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虎尾湯 陳霓琪 第1頁,共2頁

我朝美容院走去,天空陰沉沉的,小巷和兩旁的房屋也灰濛濛一片。除了我身上亮麗的紅外套,周圍的一切都異常沉悶——兩側爬滿青苔的磚瓦和石牆,忽上忽下的臺階和斜坡,還有路旁的水泥排水溝。我心想,眼前這景色跟一頭直髮的我倒是十分協調,平凡而拘謹。我像往常一樣快步向前走,白色的丁字鞋嗒嗒地敲擊著溼滑的路面。

吳寡婦家的老五正站在自家麵館門口,兩腳叉開,雙臂抱在胸前。他舉起健壯的手臂向我打招呼,我心想,他的體格多像一名戰士啊!吳家老五同他的四個哥哥一樣,都有一副寬闊的身板,這歸功於他們每天不停地揉麵、切面、拉麵。廈門島和鼓浪嶼到處是吳家兄弟這樣的壯漢,他們像山上隨處可見的花崗岩一樣強悍。我自己的兒子——雖然還沒出生,不過,這個屬虎的孩子一定會是個男孩——也會像他們一樣強壯。他會擁有戰士的體魄和學者的頭腦。

我心想,將來一定要把兒子培養成一名優秀的戰士。我邊想邊往前走,漸漸走近糕點店旁的小亭子,一個年輕和尚筆直地坐在裡面。我順手朝他面前的缽裡扔了一枚硬幣。想必他也能像老虎一樣迅猛而致命,殺敵人個猝不及防。

「佛祖保佑您,小姐。」和尚說。我只是趕著去辦凡塵俗事,怕是擔不起這樣鄭重的賜福。

從街上看去,美容院裡面似乎很安靜。我開啟門,一股刺鼻的氣味伴隨著女人嘰嘰喳喳的說話聲立刻迎面而來。看見上週幫我剪頭髮的美髮師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差點改主意。這時,一個態度謙和的年長女人問我需要什麼服務,我聽見自己不假思索地回答。

「燙髮。」

她帶我走到洗臉池旁,倒了些洗髮液幫我洗淨頭髮,再用毛巾擦乾。然後領我坐到一張堆滿各種美髮工具的桌子旁,漫長而乏味的燙髮過程開始了。她先把我的頭髮一小股一小股分開,有時候一股頭髮要分兩三次才能做到完全平均。分好頭髮後,她拿起一個金屬捲髮器和一張長方形紙片,拿紙片時她小心地不讓兩張粘在一起。她拉住髮梢,用紙片包住,再用捲髮器向上一直捲到髮根,接著把卷得十分密實的髮捲固定好。她一聲不吭,不斷重複這個過程,直到我頭上怪異地掛滿金屬髮捲,那些堅硬的小玩意兒擠壓著我的腦袋,拉扯著我的髮根。接下來她往每個髮捲上噴了些液體,我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眼睛也睜不開了。

我在來回洗臉池的途中,看到朋友阿玲,於是寒暄了幾句。她坐在頭髮烘乾機下,正一邊吹頭髮一邊做美甲。我洗好頭髮坐下來,雖然看不見阿玲,但能聽到她和姐姐琪琪在聊天。美容師把我的頭髮分股、包住、捲起和噴定型液的過程中,她們的談話一字不落地飄進我耳朵裡。

「我該好好算一算。」阿玲誇張地大聲說,「本輝有四個姐妹,只有一個哥哥。」

「那又說明不了什麼。」

「是嗎?他哥哥一連生了三個女兒,沒兒子哎。」

「那又怎樣,算命先生說,你命裡有子。」

「可廟裡的師父說我肯定會生女兒。」

「你沒再問問昌佑寺的老住持?」

「我一直沒夢到生兒子的吉兆,沒辦法求他解夢。」

接下來的幾分鐘裡,阿玲和琪琪討論著記住夢境的竅門。在手指上綁個鈴鐺有用嗎?要綁在哪根手指呢?無名指?小指?也許拇指才對。還有,晚上睡覺前應該吃什麼呢?稀飯、熱羊奶、石榴,哪種比較好?或者乾脆什麼都不吃?午睡時做的夢跟晚上做的夢效果相同嗎?美容師正皺著眉頭全神貫注地擺弄我的頭髮,要不是我的腦袋動彈不得,我一定會難以置信地搖搖頭。難道阿玲不知道胎夢是自己沒法決定的嗎?有就有,沒有也強迫不來。胎夢和平常做的夢不一樣,會反覆出現的。

