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虎尾湯 陳霓琪 第2頁,共2頁

夯、夯、夯。去年10月,我第一次聽到這聲音,它比零式戰鬥機聲音更低沉。是轟炸機。阿梅從外婆床上滑下,向我跑來。

「我年紀大,又富態。」母親在噪聲中提高嗓門說道,「我這小腳不中用啊。你要保全下一代的。」

我抱起阿梅,「不行。我不能丟下您。」

「阿桂留下來服侍我。」她不耐煩地擺擺手,「你去吧,我要穿衣服。」

母親神情忐忑不安。我猜她是想要抽菸。婆婆和素莉轉身離開,阿桂留了下來,只有她無須假裝對母親抽菸一無所知。

我們幾個人去廚房喝茶,彷彿這樣能解決問題似的。我跌坐在椅中,示意著請婆婆坐下。「您怎麼看?」我問她,「該走,還是留?」

婆婆沒有正視我,眼神在空中某處游離。「馬尼拉熱得很。」最後她說道,「不過,在那兒過日子,不見得很不舒坦。」

不舒坦?她這樣看我麼,我是個講究舒坦的女人嗎?我也愛國。為了國家和親人,再苦再難我也經受得住。「那聿明怎麼辦?」我質疑著。我的丈夫。她的兒子。「去了那裡,他就再也找不到我們了。」

「就算我們留在這裡,」她說,「他要穿過敵軍封鎖線,談何容易,要是廈門被日本人佔領就更難了。」

「那倒不至於。」從我跳下床開始,我的大腦就一直飛速旋轉,試圖理清所有頭緒。我低頭伏在桌上,思索著。

「哎呀!」我一下子彈起身,撞翻了凳子,這才發現身旁是素莉而已,她正要把茶壺放在桌上。

「我只是說呂宋島天氣炎熱。」婆婆繼續道,「因為我在那兒住過,你沒有。當然那會兒不一樣,我公公和丈夫還健在。」她的指尖撫過面頰,彷彿在回憶著,她作為中國大使夫人逗留在馬尼拉的那段短暫幸福時光。

「那您的意思是?」

她聳聳肩。「將來意外變故太多,我這腦子算計不了那麼遠。如果你想去馬尼拉,我保證那裡的華人很高興接納我們。很多人還記得我丈夫。公公他們父子倆都很受人敬重。」

「您的意思,我們應該走?」

「除非你想走。」

除非我必須走。我又不是游牧民族,一有風吹草動,收起帳篷就能策馬遠行。鼓浪嶼是我的家。連沿著海岸走遠路去福州,我都覺得太遙遠。「我怎麼能離開鼓浪嶼呢?」我問,「我母親怎麼辦?」

「你做主。」

阿梅踢了一下桌子下面,鑽到我的兩腿間。「還有,」我說,「我不願意再無端拉長跟聿明的距離。」

素莉把阿梅從桌底下拽出來,抱到桌上。在她們身後,晨光初現,將霧靄染上一抹汙紅。素莉挖了一勺芒果肉,正當阿梅張嘴時,天空中映出一道慘淡的粉色。

「素莉,」我喊道,「把她抱下來。快點。」

轟炸剛開始時,我就是這麼緊張。我把阿梅留在樓下,不讓她接近窗戶。我關掉電燈。不許任何人出門。粥煮好後,我只點一根蠟燭,把母親的早餐檯儘量推得離窗戶遠些。

然後,我又回到廚房跟婆婆一起用茶。對爆炸聲,一天之內是不可能習以為常的。每次爆炸都把我嚇得戰戰兢兢。我縮緊雙肩、眯起眼睛、緊咬牙關,直到腦門痠痛。我們倆坐在那裡,喝著茶,徒然揣測著,我軍士兵的裝備彈藥不足,能否抵擋得了日軍進攻。但我們的軍隊長官比日本指揮官更有智慧,不是嗎?中國自古就有不少彪炳史冊的帥才。三國時諸葛亮不就曾運籌帷幄,以弱勝強嗎?我們坐著回想種種歷史典故,直到意興闌珊。我們盯著茶杯,聽著炸彈的爆炸聲。最後,我受夠了就這麼一直躲在家裡,於是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推開凳子站起身。

「我覺得轟炸聲少了。」我說。

我走出前門,碰到了阿桂。「我要去看看情況。」我低聲道。

她毫不猶豫地說,「我跟您一起去。」

我們走了不到十步,林老先生就從他家鐵柵欄門後叫住我們。「看到什麼狀況,告訴我一下。」

我點頭答應,沿著一條窄巷往前走。轟炸確已不再密集,但依然時有發生。小巷兩側的圍牆和宅院擋住我們的左右視線。走到我舊日的中學時,一片開闊天空展露出來。我們爬上一個可以俯瞰操場的土丘,十多位老師正聚集在門廊下。其中一位老師看到我們,跟其他人湊得更近了些。看樣子他們像在謀劃著什麼。

透過樹枝,我看到飛機從東北方逼近。緊接著一隊敵軍轟炸機在戰鬥機的護送下,向我們直撲過來。在最後一刻,它們拐個彎,向臺灣方向飛去,把我嚇得氣喘不已,劇烈的心跳聲幾乎與飛機引擎聲相仿。我們正要離開土丘上的觀察點時,又看到兩組日軍飛機。它們的飛行路線保持一致,先往前飛,兜個圈子繞開鼓浪嶼,然後往東飛回去。

回到巷子裡時,林老先生正等著。他推開大門,一瘸一拐地走出來招呼我們。「狗雜種。」他對著天空揮拳咒罵,一直喊到咳嗽發作。「跟我說說,」他最後才粗聲說,「你們看到什麼了?」

「只知道轟炸還在繼續,沒完沒了。」

「我在這兒都聽得到。」

「看樣子還沒接近這裡。」

他點點頭,我們各自進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