地都在母親名下。她總是坐在大紅桌邊,計算著外公留給她的地產所帶來的佃金收入。這幾年,她在一個帶活動桌板的坐墊椅上看賬,把桌板拉到膝蓋上方。有時她也會坐在床上,在紅木床頭桌旁盤點。當然,她對窮人很大方,但她也對每一釐錢的去向一清二楚。

1斤洋蔥,我寫道,4角……

我拿著單子去樓下母親的房間,心裡升起一絲苦澀。我還記得她是怎樣提醒我,聿明家道窮困和血統不純。「如果你嫁給他,」她說,直到現在我依然忘不了她聲音裡的惱怒,「你的孩子就不會是純正的漢人,他們將有四分之一的蒙古血統。」

「他們將是成吉思汗的子孫!」我大吼。我氣極了,將茶杯砸向地面,衝出房間。

「你被慣壞了!」母親在我背後嚷道,「你以為這些上好瓷器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不過,那畢竟是好些年前的事了。之後她也漸漸接受事實,甚至還祝福我們的婚姻。我敲了敲她的房門。「購物清單。」我邊進屋邊說。

「謝謝,乖孩子。就放我桌上吧。」

「白糖花了8塊錢。」我多說了一句,不由自主地想為難一下她。

「這麼貴?」

「中國白糖的價。」我說,「您要為了省3塊錢用日本白糖嗎?」

「當然不會。過來,孩子。」母親拉起我的手,「如今局勢不同了。對付眼前的困難應該靈活著點。你婆婆今天還好嗎?」

「她很好。」

「那就好。我好像聽見阿梅在唱什麼戲裡的詞?能帶她過來唱給我聽聽嗎?」

我有些慚愧。母親對待婆婆一直都很好,我怎麼忘了呢?我捏住她的手道,「我這就去叫阿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