我坐在頭髮烘乾機下面,熱風從耳邊呼呼吹過,我想到自己做的那些關於老虎的夢,夢裡的一切栩栩如生,深深印在我腦海中,想忘也忘不了。美容師洗掉我頭髮上的藥水,又捲上另一組捲髮夾。我重新坐到烘乾機下,心思轉到了昨晚看見聿明的夢。這個夢不是神明所賜,是來自聿明本人。所以夢境才那麼飄渺,只有聿明、泥土和一些樹木。雖然聿明非常想告訴我他的下落,但他不相信託夢這種事,所以夢境稍縱即逝。

年長的美容師過來拆下第二組捲髮夾,她一直面無表情的臉變得生動起來。她雙手同時鬆開兩個髮夾,「美極了!」她驚歎一聲,把髮夾丟進桶裡,發出咚咚的聲音。

美極了?我真想大哭一場。

我滿頭彎彎曲曲的捲髮,活脫脫像頂了個拖把。她幫我梳理出一個造型,頭髮朝兩側翹起,如同一隻鳥在空中展翅飛翔。「真迷人!」她尖聲喊道,「優雅極了!」

兩旁的女人們應聲附和,紛紛放下手裡的梳子向我鼓掌。「百分百的摩登女郎!」

我現在能做什麼呢?頭髮燙了沒辦法再變直。況且又是從髮梢一直燙到髮根。

我起身準備離開,上週幫我剪髮的美容師拿著我的外套走了過來。「你的決定很正確,太太。」她一臉得意地說,「你現在看上去絕對是從摩登世界來的。」

「我的確是。」我說。心想無論我傻乎乎的髮型,還是如今身處的時局,統統不可救藥。「現在,」我輕聲說,「讓我們看看外面這個所謂的摩登世界裡到底有什麼。」我付清賬單,跟上週一樣怒氣衝衝地離開美容院。

我真希望自己有塊頭巾。我也想過把外套罩在頭上,可現在已過正午,氣溫漸漸升高,我只好把外套搭在胳膊上。人們從糕點店裡走出來,手裡拿著紅豆餡的酥皮點心和麻餈(一種裹著碎花生、蜂蜜、芝麻的長方形糯米糕)。年輕和尚仍然坐在涼亭裡,旁邊擺著化緣缽。我從他身邊快步經過時向他道了聲好,心想換了髮型他應該認不出我了。

「您好,小姐。」他輕聲說。

我停下腳步,突然轉身問道,「請問,師父,你知道昌佑寺嗎?」

他從地上輕巧地站起身,「知道,很熟,小姐。我在那裡出家。」

「你們寺廟有沒有人會解夢?」

「有幾個。」

「哪一位最準呢?」

「當然是張住持了。」

「好吧,我要去找他問問看。」

年輕和尚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他是否會見您。如果您能跟我說說您做的夢,我會去問問他有沒有興趣。」

我不由得心頭火起。他怎麼可以對我的夢不感興趣呢?

「我夢見了白老虎。」我對年輕和尚說,「三隻白老虎和一個吃狗肉的和尚。」我沒有告訴他白老虎一路爬到有白色柱子的山頂,也沒跟他說老虎在棲息處朝我眨著眼睛,似乎在提醒我它們對我腹中胎兒的重要性。

「哦?」年輕和尚揚起眉毛問,「這些夢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下意識地垂下目光,把手放在腹部。

「啊,我明白了。」

我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匆忙報出自己的名字,在好些地方知道劉安麗的人比知道我丈夫的人要多。

