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虎尾湯 陳霓琪 第2頁,共2頁

我睜開雙眼,看見檀香樹新長出的葉子彼此交疊,在微風中來回擺動,明亮的陽光照得樹葉背面的葉脈清晰可見。我心目中的丈夫要生得玉面丹唇、雙耳垂肩、鼻如懸膽、眉似臥蠶。我嫁的人要像脫韁的野馬般令人無法抗拒。我再次閉上雙眼,未來丈夫的臉立刻浮現在我眼前,是聿明。

***

窗外開始變得明亮,又是新的一天了。是時候停止計算天數和回憶往事了。我走上陽臺,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什麼聲音也沒有。我朝東方極目遠眺,望著黎明前海天相接之處,那裡依然一片沉寂,似乎大地也屏住了呼吸。

然後,來了——四面響起低沉緩慢的轟隆聲,聽上去像被層層裹住一般不真實。我數了數,共有8次爆炸聲。

我轉身朝房間走去,這時才注意到昌佑寺的年輕和尚站在大門口,他低頭朝我深施一禮。我喊阿梅的奶媽開門,又吩咐阿桂去倒茶。然後,我進房間穿戴整齊。

和尚的茶剛喝了一半,我已經準備停當,可以出門了。

我們橫穿鼓浪嶼朝渡船碼頭走去,我邊走邊想,剛剛應該跟家裡人說一聲我要去哪裡。轉念又一想,算了吧,他們不需要知道這些。況且,阿桂看到我和昌佑寺和尚一起出的門。

渡輪上,我和小和尚站在一扇窗旁,望著藍綠色的海水。「你聽到過南面的爆炸聲嗎?」接近廈門時我問道。

他點了點頭。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日本人的炸彈。」他臉上與世無爭的表情消失了,眉毛擰成一團,嘴巴向下撇著,氣得滿臉通紅,像是突然戴上了一張戲劇臉譜。

我們走了很長的路,先是步行趕上公交車穿過整個廈門島,再搭渡船到集美,剩下的一段路程叫了輛人力車。我們花了半個上午,終於到達昌佑寺。

一位眼睛細長、身材高大的和尚在寺廟門口迎接我們。他帶我們穿過前廳走到庭院,陪我前來的年輕和尚向我告辭,看門的和尚帶我繼續往前走。我們沿著走廊繞過幾個轉角,來到另一個庭院。遠處有一扇小木門,我們低頭穿過木門,沿著一條通往森林的山路走去。前面帶路的和尚回了幾次頭,看我有沒有跟上。他後來見我的體力比一般女人強得多,便不再回頭,邁開輕快的步伐朝山上走去。

我們一直沿著右側朝山上爬,只能看見左側的樹梢和遙遠的天空。我們越過一條小溪,又穿過一大片竹林。隨後,一間小屋映入眼簾。屋前是一個地面平實的小院,有個人正在練劍,他雙膝用力向下彎曲,手中的長劍橫掃過頭頂。接著,他飛快地轉身躍起,深藍色長袍隨風飛揚。奇怪的是,雖然他的身手像年輕人一樣矯捷,但雙眉如雪,稀疏的長鬚也是銀白色。

「請在此稍等。」眼睛細長的和尚說,「我去稟告住持。」

看來,這位劍客就是大名鼎鼎的張住持了。據說,他已年屆85,是一位武林高手。

張住持練完一套劍法,收式後將劍交給眼睛細長的和尚。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小屋,長袍的下襬在身後翻飛。和尚示意我跟上去。住持在門廊稍站片刻,沉默地望了一會兒遠處的松林和山麓。「請坐。」他終於開口道,朝旁邊的兩個木凳一揮手,等著我先坐下。他撫平長袍的後襟,坐在另一個木凳上。「是什麼夢?」他問。

「師父,我懷上這個孩子不久就開始做夢。」我把手放在肚子上,「而且不是早晨醒來就會忘記的夢。」

他看著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白眉下的雙目亮如點漆。

「我總是夢見一個和尚和三隻白老虎。和尚看到老虎,卻一點也不害怕;其實他並不怎麼理會老虎,他只是坐在篝火旁邊,繼續吃烤狗肉。三隻老虎從和尚身旁經過,朝山上走去,一直走到中央立著三根白色柱子的空地。它們繞著柱子轉了一圈,先是朝我咆哮一陣,然後又彼此低吼幾聲,最後各自選了一根白色柱子,爬到頂端。」

老住持站了起來。「老虎是兇猛和勇敢的象徵。」他說,「虎乃萬獸之主,天下至陽之物。五百歲的白虎能夠御風而行。你朝山下看看,從這裡可以看到廈門內港。你應該知道廈門港兩側的小山叫什麼名字吧?」

「當然,師父。虎頭山和龍頭山。」

「虎主風,龍主水,龍虎山風水祥瑞,護佑廈門風調雨順。你夢裡的和尚是戚繼光,他在世時是一位聖人,死後昇仙,大家看到的通常是他騎虎的形象。你夢裡的白虎是力量的象徵,三隻白老虎更是威力無窮。這位太太,你的孩子毫無疑問會是一位傑出人物。生在亂世,必為將帥;生在盛世,必為宰輔。」