「我認識令堂大人。」他說,「劉太太是我們寺廟的大功德主。」

這時,風向突然變了,迎面吹來的風夾雜著泥土、苔蘚、茉莉花、橘子花等各種來自花園的氣味,看來要下雨了。沒多久,細小的雨滴掉落下來,微微潤溼了我剛燙好的頭髮,但彎彎曲曲的髮捲沒有絲毫改變。

***

一、二、三、四、五。一個個數字在我腦中迴盪。六、七、八、九、十。十一。已經十一天了。等到今天的太陽昇起,聿明就遲歸十一天了。起初他只是晚了一小時,然後是兩小時……再後來是一天。日復一日,天數不斷增加。最後,數字會變成無窮大,聿明對我說。他說這句話時,我還是個學生,正在計算我們約會的次數。

我簡直是瘋了。怎麼能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比較呢?那時候,計算我們的約會次數就如同在收集寶石,我把每一塊寶石都用絲綢精心包裹好,收在我心靈的藏寶箱裡。後來,約會次數越來越多,我再也數不清了,心中卻是歡喜不盡。

那時聿明是高中老師,在一個女學生眼裡,他簡直遙不可及。大家都說,聿明不是池中物,他的未來不會侷限在講堂。這樣一位高才生,應該去上大學才對。聿明的父親韓剛大使,生前是著名學者。但大太太西瓜頭強佔了他父親的全部遺產,聿明的教育費她一個子兒也不肯出。西瓜頭的行徑令韓剛大使生前的老友們大為震驚,他們都知道韓剛大使在世時多麼寵愛蒙古族太太和她的獨子聿明。他們登門去找西瓜頭講理,希望她明白禮義廉恥,可她絲毫不為所動。最後,是幾位老友湊出錢來送聿明去上海交通大學深造。

這是他的宿命,也是我的宿命,要不是他那時沒錢上大學,根本不可能注意到我。起初,我對他只是有好感。我喜歡他,就如同喜歡五彩斑斕的鳥兒、魅力四射的戲曲名角兒和勇敢無畏的將軍。然而,初春的一個午後,我的想法徹底改變了。

父親帶著各種各樣的禮物從馬來亞回到鼓浪嶼——裹在紙裡的新鮮芒果、裝在彩繪金屬罐裡的丹麥餅乾、瓶裝的蘇格蘭果醬和英國橘子醬。父親總是會給我帶個特別的東西回來。這次是一個塗著口紅的歐洲女人瓷像,她穿著一條及地長裙,只露出一隻秀氣的腳。開啟雕像包裝時,我不由得想起小時候父親給我買的各種玩具和寶貝,怎麼也想不到第二天會聽到那樣一番話。

當時,父親和母親坐在客廳,背對敞開的窗戶,他們不知道我正在屋外的檀香樹下看書。「既然你和吳丹本都在家,」我母親說,「是時候去提一下了。」我聽見母親的話,但並沒留意。吳丹本是父親的朋友,我們當地的富商,在馬來亞賺了很多錢。

「安麗怎麼看那個後生?」父親問。如果他們口中的後生是指吳丹本的獨生子的話,那我完全可以告訴他們我的看法。他是一個臉色蒼白的傻瓜,笑起來像驢叫,成天遊手好閒,除了賭博就是說些沒腦子的廢話。

「現在就問她,太早了吧。」母親說。

「不會太早。我要知道安麗願不願意,然後再去跟吳丹本提,我不想因為這件事破壞了兩家多年的交情。」

同意!我終於明白了,書從手中跌落,我捂住了嘴。

「同意!」母親說,「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有哪個女孩子願意離開父母去一個陌生人的家?你指望她說什麼呢?」

父親和母親繼續爭論著,我在心裡問自己,將來想要嫁個什麼樣的人呢。我未來的丈夫絕不會是吳丹本兒子那樣一個臉色蒼白的傻瓜。永遠都不會。我閉上眼睛,以前我想都沒想過的各種念頭全部冒了出來,就像一鍋煮沸的米湯從鍋裡溢位來。我差點喊出聲,我嫁的人一定要有崇高的理想。他是個像劉備那樣的英雄人物,心懷遠大抱負,願意為弱者和窮人挺身而出。他讀書破萬卷,但又不是書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