是的,我自己也是這麼想的。我的心開始狂跳。我的兒子將來會成為一位偉人,一個英雄。張住持的話更加證實了我的猜測。

「戚繼光是一位威力無窮的戰神。」他看著我的眼睛說,「他在世時生性固執,反對和蔑視一切規則。你的夢無關舒適或者和平。老虎不僅意味著力量,也暗含著暴力和動亂。」

我緊閉雙唇。當然是這樣。亂世出英雄,難道我會連這點都不懂嗎?我的兒子必須承受他命裡註定的磨難,他將為民眾抗爭,為正義而戰。

「孩子降生前我能告訴你的就是這些了。」住持最後說道。

我站起身,向住持鞠躬行禮。「謝謝您。」我說,「感謝您同意見我。」

我沿著陰涼的山路下行,穿過寺廟幽靜的走廊和庭院,一路上我腦子裡想的都是兒子和他的錦繡前程。

出了寺門已是午後,悶熱的空氣迎面而來,我四下張望尋找人力車伕。車伕一看到我,立刻抓著那輛破爛人力車的車把跳起身。

一番討價還價後,我坐上車,我們開始下山。車伕的光腳板撲通撲通地踩在塵土飛揚的道路上,我的後背隨著他的腳步不停地撞擊木靠背。這樣大概走了有兩裡地,地勢漸漸變得平坦,森林和小山消失了,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塊塊新栽的稻田,放眼望去,綠油油一片,令人心曠神怡。車伕的喘息聲越來越沉重,我覺得他隨時會一口氣喘不上來。我想象著車伕倒在地上,人力車從他屍體上壓過的畫面。

「不用跑這麼快。」我說,「我不趕時間。」車伕略微放慢了腳步,可是不一會兒又變快了,我猜他大概是想跑快些,儘量多拉幾趟生意。他很快就恢復了原來的速度。「你不用跑。到了鼓浪嶼碼頭,我多給你些車錢。」這一次他才真正放慢腳步,呼吸漸漸平緩下來。但是,他拉車時突然倒在人力車下的畫面在我腦子裡揮之不去——他倒斃路旁,我一個人無助地坐在車上。

「停下!」我大喊。

「什麼事?」車伕嚇得猛地停住腳步。我們已經接近集美近郊,一個趕鴨子的老農民站在一旁看著我,他身後有個小販,懷抱一個裝著菸葉和香菸的木箱。

「我要給母親買包香菸。」我急忙說道,一邊揮手招呼小販過來。

「寶貝牌香菸。」小販吆喝著,「金龍牌香菸。」

「寶貝牌。」我把錢遞了過去。

「對不起,小姐,您錢不夠。這兩天煙價又漲了。」

「那就金龍牌。」

「也漲了。加稅了,小姐。您來盒太陽牌吧?不要稅。」

「想都別想。給我包寶貝牌的,再要些火柴。」我拿出一些硬幣。

「我這裡只有友邦的火柴。」

「你自己留著那些該死的火柴吧。」真不要臉!他妄想把日本人的香菸和火柴賣給我就已經夠下作了,居然還用那麼噁心的稱謂。友邦,饒了我吧!

「您這樣的人當然可以有骨氣啦。」他說著抓過我手裡的錢,「可我指著這個吃飯呢。人家願意從日本鬼子那裡買便宜香菸和火柴,我能有什麼辦法?」

我氣得心跳加速,一把奪過香菸。其實我心裡清楚,他說的沒錯。最近這三年,市面上到處是日貨。金門島已經變成一個巨大的倉庫。哪怕我不買太陽牌火柴,我家的傭人也會買,沒準現在市面上就只有日本火柴。我把香菸塞進口袋,閉上了眼睛。

當我睜開眼睛時,已經快到集美了。沿海的灘塗上遍佈著人工養殖的紫菜,工人們正忙著收穫。漁民們架著小船,從海里拖出漁網,條條小船如同片片柳葉飄蕩在海面。我一整天都沒吃東西,便讓車伕看到貨攤就停一下。但這裡的貨攤沒有常見的小吃,於是我買了些包在紙筒裡的新鮮帶殼海蠣。

集美到廈門的輪渡比往返廈門和鼓浪嶼的渡船大很多,也髒很多。輪渡下層載著馬車、人力車、貨車,偶爾也有汽車。這個時段的乘客,大多是從集美回家的廈門人,有打短工的,也有做生意的,還有學生、政府官員和休假軍人。我背靠視窗,拿著滴水的生海蠣,小心不弄髒衣服,同時觀察著渡船上乘客的面孔。我暗忖,不知道他們當中誰是漢奸?誰是跟走私者做生意的商人?誰是領日本人薪水的政府官員?誰是分發日中友善傳單的學生?我仔細研究著渡船上的一張張面孔,那些親日分子自以為別人認不出他們的真面目,但是,船行至半,我覺得已經認出他們來了。他們的小動作暴露了身份,臉上都是一副得意的神情,目光閃爍不定。

我仔細打量同船的乘客時,似乎也有人一直盯著我看。離我不到三米遠的地方,兩位老太太一直在打量我。我朝她們看去,她們趕緊調轉目光。「假洋鬼子。」其中一個老太太低聲說。

她居然敢這麼說我?我正要走過去質問她,突然想起自己新燙的頭髮。我頭上的大波浪簡直可以媲美臺風吹起的海浪。我的臉一下子紅了,於是把頭探出視窗,讓陣陣清涼的海風吹散臉上的灼熱。

船靠岸後,一個男孩揚著一份三天前的上海《新聞報》追著我們叫賣。「要買報嗎?」他問。

我搖了搖頭,看了一眼標題《湯軍長揮師再戰》。

「租一個小時只要兩個銅板。」

我還是搖搖頭。《廈門時報》說,臺兒莊大捷的英雄湯軍長,目前還在北方的徐州附近迎戰日軍。報紙標題是《與日寇在郊野殊死一戰》。

我們很快到達廈門市區,穿行在擁擠的街道中,人力車伕左躲右閃,避開驢車、手推車、其他人力車,還有沿街計程車兵。大街兩旁是一棟棟三、四層的樓房,窗戶上反射的陽光令人睜不開眼。我心想,到家時天該黑了。